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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魏老娘顺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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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娘顺势坐下,直说自家儿子服过他开的药后,身子日渐康健,气色好了大半。
堂屋这边,无人管束的阿蕊正踮着脚尖打量这座医馆。她个子矮,视线恰好齐着柜台边沿,只能瞧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药柜木屉。抽屉上贴着红纸黑字,一个个字像小蚂蚁似的趴在上面。她认得“甘”“桂”“参”这几个,剩下的便只能干瞪眼了。
忽然,跟药柜上的字较劲的阿蕊,听见一声细细的呜咽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她循着声音扭过头,目光扫过厅堂的边边角角,最后落在廊下那根暗红色的立柱旁边。
柱子后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身浅碧色夏衫裙,正低头对着一张纸比划什么。她脚边卧着一只大黄狗,肚子鼓得圆滚滚的。
阿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回春堂的小东家,沈大夫的孙女,沈芷筠。两人平日里碰面不多,但彼此都认得。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芷筠也看见了阿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抬起手指轻轻压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阿蕊瞬间读懂她的意思,瞥了一眼里屋的帘子,祖母还在里头跟沈大夫说话,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她便踮着脚尖悄悄过去,凑近了才看清脚边的大黄狗。
“呀,是它!”
这狗阿蕊认得,回春堂巷子口常晃悠的那只黄狗,毛色油亮,见人就摇尾巴,温驯得不行。阿蕊每回来医馆都要摸摸它的脑袋,它便拿湿漉漉的鼻尖蹭人手心,只是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狗的耳朵,狗耳朵抖了一下,没睁眼。阿蕊凑近一看,狗肚子圆得吓人,侧躺时肚皮绷得薄薄的,偶尔轻轻动一下,
阿蕊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心里又惊又奇,忍不住小声问:"沈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沈芷筠抿了抿嘴唇,跟着蹲下来,拿手指轻轻挠着狗的下巴:“几年前在巷子口见过它,那时候瘦得皮包骨,我偷偷喂了几回,如今我归家养病,它就赖上我了,撵都撵不走。”她笑了一下,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纸。
“今早它忽然不吃东西了,一直在哼唧,我翻了祖父的医书,照着方子抄了几味草药”
阿蕊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一个也不认得。
“那你躲在这里干什么?”阿蕊歪头问道。
话音刚落,里屋的说话声飘进了二人耳中。
“沈大夫,有个妇人托我来问问,她怀了不足三月就小产了,打那以后,每逢来月事便疼得厉害,肚子痛不说,连腰间也跟着酸胀坠痛。您看有没有什么方子,先吃着调理调理?”
原来是老娘说完自家孩儿的近况,便说起了街坊托付的事。
沈大夫凝神听着,眉头微微拧起来:“腹痛之时,按之是愈发疼痛,还是按之便有所舒缓?”
“按一下会更痛。”魏老娘应声答道。
“这是气血郁滞不通的症候,腹内应是留有瘀血未尽。薛医家曾言,小产重于大产。瓜熟蒂落是顺势而为,小产却是硬生生断其根蒂,损耗本源,最是伤身。”
他顿了顿,又细细追问,“那妇人小产之后,可曾沾染风寒,或是贪食生冷硬物?”
魏老娘摇了摇头:“我特意问过,倒是没有。不过我瞧着她半点精神也无,饭也吃不下几口,整个人虚乏得厉害。”
“她如今信水可还未尽?”
“约莫还有三四日方能干净。”
沈大夫垂眸琢磨了一会儿,提笔落了方子,末了又添了两味药,才搁下笔,待墨色稍干,将方子递了出去。
“此方以当归、川芎为主,主打活血散瘀、通络止痛,助余瘀随信水尽数排出。先取八剂,每日一剂,早晚分服。待信水结束后,再来复诊调方。只是……”
屋外廊下,沈芷筠垂眸思索片刻,抬眼便撞见阿蕊满脸好奇的模样,便轻声解释道:“龚廷贤《万病回春》有载,小产腹痛、按之愈甚者,皆为瘀血阻滞所致。祖父开的该是当归川芎汤,专治此症。”
阿蕊听得满眼崇拜:“沈姐姐你也太厉害了,
里屋内,沈大夫神色愈发郑重:“只是,我需直言相告,望闻问切,四样缺一不可。光凭转述,终究隔了一层,难辨细微症结。你回去务必再劝劝她,让她亲自来一趟,当面把把脉,我才好对症下药,除净病根。”
魏老娘双手接过方子折好,满脸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大夫您这话在理,我何尝不懂?只是您也晓得,妇道人家多有不便,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能扛就扛,实在扛不住了才托我跑这一趟。您的话我一定带到,劝一劝她。”
沈大夫闻言,亦是无奈摇头。
他将此症的饮食禁忌、日常养护一一讲明,又特意嘱咐,需多宽慰妇人心境,切莫让她沉溺于失子的郁结之中。魏老娘连声应下,半点不敢疏忽。
廊下,沈芷筠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回答了阿蕊方才的问题:"这些药材……"
她指指脚边一小包用棉纸裹着的东西,"当归,益母草,书上说能助产,从祖父药柜里顺的。"
她说完,抬起头来看着阿蕊,眼底藏着一丝小小的狡黠:"阿蕊,替我保密?"
阿蕊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只鼓着肚子呼噜呼噜的狗,使劲儿点头:"我不说!你放心,我一个字都不说。"
她蹲得腿有点麻了,换了个姿势,凑得更近些:"那你一个人顾得过来吗?我帮你吧!“
“我可会帮忙了!我祖母是稳婆,平日里帮街坊接生,我总在旁边看着,门道都摸清了!要烧温水、备干净软布、安安稳稳守着,半点都急不得。等大黄要生了,我还能帮你跑腿递东西!”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先来了精神,像是接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沈芷筠看着她,怔了一怔,随即弯起嘴角笑了,轻声说:"好,那就说定了。"
一旁正在写字的赵掌柜,听到这边的动静,淡淡瞥了两个小姑娘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廊下的风软软地吹过来,把药香吹散了几分。沈芷筠低头逗着狗,手指在它耳后一圈一圈地绕,动作慢悠悠的,像在转着什么小心思。
方才她都看在眼里了。
阿蕊踮脚盯药柜上的字,凑过来看药方时的认真劲儿。
沈芷筠将最后一点药材收好,系紧棉纸绳。
"你替我保密,还帮我干活,"她慢悠悠地说,"我该拿什么谢你呢?"
阿蕊歪着头想了半天。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东西多了去了——想爬镇上最高的那棵槐树,想攒够了钱买一串糖葫芦从头吃到尾,想哪天娘高兴了给她扯一尺花布做新衣裳。可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最终都落了下来,落在一个她惦记了很久很久的念头上。
她指着那张写满字的纸,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我想要识字。"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赶紧补了一句:"不用很多,就……就认得常用的就行。镇上没有先生肯收女娃,我祖母也不识字,家里没人能教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拿手指去抠地上的砖缝:"我就想,要是能认得字就好了,至少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会写,能看懂药方,祖母忙不过来的时候我还能搭把手。"
她越说越心虚,正想摆手说"算了算了当我没讲",却听见沈芷筠轻轻笑了一声。
"好呀。"
那两个字来得太干脆,阿蕊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沈芷筠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脚边的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进了袖中。
“不过我有个条件。”沈芷筠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我教你的每一个字,都要写一百遍。我随时抽查,写不出来,下一个字就免谈。”
阿蕊愣了一瞬,随即使劲儿点头:“嗯!一百遍就一百遍!拉钩!"
阿蕊把小指头伸出去,和沈芷筠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大黄狗在脚边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哼唧了一声。
沈芷筠看着它这副样子,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点点。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截磨得光溜的炭条,塞进阿蕊手心。
“先欠着,明儿开始还。”
“我是来这里找你吗?”
“对”
这时候里屋传来帘子掀动的声音,魏老娘走了出来,径直到柜台前取了药包,又递了张新方子给赵掌柜。
阿蕊立刻站直了,飞快将炭条藏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沈芷筠也从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装出一副正好路过的模样。
阿蕊跑过去牵住祖母的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芷筠正站在柱子后面,朝她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等待拿药的时间,阿蕊按捺不住满心好奇,摇着祖母的手撒娇:“祖母,你平时帮人接生,都要注意什么呀?”
“哟,平时追着你学都不学,今儿个倒上心了?”
“祖母——”阿蕊拖长了调子,晃着祖母的手。
“好好好,祖母告诉你。。”祖母笑了一声,没再追问,顺着话头道,“这接生啊,头一条,自己不能慌。产妇本来就怕得紧,咱们做稳婆的再一乱,那还生得下来?得先把她那颗心定住,人才使得上劲。”
阿蕊仰着脸,听得格外认真。
“再一个,肚子疼也分真假,有一种叫‘弄胎’,光疼不生,要是分不清,白折腾一场。真到了孩子下不来的关口,更不能乱来,不能硬拽瞎搅,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阿蕊点点头,表明自己记住了。
“祖母,我日后可以常来找沈姐姐玩耍吗?”
魏老娘看了一眼远处的沈芷筠:“可以呀。”
阿蕊心底欢喜得炸开了花。表面乖乖待在祖母身边,心里早已噼里啪啦盘算好了明日的行程:明日一早便来!吃完早饭就过来,绝不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