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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炊烟升起的地方 冰川在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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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侧碛垄补测按计划完成,没再出意外。
第六天的天气格外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毫无遮拦地泼在冰川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竺云川敲定了最后的路线:沿冰舌末端做剖面采样,然后回撤。
这是他们进山的第六天,也是倒数第二天。
队伍行进得比平时更快。
文汶的精神好了许多,虽然脚踝和手腕还留着泥水浸过的痕迹,但她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说等回去一定要请所有人吃伊城最好吃的烤全羊。
王汀苹被她吵得无奈,嘴角却时不时往上翘。
李逾白走在张珩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这几天张珩虽然恢复了那种没有焦点的视线,但李逾白总能感觉到,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看"着周围的一切——风的方向、冰层的震颤、远处雪峰的轮廓,全都落进他敏锐的感知里。
有时候李逾白会忍不住回头看他。
张珩走得很稳,步伐均匀,偶尔侧耳听一会儿冰川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古老的东西对话。
“你在听什么?”有一次李逾白终于忍不住问。
张珩停了一下,说:“冰在唱歌。”
李逾白笑了:“冰怎么会唱歌?”
张珩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很浅,浅得像冰川表面掠过的一丝风。
下午的采样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竺云川带着大家在冰舌末端划定的区域内打点、取样、记录,每个人都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太阳西斜的时候,最后一组数据也采集完毕。
“收工。”竺云川拍了拍手上的冰碴,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天气稳定,明天一早撤出。大家今晚好好休息。”
回程的路上,文汶主动走到张珩身边,递给他一块□□馕:“吃点东西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张珩接过馕,点了点头:“谢谢。”
文汶歪着头看他:“你其实不用总是这么客气。我们都是队友嘛。”
张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李逾白听见了。
他走在前面,回过头看了一眼张珩的背影——那人站在夕阳里,金色的光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比任何人都笃定。
想法再一次冒上李逾白的心头——这个人身上一定藏着很多很多故事。
晚上的营地扎在离冰川稍远的一处台地上,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星空。
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气氛比前几天更加松弛。
竺云川摊开地图,做最后的总结:“这次数据收集得很完整,回去之后好好整理,争取赶上季度报告。”
王汀苹点头:“我今晚把测绘数据导入模型,明天路上可以过一遍。”
文汶捧着热茶,眼睛亮亮地看着大家:“回去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这轮忙完之后,我想去趟喀什,看看沙漠里的雅丹地貌。”
竺云川笑了笑:“你啊,就知道往外跑。”
李逾白没有说话。他听着同伴们的闲聊,目光落在篝火对面。张珩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杯,安静地听着所有人说话。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看起来……很满足。
这个念头让李逾白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夜深了,其他人陆续回帐篷休息。李逾白没有急着进去,他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一跳一跳地燃烧。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张珩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篝火。
“不进去?”李逾白问。
“嗯。”张珩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李逾白侧过头看他。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篝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飞进夜空,转瞬消失。
风从冰川方向吹来,带着熟悉的寒气,却不再让人觉得冷。
李逾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要追问这句话的意思,
想要问“你们”指的是谁,
想要问“有我在的地方”是不是意味着——
但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把话题轻轻带过:“明天还要早起赶路,早点睡吧。”
张珩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
“逾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张珩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很轻,却很清晰,“让我看到了星星。”
然后他走进帐篷,拉上帐门但留了条缝。
李逾白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星空。
银河横亘在天际,星星多得数不清。
他忽然明白了张珩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星星。
是有人陪他一起看星星。
李逾白笑了,起身走向帐篷。
第二天清晨,队伍收拾装备撤出木扎特古道。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每个人都带着完成任务的满足感。
文汶一路上都在规划回去后的行程,王汀苹偶尔插一句嘴,竺云川走在队尾,神情比进山时放松了不少。
张珩依旧跟在李逾白身边,不说话,只是走。
他的步伐比进山时更轻快了一些,虽然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李逾白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像冰川表面融化的水,悄无声息,却在慢慢改变着什么。
中午时分,他们走出了冰川腹地,回到了牧道入口。
竺云川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全队:
“送数据的车我让人先开回去了,咱们几人自己开车回去。”竺云川看了看天色,“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在前面景区可以坐景区摆渡车回去”他笑了一下,眨了眨眼,“不查票的哦~”
“时间还早,大家自由活动一段时间,到了停车场给我打电话。”
文汶立刻凑过来:“竺哥你人真好!那我和汀苹姐一起走,不慌的。”
王汀苹看了她一眼:“你确定?摆渡车都要开三四十分钟的,来的时候你忘了吗?”
文汶震惊了一下赶紧说,“啊!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们俩一起行动然后坐摆渡车。”
竺云川轻笑一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先去收拾剩下的仪器。
众人各自散了。
李逾白和张珩走在最后面,沿着牧道慢慢散步。
阳光很好,草甸上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龙胆、紫的乌头、白的火绒草,一簇一簇从草叶间探出来,被风一吹,像有人把碎颜色撒了一地。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叽叽喳喳的鸟鸣,云杉林从坡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墨绿沉沉的,把天衬得更蓝。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每一天都会发生的场景。
但李逾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牧道渐渐平坦下来,两侧的草也越来越矮。
路边的河流裹着冰川研磨的灰白色岩粉,一路翻着乳白色的浪,像有人把牛奶倒进了河道里,贴着卵石哗哗地淌,凉气一阵阵往人脸上扑。
偶尔有旱獭从洞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们一眼,又缩回去。
再远些,几顶毡房散在草甸上,炊烟细细地升起来,被风一扯,散进云杉林里。
张珩走得很稳,步伐还是不紧不慢的,但李逾白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像冰川表面融化的水,悄无声息,却在慢慢改变着什么。
“你……”李逾白看了他一眼,“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张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着头,似乎在感受风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还不知道。”
“那你……有地方可以去吗?”李逾白问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是在问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但张珩没有介意。他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李逾白笑了笑:“先不说这个。你都没带背包,衣服也不齐全,一看就不是那种会提前规划行程的人。”
张珩没说话,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李逾白想了想,说:“那就跟我回伊城吧。我家有空房间,你先住下,怎么样?”
张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路边,风吹动他的衣角。牧道前方,草甸一直铺到山脚,野花在风里翻着细碎的浪;更远处,雪山的轮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冰舌末端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有鹰在半空慢慢盘旋,影子从草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李逾白安心。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张珩的肩膀: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伊城的烤肉和烤包子是一绝,保证你吃了就忘不掉。”
张珩微微偏过头,似乎在感受阳光的温度:
“好啊。”
两个人并肩走在牧道上,身后是巍峨的雪山,前方是炊烟升起的人间。路边的野花被他们的裤脚蹭得轻轻摇晃。河贴着牧道一侧往谷口奔,灰白色的水翻着乳浊的浪,水声沉而急。
路边,两只银白色的蝴蝶轻轻振翅,绕着他们飞了一圈,然后消失在蓝天里。
木扎特冰川在身后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位古老的守望者,目送着两个身影渐渐走远。
而在那片冰川深处,在无人抵达的冰缝之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故事还没有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