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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入旧案 ...

  •   禁宫司礼监庑房,青墨轮休,正在屋前打理自己种下的一株桃树。已经入冬,为了不让桃树被冻坏,他让荣安找来了麻绳,从树干底部一圈一圈向上缠绕。
      不想刚干完活,天公不作美飘起了雪,他便独立在这风雪中盯着桃树发呆。恍惚间脑海中竟映出一个人的轮廓,瘦弱却不失力量,眼神果决有力,像是蛰伏在草原的鹰隼,盯着自己的猎物,却从不气馁。
      他正想着,只听苏良在不远处一声轻咳,他才回过神来,上前行礼,“徒儿见过师父。”
      苏良一张老脸如一张白色面具,此刻笑着露出许多褶痕,“咱家看来是打扰你干活了。”随后便摇晃着身体来到桃树下,看了看一丈高的桃树枝干,“你当日说种桃树,咱家以为夏日里至少能结出一树果子给你兄弟们尝尝,结果没想到你这桃树,只开花不结果啊。”
      青墨淡笑恭敬道:“怕是当日弄错了品种,是徒儿失误了。”
      苏良笑笑不再多言,径自进了青墨的庑房,只见里面除了一张四角方桌,一张竹藤编织的床,还有一个年代久远的衣橱外,只剩下角落里放的一个木桶用来起夜。
      炭火不旺,苏良哈出一口白气哂笑,“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往这庑房里添置些东西,到底是自己住的地方何苦这般节俭。”
      青墨跟了进来,搬了座椅让苏良坐定,从碳炉上取了茶壶,倒了杯茶水恭敬的递给苏良,这才道:“不过就是个轮休的庑房,实在是不愿上心归置什么,再者这么多年了若是突然要添置东西,只怕下面的兄弟们会以为师父这里有了变故。所以徒儿想来想去,还是原封不动最好。”
      苏良看着立于自己身侧的青墨了然一笑,“就你会说话,这两年丛芳在南边,咱家身边只剩下你一个,倒是让你辛苦了不少。前些日子里你承办肖家丧仪颇为上心,陛下也甚是满意,到底是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之前的敲打好歹也是听进去了。”
      青墨躬身道:“是师父提点的好。”
      苏良笑着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椅,“坐下回话。”
      青墨微笑坐定,苏良便微眯着眼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如今你倒是越发俊俏了,昨儿陛下宿在柔妃娘娘那里时,十三公主还夸赞你呢,说你若是卸了妆只怕更好看。”
      青墨忙回应道:“公主不过十岁幼童,只怕还分不清什么美丑。”
      苏良叹息,“咱们啊,一辈子只能带着这张脸面活着,确实到哪里都一样。说到底不过是个皇家的奴才而已,什么‘九千岁’,‘老祖宗’,不过都是咱们自己抬举自己罢了。”
      青墨点了点头,苏良见青墨不说话,渐渐的散了脸上的笑意,“你如今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只是想法归想法,切不要忘了你就是个奴才,再有本事也越不过主子!十三公主是个孩童,有时候说话率真些,你便要在她身边多加提点,而不是纵容她失了规矩,说这样的话来惹陛下的嫌。”
      青墨垂眸盯着桌上空置的茶杯,“徒儿不明白师父的话。”
      苏良冷哼一声,“这司礼监里有人对你好,便有人对他好,你真以为你在卢怀中府里发生的事,咱家不知道?”
      青墨抬眼看着苏良,“徒儿已经向师父解释过了。”
      苏良令色,“小青墨,不必在我这里耍嘴皮子,方才我刚从陛下那里过来,陛下俨然已经知道了你当夜放走刺客的事情。不过我替你圆了谎,说是要放长线钓大鱼。陛下将信将疑,并未多言。可陛下的不多言,便是多言,咱们的心思就得多拐几道弯儿,你明白吗?”
      青墨垂首,“徒儿知错了。”,他明白文德帝是在唱戏稳住苏良,而他也不过是那个被他们摆在棋盘上棋子,任由他们落子。
      苏良冷哼一声怅然道:“陛下现在越发不爱听咱家说话。如今放了梨园党的邱明入内阁做了次辅,便是要与司礼监分庭抗礼。你可知今日陛下当着咱家的面,准了李儒年和邱明重新启用云中司的决议。那可是凌帝废除了的挟制司礼监的府衙,如今陛下就这般答应了。”
      青墨目光微凝,“陛下这是要分司礼监的权。”
      苏良蹙眉道:“是分权,也是监视,这几日云中司的衙门就要设立,就在刑昭司的隔壁,专司监督刑昭司抓人办案。如今陛下正在选择云中司指挥使,初步定了刑部侍郎卫如敏和禁军中一个叫张彦的,不过还未最终敲定,但是陛下多了个心眼,让司礼监也出个人去云中司衙门里任职,以防云中司中有人肆意报复,冤枉了咱们,咱家做主将丛芳的名字递上去了。”
      青墨了然,便又沉默下来,他目前还要盯着肖家和刑昭司办案子,更要与苏良轮流伺候文德帝批红,就算是苏良提了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有精力去管这一摊子事。
      云中司的事,文德帝与他也是提过一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启用,看来是真的对苏良起了防备。只是这云中司一旦成了气候,即便他成了司礼监掌印,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倒不如想办法借这混乱的朝局毁了云中司再说。
      如此一想,他便也开始细细筹谋起来。
      苏良见青墨不言,便问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满意咱家把丛芳推出去,没推你?”
      青墨忙起身摇头,“师父多虑了,徒儿只是觉得陛下突然提了梨园党的人入内阁,又准了内阁设立云中司的决议,看似是偏袒了内阁和梨园党,但也是对咱们的一种保护。”
      苏良“哦”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青墨想了想道:“内阁与司礼监之间矛盾已久,如果不是陛下从中调和斡旋,只怕那群阁老即刻就能杀了咱们师徒三人泄愤。只是陛下是前朝的陛下,更是咱们宫里的主子,主子没了奴才还是主子吗?但这样调和久了,陛下总有累的时候,既不想得罪内阁,又舍不得咱们,所以这才重新启了云中司,让云中司去调和矛盾,而陛下便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事了。”
      苏良眼眸一亮,“接下来的何事?”
      青墨看向苏良,“肖家。”
      苏良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直到最后拍着桌案又指着青墨,“小青墨啊,小青墨,不枉咱家调教你一场,你这心思越发机灵了。那你倒是说说陛下要怎么应付肖家?”
      青墨思索片刻,“其实,徒儿觉得直到现在陛下都没有想好如何对付肖家,毕竟这战事结束的措手不及,所以陛下该有两条路,一条是如当年的秦家一般如法炮制,另一条便是大行怀柔之策,让肖家主动放弃边关军权。”
      苏良微眯着眼审视青墨,“那你说,陛下会选哪一条?”
      青墨淡笑,“不论陛下选哪一条,咱们都是陛下的奴才,陛下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做什么就对了。反正内阁若是有异议,问的是陛下,又不会来问咱们,咱们何必惹火上身。”
      苏良赞许的点了点头,“你倒是聪明,只是这些话你心里清楚就成。至于肖家那边……”
      苏良想了想,“刑昭卫该盯的还是要盯,但是也不必事事都汇报于陛下,这几日陛下看刑昭司呈上的流水账看得心烦。让他们拣要紧的说说就是了,不必每日三报。”
      青墨不动声色,点头道:“徒弟知道了,本想着事无巨细,没想还是惹陛下心烦,是徒弟谨慎过头了。”
      苏良长叹一声起身拍了拍青墨的肩,“之前你求我找那些名录什么的,我还觉得多此一举,如今看来,肖家和陛下之间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咱们啊,还是安静些哪头都别得罪。肖家如今欠你这个情,说不定日后还能救咱们一次。”
      说罢,苏良便向外行去,边走边道:“后日丛芳回来,咱们爷仨儿也该聚聚了。”
      只是他走到门边,却回身看着青墨道:“小青墨,火也该灭了。”
      青墨目光发怔看着苏良远去无踪,门口的雪似乎比之前大了许多,鹅毛一般飘飘洒洒,浮在了桃树枯败的枝头。这一刻那些雪似乎也压在了青墨的心海,压抑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的吞噬干净。
      他分明已经很努力的去迎合,去伪装,可在苏良眼中他依然还是一个外人。
      青墨抿唇不言,双手缓缓捏成了两个拳头。也罢,他原本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只不过如今趋炎附势为的是司礼监的那个位置,总有一天他会让苏良尝到被捏在手中羞辱的滋味。
      *
      肖音澜和肖盛用三日时间,弄清楚了有关于当年军需案卷宗的存放地。
      共有四处,一处为大理寺,存的是审讯人员名录和供辞;一处为刑部衙门卷宗库,存的是所有涉案人员的判刑归档以及贬官人员的名录;一处是户部卷宗库,存的是当年军需筹备数量以及人员配备。剩下一处便是刑昭司,其中馆藏卷宗皆是从昭狱转移。而当年军需案中那些大理寺审不出所以然的涉案人员,最后都移交给了刑昭司用刑。至于从那些人嘴里审出了什么,大理寺并不知情,唯有主审的苏良和最后拿到供词的文德帝清楚。
      二人商议了许多进入这四处地方的办法,待慕云查探之后,都被否定。不论是刑部还是户部,除非拿着宫中御令,否则只有归档入库时,才有人员有机会可以进入。一般时候大门紧闭上锁,专人看守,根本无任何机会。
      这样一来,他们便只能夜行,只是他们二人潜伏在刑部和户部外一夜后才发觉,这两处地方每夜职夜巡逻为五班,每班二十人,共一百人,尤其是卷宗库一类的地方巡逻更加紧凑,几乎没有空余时间可以让他们入夜潜入。
      既然刑部和户部不能入,便只剩下大理寺和刑昭司。
      刑昭司不用说,如今青墨手底下养了一群武艺高强的刑昭卫,大多都是禁军出生。在他们入京都之前,青墨还招安了一批江湖高手。禁军是文德帝专门划拨给刑昭司用来办案抓人用的,武林高手自是来对抗那些对司礼监和刑昭司不怀好意的江湖刺客杀手。这样的守卫,肖音澜和肖盛并没有那个自信可以竖着进去再竖着出来。
      想来想去,他们只能先从大理寺入手,再去找寻京都中,可以在文德帝面前替肖家发声的人。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先壮大声势来震慑他人。
      大理寺因是刑部主管的地方,巡夜之人也由刑部统一配备,但是人员比刑部少了一半,且因大理寺中大部分官员都有武艺傍身,反倒没有太多人注意。
      如此一来,肖音澜和肖盛便计划去大理寺中探探虚实,找找当年的口供。二人商议后,便定下了潜入大理寺的日期。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夜晨也要随他们一起。
      慕云本就不喜夜晨这般世家子弟参与太多他们的事情,以防与晋林王通气,一听夜晨要去,心中反感到了极致,“世子武功太弱,去了只会添乱,你还是想办法劝劝他吧。”
      肖音澜无奈,她也想劝,只是夜晨态度坚决,她也不忍熄灭夜晨的一腔热情,于是只能道:“到时他替我们在外放风就成。”
      肖盛态度却更加坚决,他面容严肃的看着肖音澜,“我能理解夜晨在乎你的心思,可是事关肖家三万将士的清白,我不可能让夜晨参与其中,让我们有任何的万一。况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旦事发,陛下降罪,咱们肖家满门入狱我绝无二话,但晋林王当年相助的恩情也要受牵连,我实在无颜泉下见我爹。”
      肖音澜知道这件事在肖盛这里过不去的话,夜晨就算是赖在肖家也没有用,只好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去劝他。”
      肖盛抿唇不言看着肖音澜许久,怅然道:“这几日你身体不适我便没有与你明说,如今世子与梨园党人走的很近,陛下那里已然不悦。武英祠时,卢大人也有意无意提起过这件事,说陛下明里暗里已经提醒过晋林王很多次。王爷也知道这件事是陛下心结,之前还让我爹能劝劝世子,梨园党人对朝政之事太过激进,并不是好事,如果世子牵涉其中,早晚会惹陛下厌弃。而且……”
      肖音澜目光看向肖盛,“直说。”
      肖盛继续道:“弘善书院乃是梨园党人长期聚的地方,梨园党更是弘善书院的梨园会而来。咱们入京时,梨园党正在为南边冻灾的事情商议对策,这几日应该就会有奏折借由内阁呈上,若是与陛下和内阁商议的策略相左,这帮人只怕有的闹了。这样一帮人,就算说的都是对的,陛下也不会让他们真的参与太多。所以,你也多劝劝夜晨,他和那群酸儒不同,他身后站的人和事都经不起朝廷的盘查。”
      肖音澜注视着肖盛的目光,他所言不假,梨园一党对于民生之事过于理想化,有太多文人理想抱负却少了真正的实践。文人风骨在,却不知这世间有太多人为了五斗米而折腰。这样一群人,文德帝能容忍到现在,应该也是因为内阁许多老臣对梨园党的偏袒回护,以及他们对朝堂起到的警示作用。
      但是如果真的闹出什么事来,只怕内阁也压不住文德帝的怒火。
      “知道了,阿盛,你们先继续商量,我这就去与阿晨说清楚。”
      午后风雪渐停,天空飘散的乌云缝隙里也隐隐有阳光,洒下几道光线,像是黑暗中唯一通往光明的路线。
      肖府内全无春色,每一处都是枯枝败叶,看起来让人提不起任何精神。
      肖音澜从肖盛书房回到自己房间时,夜晨正在湘妃榻上半卧着看书。见她进来,露出笑脸,放下书起身道:“音澜,你们商量完了,怎么样,什么时候去?”
      肖音澜望着一脸兴奋的夜晨,抿唇组织了一下语言,“阿晨,你先坐。”
      夜晨疑惑重新坐在湘妃榻上,肖音澜也坐在他身边牵紧了他的手,“阿晨,你这几日都在肖府,王爷和王妃那里你不回去吗?”
      夜晨宠溺的看着肖音澜,“我和父王说过了,这几日你身体不好,我留在这里照顾你。父王他们是同意的,反正等丧期一过,你我二人就要议亲,这种事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肖音澜清楚晋林王此番同意夜晨留宿肖家是为了什么,比起和梨园党那群人聚在一起,只怕夜崇现在巴不得自己的儿子是个情种,天天留在肖府也好过去书院。
      “可是阿晨,我们毕竟还未成亲啊。”
      夜晨诧异,“音澜,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了,当年在军营里风餐露宿时,你我同铺而眠也是有的,怎么今日你却计较了。”
      肖音澜微笑道:“阿晨,这是在京都啊。其实……我有些话想问问你,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
      夜晨微笑反握住肖音澜的手,“知无不言。”
      肖音澜继续组织了一下语言,“阿晨,你如今和梨园党中人还有联络吗?”
      夜晨不明所以点了点头,“那是我的同袍挚友,过几日等你这里事情结束,我带你去认识认识他们,都是志同道合的知己。”
      肖音澜“哦”了一声,“阿晨,这次回来我听说,王爷和王妃似乎不太喜欢你跟他们这些人来往啊。”
      夜晨无奈撇了撇嘴,“父王一贯守旧,完全不知这民生疾苦,凡事总是投陛下所好,却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肖音澜观察夜晨的表情,“阿晨,我记得幼时我们曾学过一句话,说‘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如果一个人连父母都不孝顺,何来为天下百姓?”
      夜晨不解看向肖音澜,只听她徐徐道:“幼年读书,不明白什么叫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更不懂什么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后来父亲和哥哥们都过世了,我才明白,这世间莫大乎亲情伦常,你在乎的人可以平安顺遂。阿晨,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还有父母供养,有妹妹可以常伴左右。可我身边,已经没有了。”
      夜晨闻声不禁握紧了肖音澜的手道:“你还有我啊。”
      肖音澜微笑抬手轻抚夜晨的脸颊,“阿晨,你是我最后的后盾了。所以,我不想让你再涉险,不想让我回头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没有依靠。”
      夜晨闻声蹙眉,“音澜,你这是要让我走吗?”
      肖音澜摇头,“不是让你走,而是让你守住我们最后的天地。阿晨,我不需要你为我去做什么,我只要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守着我,在我无助困苦的时候,拉我进去就够了。冒险的事,交给我来做就好。”
      夜晨原本的气势在肖音澜温声细语中瓦解一空,他望着肖音澜含泪却深情的双眸,不禁抱紧她,“音澜,我答应你。我会在最安全的地方等着你,守着你,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护好你自己,你都要活下去。”
      肖音澜点了点头,将脸靠在夜晨的肩头,“我想,王妃一定已经很想很想你了。”
      夜晨紧了紧肖音澜瘦弱的腰身,撒娇道:“可我更想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入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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