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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又是我 他不会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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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又是我
第二天一早,夜殊照例去街口买烧饼。
一个甜的,一个咸的。卖烧饼的老汉认得他了,见他来,咧着一口豁牙笑:“公子又来啦?你家那位小师父,今儿还是不吃甜的?”
夜殊没答话,接过烧饼,转身往回走。
走到石拱桥上,他停住了。
桥那头,小屋的院门,开着。
他出门的时候,是关着的。
烧饼掉在了桥上。
* * *
院子里没有人。
那棵歪脖子桃树还立在正中,昨夜开的那朵花,被什么东西打落了,掉在泥里,碾得稀烂。屋门大开着,屋里那张窄窄的木床上,被子掀在一边,枕头上,还留着一点余温。
床边的地上,有一摊血。
不多。只有几滴。红的,红里掺着黑。
夜殊站在那摊血前面,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的墙上,有人用指尖蘸着那几滴血,写了一行字。字迹温润端方,一撇一捺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像一块浸过泉水的玉:
“轮回道西段,子时断。佛子在东境青崖旧址。尊主,二选一。”
落款,一个“渊”字。
* * *
梵寂醒来的时候,四周是灰的。
满地的灰。满天的灰。灰被风卷起来,在空荡荡的城里打着旋,像一场下不完的、灰色的雪。
他认得这里。
青崖城。他亲手烧空的那座城。
他被缚在城中央,缚在一根黑石柱子上。手脚都被锁着,锁链上缠着一层青黑色的光,那光一碰到他的皮肉,就往里钻,钻进他裂了的佛骨里,钻得他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
墨渊站在他面前。
青衣广袖,笑意温润,像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在指间慢慢地转——是那半截念珠。那天梵寂倒在灰里,没来得及捡起来的,婆婆的那半截念珠。
“佛子醒了。”墨渊温声道,“睡得可好?”
梵寂看着他,没说话。
“佛子不必这样看着在下。”墨渊叹了口气,“在下不过是请佛子来做个客。子时之前,尊主若来接你,你便回去;尊主若不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就请佛子,在这城里,多住些时日。”
梵寂垂下眼,看着脚下的灰。
“他不会来的。”他说。
墨渊挑了挑眉。
“轮回道西段,子时断。”梵寂慢慢地说,“西段一断,是亿万个魂。他是幽冥之主。”
“他会选轮回道。”
墨渊盯着他。
“佛子倒是清楚。”他轻声说。
“我一直都清楚。”梵寂抬起眼,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你不用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墨渊没有说话。
他把那半截念珠,扔在了梵寂脚边的灰里。
“那就看着吧。”他说,“看他选。”
* * *
小镇。
夜殊站在那行血字前面,站了很久。
殇泠已经赶来了,跪在他身后,脸色铁青:“主上,属下已经探过了。轮回道西段,被布下了阵。子时一到,阵眼发动,西段就断。东境那边,青崖旧址,也布了阵。”
“两处阵眼,一东一西,”殇泠的声音发涩,“主上……只赶得及一处。”
夜殊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血。几滴,红的,红里掺着黑。
是梵寂的血。
他想起昨夜。月亮很圆。那个人坐在屋顶上,仰着脸看星星。那个人转过头来,伸出手,落在他脸上。那个人吻了他。
冷了那么久,那是第一次。
那个人问他: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说,无聊。
那个人说,我知道。本来也没指望。
夜殊闭上了眼。
他是幽冥之主。
轮回道西段一断,亿万亡魂,生生世世,沦为鬼王的爪牙,永不超生。那些跪在幽冥殿上、捧着空碗、攥着红盖头、问他“我儿子今年冬天有人给他盛饭吗”的亡魂——全都,再也到不了来世。
另一头,是一个人。
他睁开眼。
“西段。”他说。
殇泠低下头。
“东境那边——”
“我知道。”夜殊打断他。
他转过身,往院门外走。走过那棵歪脖子桃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泥里那朵被碾烂的花,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蚀骨咒。是另一样,很小很小的东西,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一头系在他的心口,另一头,远远地,系在东边。
系在两颗黑色的、玄玉磨的珠子上。
他从王座的扶手上,亲手削下那一角玄玉的时候,就在里面,封了自己的一缕魂。
不多。只有一缕。够挡一次。
挡一次致命的伤。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殇泠,更没有告诉那个人。那是真心的东西,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赌。赌那一缕魂,挡得住墨渊。赌墨渊不会想到,那两颗毫不起眼的黑珠子里,藏着幽冥之主的一缕魂。赌他从西段赶回来的时候,那个人,还活着。
他按着心口,那根线,还连着。
还连着,人就还在。
“走。”他说。
* * *
子时。
青崖城的灰,忽然不动了。
梵寂缚在黑石柱上,看着满天的灰,一片一片地,停在了半空。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时间按住了。
墨渊站在他面前,望着西边。
西边的天上,亮起了一道光。幽蓝的,冷冽的,像一条倒悬的忘川,从天上直直地劈下来,劈在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魂锁。
是夜殊。
梵寂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去了西段。
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他刚才还跟墨渊说,他会选轮回道,我比你清楚。
可他看着那道光的时候,心口还是,空了一下。
空得像有人从他胸口里,把什么东西,整个地掏走了。
墨渊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
“佛子说得对。”他说,“他果然选了轮回道。”
他慢慢地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点青黑色的光,像一根针,像一条蛇。
“那么,”墨渊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佛子,就请留在这座城里吧。”
“陪你烧过的那三万个魂。”
那点青黑色的光,朝着梵寂的心口,刺了过来。
梵寂没有躲。他躲不了。他看着那点光,一点一点地近了。
他想,也好。
就留在这里吧。留在婆婆身边,留在那个光脚的孩子身边。
他闭上了眼。
然后——
他手腕上,那串佛珠里,那两颗黑色的珠子,忽然亮了。
很亮。幽蓝的,冷冽的,像两盏在忘川底下点了上万年的灯,一下子,全部点着了。
那点青黑色的光,撞在了那片幽蓝上。
撞碎了。
墨渊被那股力道掀得往后退了三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道裂口,愣住了。
“……魂?”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两颗还在发光的黑珠子,盯了很久。那张永远温润含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扭曲的神色。
“他把自己的魂……”
他没有说完。
城外传来了锁链的声音。不是魂锁,是银甲撞在一起的声音——殇泠带着幽都的阴兵,从西边,杀进来了。
墨渊看了一眼城外,又看了一眼梵寂腕上那两颗渐渐暗下去的黑珠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笑得很冷。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身,化作一团青雾,消失在了满天的灰里。
* * *
殇泠斩断锁链的时候,梵寂几乎站不住了。
他靠在殇泠身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两颗黑珠子,已经暗了,暗得跟寻常的玄玉没什么两样,黑沉沉的,安安静静的。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一片蓝光,然后墨渊就退了,然后殇泠就来了。
“是你?”他问殇泠。
殇泠看了一眼那两颗黑珠子,嘴唇动了动。
主上没让说。主上什么都没让说。
“……是属下来迟了。”殇泠低下头。
梵寂“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 * *
天亮的时候,夜殊从西边回来了。
轮回道西段保住了。他一个人,在西段撑了整整一夜,撑到阵眼被魂锁一寸一寸地绞碎,撑到最后一道裂口合上。回来的时候,玄袍被业火烧得焦黑了一大片,银发散乱,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腕上的红纹一路爬到了眼角。
他一回来,就去找梵寂。
梵寂坐在幽冥殿外的台阶上——那年下雪的台阶——身上裹着殇泠给的一件外袍,正望着忘川出神。
夜殊在他面前站定。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还好吗,想说那两颗珠子,想说我赌赢了,想说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一个字都不能说。
梵寂抬起头来,看着他。
看着他焦黑的袍子,散乱的头发,眼角那道暗红的纹。
然后,梵寂笑了。
笑得很淡,像是早就料到了,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你看,”他说,“又是我。”
夜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又是我。
落鸦渡,是我。白骨那一枪,是我。赤魇的地牢,是我。青崖城,是我。南门,是我。
现在,又是我。
“尊主不必内疚。”梵寂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换作是贫僧,也会选轮回道。”
“亿万个魂,和一个和尚。”他笑了笑,“这笔账,很好算。”
他转身,往殿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尊主算了一辈子的账,这一回,算得最对。”
他走了。
夜殊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殿里。
他想追上去。
他想抓住那个人,把那两颗珠子从他手腕上摘下来,摊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看,这里面有我的魂。我没有不要你。我从来就没有不要你。
他不能说。
一句真心话,佛骨裂一寸。
他站在台阶上,攥着拳,攥得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忘川的雾,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
又是我。
那个人,到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相信了。
相信夜殊不爱他。
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