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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儿见 九月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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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带着沉甸甸的果香。
后院书房,雕花窗棂半开着,清亮的童声从里头飘出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最后一句落了音,阿蕊仰起脸:“沈…沈先生,我背完啦!”
沈芷筠坐在桌子对面,手边搁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她静静听完全篇,末了缓缓颔首,眼里带了几分赞许的光。
"一字不差,倒没白费这几月的功夫。"
她伸手从案角的书堆里抽出一册崭新封面的簿子,推到阿蕊面前。
“《百家姓》,你先翻着认认。过两日,我们正式往下讲。”
先前两人便定下就学的规矩,一旬十日,每旬最末两日,阿蕊可以休息,不必前来。上旬与下旬辰时过后来,中旬改午后,每次学满一个半时辰。”
阿蕊欢喜应下,一把将《百家姓》拉到跟前,指尖哗啦翻动纸页。
翻了没一会儿,她忽然“咦”了一声,指尖稳稳地点住一处,又点住另一处,抬起头来,眉眼间全是新奇欢喜:“我认识这两个字!是‘苏’和‘沈’,是姐姐和我的姓!”
沈芷筠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眼力不错,倒没白教。”
阿蕊得了夸,越发来了劲头,重新翻到第一页,忽然又停住了,点在“周”字上:"这是我娘的姓!"
阿蕊从书页间抬起头来,“先生,我已经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了,你能教我写祖母、娘、爹的名字吗。等我都会写了,往后我还可以教她们呢。”
沈芷筠来了兴头:“那你可知道,她们的名讳是哪些字?”
“知道!”阿蕊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我祖母叫蔡阿枣。她落地那阵儿,院子里枣树正挂果,便得了这个名儿。我娘叫周四娘,她行四,外祖家都这么唤她。我爹叫苏石,石头的石。祖母说,石头硬,取这个名儿,身子骨能结实些,少病少灾。”
她说得眉飞色舞,末了又补了一句:“我都特意问过的!我觉得她们的名字都很好听。我盼着哪日写会了,一笔一划教给她们。”
沈芷筠静静地听着,也不打断,等阿蕊说完了,才轻轻点头:“好,那我便教你。”
她另铺了一张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下:
蔡阿枣,周四娘,苏石。
她把纸推到阿蕊面前:“先照着描,不急,慢慢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墨落于纸面的细微声响。
阿蕊正收“石”字最后一笔,余光忽然瞥见对面沈芷筠也正垂着头,笔在另一张纸上游走。小姑娘按捺不住好奇,踮了踮身子,探着脑袋看。
“先生在写什么?”
沈芷筠没抬头,稳稳落下最后一点,搁了笔,将纸转过来,朝向阿蕊。
纸上是一列端正清隽的墨字,沈思溥,温修畹,顾令琬,沈叙之。
“这些是我家人的名讳。” 沈芷筠的声音淡淡的,指尖在纸边轻轻抚了一下,“祖父沈思溥,祖母温修畹,母亲顾令琬,父亲沈叙之。这些名字,也很…好听。”
阿蕊凑近了看,指尖虚虚地点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认。笔画多的她不认得,只觉得那些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像一排整整齐齐的人,穿着好看的衣裳。
“都好听。”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品评什么珍馐佳肴,末了还不忘补一句,“姐姐的名字也好听,芷筠,这两个字念起来很好听。”
“只是说来可惜。”阿蕊叹了口气,“我祖母和我娘,近来实在太过劳碌,半分空闲也抽不出来。祖母做收生婆,娘也跟着打下手,这阵子待产的妇人一拨接一拨的,常常天不亮便出门,要到黑透了才归家。我原盼着学会姓名便教她们识写,眼下看来,只得暂且往后搁了。”
沈芷筠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唇角微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怅惘不过片刻,阿蕊眸子忽的又亮起来,像是骤然想起一桩趣事,身子微微往前倾,连椅凳都跟着轻轻一动:“对了!”
她抬眼望向沈芷筠,眼底跃动着期待,“明日我要跟着祖母,往镇东头青石巷的一户人家认门。”
说着,她悄悄伸出手,轻轻扯住沈芷筠的一截衣袖,晃了两晃,语气满是试探。
“沈姐姐,你可愿同我一道前去?”
“认门?”
阿蕊像得了开口的令牌,立刻来了精神,腰板一挺:“是呀!临盆前一个月,产妇娘家那头要把备好的吃食、绷接、草纸送到婆家去。那家便备些面食款待亲友,最要紧的,是请收生婆登门认个路,认了门,到了临盆那日才好熟门熟路赶过去。留了饭,还得给认门钱。”
沈芷筠听完,垂眸略一思忖:"去青石巷,路上要走多久?"
阿蕊见她并非直接回绝,忙不迭应答:“步行约莫一刻钟便能到。”
“若要出行,须得先禀明家中祖母,征得应允方可。”她缓缓开口,“若是祖母准许,我便随你们走一趟青石镇。”
阿蕊一听,顿时喜得一拍巴掌,案角的砚台跟着晃了两晃。
“太好了!我这便盼着老夫人能够应下!”
“沈姐姐,你可得好好跟老夫人说,就说是去瞧新鲜、认认路、散散心,别说是跟我去玩……”
……
日头斜斜洒下暖光,落在屋内的榆木桌案上。桌前的阿蕊握笔的小手还有些生涩,一笔一画都写得格外认真。
堪堪写完今日的课业,祖母和娘还没有回来。阿蕊闲不住,先溜去瞧新搬来的四喜,看它适不适应新窝;又跑去找爹爹,盯着他乖乖把药吃了;再钻到后院鸡窝,瞅瞅花母鸡今日有没有下蛋;晃到灶房,问王婆子晚饭备的如何。末了踮着脚扒着门张望,依旧没人影。
百无聊赖之下,她折返桌前,摊开描红本子打算多练几页。只是今日心里揣着天大的新鲜事,横竖撇捺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昨夜灯下,魏老娘坐在炕边纳鞋底,随口跟她说,明日要去镇东头青石巷给待产妇人认门,还问她要不要跟着去,阿蕊想也没想便欢喜应了。祖母又特意嘱咐她,可问问沈小姐,若是对方闲来无事,也可一同前去。
整整一日,她都牢牢记着祖母的嘱托,方才好不容易寻到机会问了沈姐姐。
正想着,外头院门“吱呀”一响。阿蕊耳朵尖,笔往砚台上一搁,拔腿就往外跑。
“娘,祖母,你们回来了!”她先伸手抢过周氏手机的包袱,往臂弯里一垮,紧跟着拽着魏老娘的袖子直蹦,“祖母!祖母!我同沈姐姐说啦!明日要去认门的事,沈姐姐还问路远不远,我说一刻钟就到!”
魏老娘稳住身子,笑骂一声:“猴儿投胎的?急什么!沈家那丫头应了?”
“应了应了!就是没把话说死,她说得先禀明她家祖母,祖母准了才成。祖母,您说她家祖母能应吗?”
……
廊下的桂花落了一地碎金,小丫鬟正拿了笤帚弯腰扫着,见小姐过来,侧身让了让。沈芷筠朝她微微点头,到了温老夫人房门口站定,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祖母,是我”
里头传来一声慈和的“进来”。沈芷筠推门进去,温老夫人正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拈着一卷书。她见沈芷筠进来,把书卷搁在膝上,抬眼看了看她:“怎么了?这个时辰,不是该在书房教那丫头写字么?”
“阿蕊今日学得差不多了,已先行回去了。”沈芷筠走到榻边,福身行礼,“孙女儿确有一事,特来向祖母请示。”
温老夫人抬手,将她唤至身侧坐下:“何事?说来听听。”
“祖母,明日青石巷有一户人家要请稳婆认门,阿蕊跟着她祖母同去,邀了孙女儿一道。孙女儿想着,若祖母应允,孙女儿便随她们走一趟。”
温老夫人闻言,没有急着应声:“同那丫头一道?”
“是。”沈芷筠垂着眼。
“既如此,那就去罢。”
沈芷筠微微一怔。她原以为祖母要盘问几句,没想到应得这般干脆。她抬起头来,眼底有一丝没藏住的疑惑。
“祖母答得这样痛快,倒叫孙女儿有些意外。”
温老夫人看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你自己想不想去?”
沈芷筠点了点头,语声笃定:“想去。”
老夫人“嗯”了一声,眼神示意她继续细说缘由。
“家中寻常医书、草本方剂,孙女儿皆已逐卷通读,未有遗漏。但凡心生疑惑的,也已逐一请教过祖父与祖母,现下已然豁然贯通,无有滞碍。可孙女儿想着……”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向院墙外那片远远的天。
“读书一道,从不止于案前笔墨。古语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她缓缓道出心底思虑,字字真诚。
“纸上所载,皆是定式法理。可世间百态、民间疾苦,从不是笔墨能尽数写尽的。”
她转回目光,看着祖母:“妇人临产百般光景、产妇脉象起落虚实、乡间百姓寻常病痛,与古籍所载、方剂所记,未必全然吻合。这些书本无从习得的真机,孙女儿想亲眼去看一看、亲身去印证一番。”
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温老夫人眸色温润柔和,眼底没有半分意外。片刻后,她抬手轻轻覆在沈芷筠手背上:“那你便去好好看看。”
沈芷筠心神澄明,起身再度躬身行礼:“孙女儿谨记教诲,多谢祖母成全。”
礼毕直身,她转身朝外走去。
……
魏老娘迈步走向堂屋,笃定得很:“你只管放宽心,温老夫人一准应下。”
跟在后面的阿蕊一愣:“祖母你咋知道?”
魏老娘在堂屋椅上坐下,端起碗水,慢悠悠道:“温老太太素来通透,最是明理,怎会不应。”
……
沈芷筠堪堪行至门槛,脚步骤然一顿。素来沉静温顺的少女,此刻眼底掠过一抹狡黠通透的微光,她转过身来,看向榻上含笑的祖母,轻声试探:“祖母,您今日应得这般痛快,是不是早就盼着我出去走走?”
温老夫人被她一语道破心思,倒也不恼,语气宠溺:“你这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说罢重新展开书卷重新展开书卷,目光落在字上,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落下去。
沈芷筠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清浅笑意,不再多言。她轻提裙摆,转身稳稳跨出门槛。
廊下的桂花香扑了满怀,她吸了一口气,脚下轻快了几分,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半路撞见木莲在廊下收晾晒的书册。
“木莲,差人往魏稳婆家递句话,说祖母同意了。”
……
另一边的魏家堂屋,烟火气正浓。
周四娘迈进堂屋门槛,便瞧见阿蕊正挨着魏老娘絮絮叨叨,两条腿悬在凳沿上晃得正欢,。
“娘,”周氏拍了拍手上的灰,“方才沈宅遣了个小厮过来传话,说老夫人准了,沈姑娘明日一早在家候着,劳您和阿蕊顺路去接一接。”
阿蕊“腾”一下从凳上弹起来,往魏老娘膝边一蹲,两手扒着祖母的膝盖:“太好啦!”
“母亲,那明日我穿哪件衣裳?”
“穿那件半新的鹅黄衫子,干净齐整就成。”
“要不要把上回扯的那块红底碎花的料子赶出来?”
“赶得及吗你就赶新衣裳!”魏老娘抓起桌上的布掸子作势要扔,“去去去,把你那描红本子收好,别摊一桌子。”
阿蕊“嗳”了一声,蹦回屋里。待写完最后一笔,她吹了吹墨,对着本子说:“沈姐姐,明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