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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压城 【良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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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北】
刘旌用力抹了把脸,将脸上的尘土一扫干净,张起弓射向登城士兵,“箭矢效率低,多拿些滚石来。”
言语间,另一侧城头已有靖军士兵捷足先登,虽被杀死,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陆陆续续有士兵拿着砍刀血拼,狰狞嘶吼,血尸横竖,刘旌拔刀飞奔,持刀砍落敌兵首级,人头滚落在他脚边,被他一脚踢开。敌兵陆续涌过来,以身挡他去路,杀一补一,逼得他连连后退。
“噗”
面前士兵的头颈在他面前分离,士兵倒下,于秉忠握着关刀,维持着“横砍”的姿势。两人一对眼神,立刻往被攻陷的地方跑,刘旌冲在他前,斩退来敌,于秉忠跑到云梯那儿,关刀劈下,云梯断裂。
城楼下士兵杀声震得墙都在晃,两人朝下看去,杨素打头阵,领着骑兵朝城门冲去。
骑兵动了?两人心知肚明,骑兵不会在攻城时突进,除非,
城门已破。
于秉忠几乎是立刻冲了出去,又被刘旌拽停。
“蹈义!”刘旌下唇不住地发抖,双手脱着自己的甲胄,在于秉忠震惊的目光中,从自己衣裳内拿了虎符出来。
“王爷这是做甚?”
刘旌硬把虎符塞到于秉忠怀里,“良北失守,靖军这个势头,京口恐怕情势更坏,京口之下就是建康,你把尚有战力的兵带去守建康。”
“王爷…”于秉忠面露不忍。
刘旌还想说什么,只觉得耳边风紧,想再仔细听时,利箭已破空而来,他来不及躲,右耳被生生撕下,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王爷!”
刘旌强忍着剧痛将他推走,“君王要紧!快去”
于秉忠将虎符攥得快要嵌进掌心,提着刀走了。
若国亡君死,吾将何归。
【京口】
李骁捏着刘旌的求援书信,眉头紧锁,部将抱拳请战:“将军,定北王危,我等请命分兵驰援!”李骁猛地将书信拍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凝重又决绝:“糊涂!此乃杨祈诱敌之计,我一旦分兵,京口守军力量变弱,杨祈必定会乘虚而入。京口是建康门户,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死守不出,半步不退!”
他当即下令紧闭四门,将全城兵力尽数调往城墙,令人动容的是,京口百姓听闻靖军来犯,无一人逃亡避难,自发全民皆兵,青壮男子扛起刀枪、搬起滚石登上城头,白发老者与妇孺则在城下熬制热油、搬运箭矢、修补城墙,连十几岁的少年都攥起短刀,立在城垛旁,誓与城池共存亡。
不久后,杨祈接到眼线汇报,得知李骁按兵不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是个有胆识的。”
“整兵,攻城!”
一声令下,杨祈分三路军队合围京口,强迫守军分兵。
靖军投石车列成整齐方阵,巨石裹挟着破空风声,狠狠砸向京口城墙,厚重的城砖应声碎裂,碎石四溅,城头瞬间被砸出无数狰狞缺口。
投石车顶在阵前,让城头的弓箭手无处发挥。
要是等到靖军将第二波巨石补上,
李骁知道这样守只是久而后殒。
“开城门,让骑兵出去打迂回。”
“他要拼就给他拼,让轻骑出去和他打。”
杨祈回撤了投石车,让四万轻骑去碰。
李骁手里的两万五骑兵留了五千预备,两万骑兵出去逼杨祈出骑兵。
“不用硬接,打一下就回来让弓箭手放箭。”
关虎骑着马回来,戟上夹着几支羽毛。
杨祈显然看见了李骁的战术。
想拖到建康驰援?
杨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建康不会驰援,你们也拖不了很久。
“再陪他们打一会。”
旁边的镇山眼巴巴看着关虎带着人又冲出去,手中关刀紧了紧。
“你要是手痒就跟上去。”
杨祈朝前指了指。
镇山一磕马肚跟了上去。
后备部队应该快了。
他现在等的就是投石车,只要投石车一去两侧,两边的部队和他一起冲。
李骁已经无路可走,可他还有底牌。
暖阳在空跑了两个时辰。
斥候来报两侧的部队已经待命。
杨祈叫回打了许久的轻骑。
“还打得动吗?”
关虎和镇山同时举了举兵器。
“你就算了,休息会。”关虎领着轻骑打,镇山还可以时时回来歇会。
“一会不用轻骑打,先放箭,让骁果军冲掩护破城的,步兵跟后面。”
杨祈将插在地上的长枪拔出。他身后乌泱一片黑铠长枪的骑兵正等着号令。
披着锁甲的战马兴奋的来回踱步,杨祈也不再浪费时间。
“攻城!”
遮天蔽日的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城墙上的士卒接连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城砖。骁果军扫清了门前多数敌军。靖军士兵抱着破门柱一下一下撞击京口城门,尽管门内安军奋力堵门,城门终究是被那重柱撞开。杨祈带着骑兵冲进门内,长枪一戳便死伤大片。
数以百计的云梯同时架起,身披重甲的靖军士卒如黑色潮水攀爬而上。李骁身披铠甲,手持长刀立在城头最前线,身先士卒,挥刀砍杀。刀刃早已砍得卷边崩口,手臂被羽箭洞穿,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守住这方寸城垛。
安军将士皆抱必死之心。
有人奋力推倒云梯,靖军士卒摔落城下,自己随即被乱箭穿心,仰面倒在血泊之中。士兵抱起滚烫的油桶,纵身跃下,与登城敌军同归于尽,火光裹着惨叫声冲天而起,即使浑身燃火,仍死死抱住靖军士兵,一同滚落城头,烧成两具焦骨。
城下百姓更无一人退缩。
白发老者搬着滚石,妇孺熬制热油,少年握紧短刀守在垛口,流箭与碎石不断落入城中,不断有人倒下,可活着的人依旧前赴后继,用血肉填补城防的裂痕。
李骁拄着长刀,浑身浴血,甲叶碎裂,伤口深可见骨。他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靖军,望着身后满目疮痍的京口城,望着那些与他一同死战的军民,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京口是建康门户,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我等守土,死而后已!”
残兵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从清晨杀到黄昏,城头尸骸堆叠,安军死伤殆尽,最后只剩李骁一人,拄着断刀,立于残破城墙之上。他早已力竭,却依旧挺直脊梁,双目如炬,死死盯着逼近的杨祈。
直至最后一刀落下,他轰然倒地,至死未退一步,未降一字。
风卷残阳,血染孤城。
这座城,无一人乞降,无一人苟活。
【城狐社鼠围祚上,我亦横刀守天子】
待到战火熄灭,整座京口城沦为一片死寂,断壁残垣,血流成河,守城将士尽数战死,无一人投降,无一人苟活,曾经热闹的江南重镇,顷刻间变成一座毫无生气的空城,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掠过,只剩满目惨烈,诉尽孤城死守的悲壮。
杨祈忽得想到了临江。
临江的先锋军队,会不会也如此景。
“带几个人去城里转转,别留活口。”杨祈对玄戈低声说。
“镇山,通知黄将军和虎子进城休整。”
没过多久,玄戈带着几人回来了,有一人马上坐了个小孩。那孩子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还带几个破洞,脸上灰扑扑的,被士兵裹在怀里动弹不得,警惕地盯着杨祈。
“殿下,其余人已经处理了,就是这小孩,属下不敢妄自行事。”玄甲在杨祈旁边低声说。
杨祈对他点点头。
“小孩,几岁了?”
小孩没理杨祈。
“说你几岁我就放了你。”
小孩还是没理杨祈。
杨祈示意箍住小孩的士兵把刀给他。
“喏,我让他把刀卸了,说你几岁我就放了你,我说到做到。”
小孩声音极轻地说了句五岁。
杨祈点点头,把刀抛给那个士兵,“玄戈,带他回去吧。”杨祈给玄戈使了个眼色。玄戈接过孩子,策马消失在城中。
城中的血腥味散了一点,杨祈坐在李骁留下的门户里看着舆图,片刻后玄戈返回,衣襟沾了点不易察觉的红色,低声回禀:
“殿下,按您的意思,已经处理了。”
杨祈盯着舆图,指尖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良北那里怎么样了?”
“定北王身死,杨素将军正在良北整顿。”
杨祈突然笑了,“让他从西打过来,东边是我的。”
玄戈躬身退去。
帐外士卒往来,甲叶铿锵,人声鼎沸,帐内却一片死寂。
杨祈独自坐在李骁生前的案前,久久未动。
夕阳沉落,夜色漫上孤城,血腥味与烟火气缠在一起,钻入鼻息。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方才在人前所有的果决与狠厉,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一寸寸崩裂。
帐外灯火明灭,江风呼啸。
杨祈就那样独坐一夜,不言,不动,不饮,不寐。
案头的烛光摇曳,光影作成黑白面,照在杨祈脸上。
与此同时,张泉率领细作团队悄然潜入建康城,布下一场足以倾覆都城的舆论大局。
他先选细作,换上安国前线士卒的破烂服饰,扮作狼狈溃兵逃回建康,这些“溃兵”浑身带伤、衣衫染血,在大街小巷哭喊良北全线大败、京口被屠城的消息,将战败的恐慌消息传遍都城每一个角落。待流言发酵数日后,他又命人将一具提前准备好、面容用利刃损毁的首级送入城中,买通樊楼的乐师、酒保与市井闲汉,四处散播这是定北王刘旌的首级,彻底坐实前线惨败的消息。紧接着,他暗中安排细作散播靖军军令,全城明言“投降不杀,顽抗屠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疯狂蔓延,百姓闭门不敢出,街头巷尾尽是哀叹哭求之声,守城的安军更是军心彻底涣散,毫无斗志。安国主得知消息后,面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满心不甘与震怒,怒拍龙椅下令全城死守,甚至强行将那些逃回的溃兵再次押往城墙前线,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被张泉提前重金收买的安国朝中大臣,居然也被流言闹得心神不宁,趁着夜色悄悄寻到张泉的藏身之处,神色慌张地躬身询问:“先生所说可是真的,靖军打得这么快,几日就要兵临建康了?”张泉给了他确定的答复。
“不瞒你说,我刚刚收到飞信,已经让我立刻撤出建康城,你知道什么意思的。”
大臣面色突变,靖军恐怕已经离建康不远了。
待大臣心惊胆战地离去后,立刻安排心腹细作暗中尾随。夜半时分,那大臣带着家眷、收拾满车金银细软妄图偷偷出城,埋伏在旁的细作当即扯开嗓子,在街头高声呼喊:“朝中大臣出逃了!”
凄厉的喊声瞬间传遍建康街巷,“连大臣都跑了,那皇帝岂不是早就走了?”本就惶恐至极的百姓与守军彻底崩溃,传言愈演愈烈,守城士卒纷纷弃械逃亡,朝中大臣争相夺门而出,再无一人愿意坚守城池。禁城外乱作一团,禁城内依旧歌舞升平,安国主还在听着歌姬舞伎的乐曲,宫门早已落钥,宫门看守早已收钱跑路,安国主沉沦在温柔乡中,外头报信的人被挡在宫外。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
【次日】
杨祈大军兵临建康城下,部队似黑云压城,城头守军吓破了胆,建康城彻底不攻自破,城门守将主动打开城门投降,杨祈命关虎率领八百精骑,策马直奔建康禁城,必须活捉安国主。铁骑无视堵着的百姓,踏过厚重冰冷的城门,街道之上一片狼藉,百姓四散奔逃,杨祈在后头率亲卫队被百姓堵在门口动弹不得,“把门给我堵上!”
骁果军骑着高头大马立在城门内。杨祈这一吼,原本奔逃四散的百姓停下了,“给靖军让个道,我说过投降不杀,你们也不必逃。”
“我杨祈说到做到!”
门口堵着的百姓缓缓让了条道出来。
“殿下!”张泉带着部分细作回到杨祈旁边。
杨祈对他笑了笑,“临清,多谢了。”
队伍缓缓行至樊楼,楼内竟还传出靡靡丝竹之声,歌姬婉转慵懒,吟唱着“玉树□□花”的靡靡曲调飘出楼外,与满城狼藉、人心惶惶的景象形成极致讽刺,也彻底奏响了安国覆灭的哀歌。
PS:*部分出自《玉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