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屋里的星辰 在一碗热汤 ...

  •   从木扎特撤出来那天下午,伊城的气温比山里高了整整十五度。

      车拐进城区,张珩偏了偏头。
      喇叭声、电动车的刹车声、临街食堂抽油烟机的嗡鸣,一层层漫进敞开的车窗。
      他坐在后座,左手边挨着文汶和王汀苹,位置算不上宽裕,却也没显出半分局促,只静静地侧了侧耳,把这一整锅喧嚷轻轻拆开,一样一样去分辨,像在分辨一首歌里错落的声部。

      伊城不算大,街道干净,路两边种着白杨树和榆树,叶子在秋阳底下晒得发白,影子斑驳地铺在路面上,风一过就轻轻晃。车沿着解放路慢慢开,远处能望见喀赞其那片老街区,蓝得发亮的门窗一排挨着一排,像谁把整整一条街都染成了天空的颜色。再往前,伊河的水光在楼群的缝隙间温柔地闪了一下,又被高楼挡住了。

      李逾白从副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还行吗?”
      “嗯。”张珩说,“比山里吵,但不难听。”

      竺云川熄了火,拔了钥匙,侧过身来对全车人交代:“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先把野外记录本和样品清单交了,数据汇总之后统一入库。报告下周三之前交初稿。”

      “收到。”李逾白应了一声,后座的文汶和王汀苹也各自应了。

      竺云川推门下去,从车头绕到后面掀开后备箱。文汶和王汀苹从后座钻出去,开始往外搬设备箱。文汶一边搬一边冲车里喊,声音清亮:“小李!明天见啊!张珩也来吗?”

      李逾白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张珩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来,”李逾白朝文汶喊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在家待着。”

      “行吧,明天我请奶茶噢!”文汶笑嘻嘻地抱着箱子走了。

      张珩从后座另一侧下了车,安安静静地立在李逾白那一侧等着。
      王汀苹搬完自己那箱设备,路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个头就走了。

      李逾白关上车门,抬手拍了拍张珩的胳膊,掌心下的手臂清瘦而温驯:“走吧,先回家。”

      车开回小区,李逾白带着张珩上楼,把家里唯一那间空卧室指给他。
      虽说上回收拾还是在半个月前,但床单被套是新换的,家具之前也都擦过一遍。

      “有点小。”李逾白站在门口,有点过意不去,“你先住着,缺什么就跟我说。”

      张珩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目光从床、书桌、衣柜、窗台上一一掠过。
      窗台上放着李逾白随手搁的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是许久没浇过水的样子。

      “挺好的。”张珩说。
      “哪儿好了,绿萝都快干死了。”
      “有窗,有门,有你隔壁。”张珩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够好了。”
      李逾白被这句话很轻地撞了一下心口。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没来由的软意压回去,故作寻常地说:“你先收拾,我去做饭。”

      在木扎特的那七天,胃里塞进去的全是干粮和冷风。此刻回到自己的地盘,李逾白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西红柿炒出了浓郁的红汤,金黄的鸡蛋卧在里面,最要紧的是他挖了满满一大勺带红油的辣椒丝酱拌进去,香气顺着热气直往人怀里钻。
      最寻常的家常味道,此刻倒成了人间顶顶好的滋味。

      吃饱喝足,李逾白窝在沙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给手机充上电,一条一条回消息。先回工作群,同步明天的归档进度。刚发完,消息列表里就跳出了竺云川的私信。
      “逾白,今天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另外,张珩在你那儿还习惯吧?”
      李逾白打字回过去:“挺好的,适应能力很强,不怎么用人操心。”

      过了几秒,竺云川发来一大段文字,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他情况特殊,多照顾是应该的。可我这几天越想越觉得不对——他虽然看不见,坐姿、站姿、听声辨位的习惯,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底子。伊城毕竟是边陲,情况复杂,万事多留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任何不对劲,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逾白看着屏幕,拇指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回。

      竺哥的直觉跟他一模一样。
      他当然也疑过张珩,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真相处下来,这人又实在温厚得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手机屏幕。客厅顶灯柔和地落在张珩身上,那件米白色机能风衣上排布着繁复的绑带和卡扣,配上他那张毫无防备、甚至有些空茫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带着任务、潜伏进来的危险人物。

      李逾白撇了撇嘴,慢慢敲了几个字回过去:“明白,竺哥。我心里有数,会留意的。”

      回完消息,他又抬头看向张珩。那人还是方才的姿势,连捧水杯的手指都没挪动半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安静入定的雕像。

      李逾白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有点反省——自己回了家光顾着刷手机,把人冷清清地晾在这儿半天。人家好歹头一回上门做客,虽是个看着比自己还稳当的成年男人,可这安安静静坐着的模样,还是让他生出一种没把人招呼好的歉意。

      “你别这么绷着,当自己家就行。”他放下手机,往沙发上一靠,语气带了点主人的熟稔,“哦对,你手机给我,我给你连WiFi。”
      张珩循着他的声音偏过头:“我没有。”
      “嗯?什么?”
      “不用。”张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这句话太重,“不用,手机。”

      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里的人,却不用手机?

      “那你……”李逾白难得卡了壳,想起竺云川那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便斟酌着、尽量放轻地问,“你怎么跟朋友、跟家人发消息?”

      张珩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左手,米白色的袖口顺着清瘦的手腕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接着,李逾白的呼吸很轻地停了一瞬。

      没有任何穿戴设备的痕迹,张珩的手腕上方,毫无征兆地浮起一片极淡的微光。
      光粒像细碎的银沙凭空聚拢,在他腕间慢慢交织成一个半透明、缓缓流转的微型光盘。
      那绝不是任何他知道的民用或商用全息投影——没有投影源,没有介质,那些光粒就像是从他皮肤底下安静地长出来的。

      “他们没给我发信息。”张珩看着那片微光,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理所当然,“我也不用回。”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那盆快干死的绿萝,叶子在穿堂风里细碎地摩擦。

      李逾白盯着那个流转的光盘,脑子里嗡嗡地转了一圈,然后就有些发懵。
      现在的科技……已经到这一步了吗?是哪家研究所的保密项目?全息投影怎么能微型化到这个地步?他靠什么读信息?为什么连一个植入体的创口都寻不见?
      他一向是那种野外遇到险情也能立刻冷静下来的人,此刻那些冷静却像被温水泡软了,一时找不到着力处。

      张珩似乎察觉到了他这一点僵,手腕轻轻一转,那片光盘便静静溃散,化作几不可见的星尘,散回空气里。

      “逾白。”他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软。
      李逾白猛地回神,喉咙有点发干:“啊?那个,光、光脑?”他胡乱抓了个科幻小说里的词,说完自己都想咬一下舌头。
      张珩偏了偏头,像在慢慢检索这个词的意思,然后轻轻应:“差不多。”
      李逾白仰靠进沙发背,抬手捂住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现在倒宁可张珩是个别国来的探子——探子好歹是地球人,有物理的边界,有法子应对。现在这算什么?
      可他心里那点慌,说到底也谈不上怕,只是一种世界观被轻轻挪动了位置的不知所措。

      “你先别说。”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想让那点地质学硕士的理智重新坐稳,“让我缓缓。”

      张珩没有催,安安静静地捧着水杯,真的就坐在那儿,等他慢慢地缓。

      足足两分钟,李逾白才重新坐直,眼神复杂而柔和地看着他:“所以你之前说,你来的地方很远……到底有多远?”
      “比你能想到的,所有的远方,都要远。”

      李逾白又安安静静地消化了五分钟。

      他平时情绪极稳,设备坏在半路、天气突变、突发险情,都能很快冷静下来找对策。可这会儿他要面对的,不只是科学常识的松动,还有整个世界观的轻轻重组。

      “你是外星人。”他终于找回声音,嗓子有些干哑,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慢慢灌了一口,“天呐,我居然真的见到了外星人。”
      张珩坐在那儿,姿态没变,很轻地应:“嗯。”
      “那你为什么在木扎特,是飞船坏了?还是星际逃难?”李逾白试着用看过的那些科幻片,去拼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逻辑。
      “目的地本就是太阳系的地球,落点有了些偏差,算是不小心落在那儿的。”张珩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危险的压迫感,“暂时不回去。”

      李逾白看着他。
      这人除了那块不知什么材质的光脑、和异于常人的感知力,外表就是个清瘦挺拔的年轻男人。不凶,不冷,甚至把他做的面,乖乖吃光了。他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荒谬的、暖的好笑。

      “行。”他靠进沙发背,长长舒了一口气,“你既然落在地球,又住到我这儿,那我得跟你约法三章。”

      张珩微微侧过头,摆出一副认真听的姿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