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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偷来的烟火 夜殊说,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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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偷来的烟火
夜殊说,陪我去人间住几日。
说的时候,他没有看梵寂,低着头,在案前翻一卷不知什么的旧册子。语气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公事。
梵寂正在擦那串佛珠,闻言,手停了一下。
“尊主要贫僧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
梵寂抬起眼,看着他。
夜殊还是没抬头:“幽都的事,交给殇泠了。赤魇和玄鸦都退了兵,一时半刻不会再来。”他顿了顿,“我累了,想歇几日。”
梵寂看了他很久。
不做什么。他想。从前每一回“不做什么”,后头都跟着一件什么。
他把佛珠缠回手腕上,起身合十:“好。”
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去多久。
就像从前一样。
只是从前,他会笑。
* * *
是江南的一座小镇。不是那年看桃花的那座城,是一座更小、更偏、偏得连名字都没有的镇子。镇上只有一条街,一条河,河上一座石拱桥,桥边一棵老柳树,柳树底下,蹲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
夜殊在镇子最东头,赁了一间带院子的小屋。
屋子很旧,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院子里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夜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野草,挽起袖子,开始拔。
梵寂站在一旁,看着他。
幽冥之主,掌三界亡魂轮回、号令十殿阴差的尊主,蹲在一片野草里,一根一根地拔草。拔得很笨,有的连根拔了,有的只拔断了上半截,手上被草叶划了好几道口子,他也不管,就那么闷着头拔。
梵寂没有帮忙。
他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可等到傍晚,夜殊终于把那片野草拔干净了,直起腰来,回头一看——屋檐底下,多了一壶茶,两只粗陶碗,碗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梵寂坐在门槛上,捧着一只碗,望着远处的河。
夜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端起另一只碗。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从石拱桥那头落下去,把半条河都染成了金红色。卖糖人的老头收了摊,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从桥上走过去了。
* * *
小镇的日子,很慢。
慢得像河里的水,像柳树上垂下来的枝条,像卖糖人的老头吆喝的那一声“糖人儿——”,拖得长长的,慢悠悠地,在镇子上飘半天才散。
夜殊每天早上起来,去街口买两个烧饼,一个甜的,一个咸的。甜的放在梵寂手边,咸的自己吃。
梵寂不吃甜的了。他说过。
可那个甜烧饼,每天早上,都放在他手边。
他每天都不吃。放到中午,放凉了,夜殊就收走,自己吃掉。第二天早上,又放一个新的。
第七天早上,梵寂看着手边那个甜烧饼,看了很久。
夜殊坐在对面,低着头,啃着自己那个咸的,没看他。
梵寂伸出手,拿起那个甜烧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是镇上最便宜的那种烧饼,糖放得太多了,齁嗓子。
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对面,夜殊啃烧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又接着啃了下去。没抬头,也没说话。
梵寂把剩下的那个烧饼放回了碟子里,没有再吃。可第二天早上,手边的甜烧饼,旁边多了一碗豆浆。
* * *
夜殊不会说。
他什么都不能说。可他的手,一刻都没有闲着。
梵寂坐在院子里看经,看得手冷了,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塞进了袖子里。他抽出来,那只手又伸过来,又拉过去。抽了三次,第四次,他不抽了。
梵寂夜里在屋檐下坐着看河,坐得肩膀凉了,一件外袍落下来,罩在他肩上。他不躲了,也不穿,就让它那么罩着。
梵寂咳嗽。
他咳得很小心。总是背过身去,用袖子捂着嘴,咳完了,把袖子一卷,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以为藏得很好。
夜殊每一回都看见了。
看见他背过身去的那一瞬间,肩膀耸起来,压抑着。看见他把袖子卷起来的那个动作,快得像要藏起什么。看见他咳完之后,脸色白一层,嘴唇白一层,站起来的时候,要扶一下门框。
夜殊什么都没问。
他问不出口。“你咳血了”,是一句真心话。“你还能撑多久”,更是。
他只是每天晚上,等梵寂睡着了,去河边,把那件卷起来的袖子洗了。
洗出来的水,是红的。红里掺着黑。
* * *
那天下午,夜殊在院子里栽桃树。
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棵小树苗,细细的,瘦瘦的,只有半人高,枝上还挂着几朵没开全的花苞。他在院子正中挖了个坑,把树苗栽进去,培上土,浇上水。
栽歪了。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把树苗扶正,重新培土。退后两步,又歪了。
他又扶。又歪。
他蹲在那棵歪脖子桃树跟前,盯着它,脸上的表情,梵寂从来没见过——像是在跟一棵树生闷气。那张冷冷淡淡、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上,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死死地瞪着那棵树,瞪得那棵树都快不好意思了。
梵寂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他赶紧把那个笑压了回去,压得死死的,压得腮帮子都酸了。
可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破庙。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那个人靠着山神像,冷着一张脸,说“不认识”。想起他把一壶热的桃花酿塞进那人怀里,那人低头看看酒壶,抬头看看他,整张脸都黑了。想起那人后来坐在他对面,仰头喝了一口那便宜的、甜得发腻的桃花酿,垂下眼,长睫在火光里投下一片影子。
那时候,那人也是这样,一张脸冷着,眼睛里却藏着一点什么,藏得深深的,以为谁都看不见。
他看见了。他那时候就看见了。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看。
梵寂靠在门框上,望着那个蹲在歪脖子桃树跟前生闷气的人,望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棵树苗扶正了。
“根底下有块石头。”他说,“得先刨出来。”
夜殊转过头看他。
梵寂没看他,低着头,用手去刨那块石头。刨出来了,扔到一边,把树苗重新栽好,培上土,压实。
这一回,没有歪。
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转身回屋了。
夜殊蹲在那棵终于站直了的桃树跟前,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衣襟里那页折好的古纸,硌着他的心口。
他想,这棵树明年开花的时候,自己大概是看不到了。
不要紧。那个和尚看得到就行。
* * *
最后一夜,月亮很圆。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星星。是夜殊非要上来的,他说幽都没有星星,他想看看。梵寂就陪他上来了。
小镇的夜很静。河水流过石拱桥底下,哗啦哗啦的,很轻。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院子里那棵桃树,在月光底下,开了第一朵花。
“梵天寺的钟楼上,看星星也清楚。”梵寂忽然说。
夜殊“嗯”了一声。
“往后你一个人上去,台阶滑,别爬太快。最上头那一级是松的,踩边上。”
“……嗯。”
夜殊仰着脸,看着星星,没有问。
梵寂抱着膝盖坐着,仰着脸,看着满天的星。
他袖子里那座收妖塔,硌着他的手腕,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夜了。
他的身子,他自己清楚。佛骨裂了,业障渗进去了,寿元一天一天地往外漏。那一夜渡金光给夜殊,又漏掉了一大截。这些天咳出来的血,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黑。
师父那串佛珠,他已经拨过了大半圈。剩下的,不多了。
他不知道还有几天。也许三天,也许五天。
可他知道,回了幽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夜晚了。
他冷了这么久。冷得自己都快忘了,从前的那个傻子,是什么样子的。
他忽然,不想冷了。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夜殊正仰着脸,看星星。月光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落在他那双极淡的、像冰一样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星,一闪一闪的,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
梵寂伸出手。
落在了夜殊的脸上。
夜殊浑身一僵,转过头来看他。
梵寂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过去,吻了他。
是他先伸的手。
冷了那么久,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 * *
后来,月亮偏西了。
小屋里,那张窄窄的木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夜殊从背后抱着他,手臂圈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背,抵在两块肩胛骨之间,呼吸很轻,很乱。
梵寂睁着眼,望着窗外那棵桃树。
“夜殊。”
他叫他。
不是尊主。是夜殊。
身后的人,呼吸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梵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口一问,问得像是一点都不抱指望,“一点点喜欢我?”
他没有比那个手势。那年在江南,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几乎没有缝隙。今夜他没有比。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
身后,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夜殊的额头抵着他的背。梵寂感觉到,那个额头,在发抖。抵着他的那双手臂,慢慢收紧了,收得那样紧,紧得他断过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喜欢。
夜殊想说,不止喜欢。不止一点点。
是爱。早就是了。
他张开嘴。
那个字在他舌尖上,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一句真心话,佛骨裂一寸。
他怀里这个人的佛骨,已经裂成什么样了,他比谁都清楚。
他咬住了舌尖。咬出了血。
“……无聊。”他说。
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音。
梵寂“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本来也没指望。”
他是真的,从来都没有指望过。
从破庙那一壶桃花酿开始,从江南那一场桃花雨开始,从他第一次问出这句话、夜殊答“没有”开始——他就没有指望过。他喜欢夜殊,是他自己的事。夜殊喜不喜欢他,是夜殊的事。这两件事,从来就不必是同一件。
他只是想再问一次。
问完了,他就死心了。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有那双手臂,抱得越来越紧,紧得像要把他勒进骨头里去。那个抵着他后背的额头,一直在抖。
梵寂闭上眼。
他想,大概是夜里凉。
* * *
后半夜,身后的人终于睡着了。
梵寂慢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夜殊的脸上。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眼角有一点湿,不知道是什么。
梵寂看着他。
然后他撑起身,越过夜殊的肩膀,低下头,在他的后颈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后颈。
那年在梵天寺后山,他追了五万里妖,杀回禅房的那个夜里,一缕幽绿的蛊丝,就是从他的后颈,钻进去的。
一切,从那里开始。
他的唇贴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贴了很久,很久。
夜殊没有醒。
梵寂直起身,重新躺下,面朝着他,睁着眼,一夜没睡。
窗外,那棵桃树上,第一朵花,在月光底下,开得正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
夜殊不知道。
梵寂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