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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还有用 那一夜,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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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还有用
梵寂搬去了外间。
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跟谁商量。那天夜里,夜殊回到寝殿,看见里间的榻上只剩一个枕头,外间靠墙那张窄窄的竹榻上,多了一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
梵寂坐在竹榻边,正在灯下补一件袈裟,见他进来,起身合十:“尊主。”
夜殊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竹榻。
“里头宽敞。”他说。
“贫僧睡相不好,”梵寂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怕扰了尊主。”
从前,这个人每夜都要从背后抱过来,抱得死紧,赶都赶不走。说地上冷,说佛祖准他改主意,说一半念经一半抱你、分工明确。
现在他说,怕扰了尊主。
夜殊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进了里间。
隔着一道帘子,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那一夜,谁都没有睡着。
* * *
夜殊试过解释。
不是没试过。他想了很多遍,想怎么说才能不算真心话,想怎么绕才能让咒认不出来。他想了很多种说法,每一种,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样的东西。
“我不能说。”
那天在回廊上,他拦住梵寂,憋了很久,只憋出这一句。
梵寂停下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有些事……”夜殊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从刀刃上滚过去,“我现在,不能说。你信我一次。”
梵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信。”他说。
很平静。没有讥讽,没有冷笑,就是平平常常的两个字。
“尊主要贫僧做什么,”他接着说,“直说便是。”
客气,周到,像在对一个不相干的主顾说话。
夜殊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不能说”,听起来像推脱;“你信我一次”,听起来像下一次“帮我”之前的铺垫。从前他骗了这个人那么多次,每一次都骗得那样真,真到这个人现在,连他的真话,都只当成是又一回骗局。
而真正的真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 * *
那些日子,殇泠来外间的次数,比从前多了。
送药,送饭,送一件新的僧衣,送完了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说。只有一回,他把药碗放在梵寂手边,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
“佛子,”他说,“主上他——”
梵寂抬起眼。
殇泠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那条规矩。那天在回廊上,墨渊说得清清楚楚:只要是关于主上心意的真话,经谁的口,都算。他张开嘴,每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人的佛骨,就要多裂一寸。
“……主上让佛子按时喝药。”他说。
然后他躬了躬身,转身走了。走出外间的门,他站在回廊上,一拳砸在了黑石柱上。
外间里,梵寂低头看着手边那碗药。
药还烫着,苦味一阵一阵地往上冒。他端起来,走到角落那盏魂灯底下,一点一点,倒进了灯座底下积着的灰里。灰把药汁吞了,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把空碗放回原处。碗底留着一圈褐色的印子,像是喝过。
* * *
他开始学着,对梵寂好。
不知道该怎么学。上万年来,他只学过怎么审魂,怎么镇鬼,怎么算账。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对一个人好。
他只能照着从前那个人对他好的样子,一样一样地,学。
那个人从前给他剥橘子。那他也剥。
他让殇泠从人间捎来一筐橘子,坐在案前,一个一个地剥。剥坏了一个,扔掉,再剥一个。剥到第七个,终于剥得像样了——皮撕成完整的一朵花,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了,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比他那年在客栈里剥的那个,好看了一百倍。
他端着那碟橘子,走到外间,放在梵寂手边。
梵寂正在看经,抬眼看了看那碟橘子,又看了看他。
“尊主这橘子,”梵寂说,“剥得比从前好多了。”
夜殊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可惜,”梵寂低下头,翻过一页经,“贫僧近来不爱吃甜的。”
他没有接。
那碟橘子就搁在那里,搁到第二天,搁到干了,搁到边上卷起来,变了色。
夜殊后来自己端走了。端回里间,一瓣一瓣地,吃完了。
很酸。是这个时节最不好吃的那种橘子。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
他想起那年客栈,那个和尚坐在桌边,一瓣一瓣地吃他剥的那个难看的橘子,吃得那样慢,那样仔细,连橘络都一起咽下去了。
那时候那个和尚,是不是也觉得很酸?
* * *
他又去学做饭。
幽都那间废了几百年的灶房,被他翻了出来。他不会生火,生了三回才生着;不会和面,面和得太稀,又和得太干;不会擀,擀出来的面片,厚的厚,薄的薄,有的还破了洞。
煮出来,糊了。
他倒掉,重来。又糊了。
第三回,总算没有糊得太厉害。只是锅底焦了一层,汤是苦的,面是烂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破了,散成一片。
他端着那碗面,走到外间。
梵寂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荷包蛋。他想。师父每年给他煮的那碗面上,也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放下了筷子。
“尊主不必做这些。”他说。
声音很平。
“要贫僧做什么,直说便是。”
夜殊站在那里,看着那碗只动了一口的面,看着那双放下的筷子。
他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碗面,转身走了。
梵寂坐在外间,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头,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在发抖。
那一口面,在他嘴里,很苦,很烂,汤是焦的。
可他咽下去的那一刻,几乎要哭出来。
他想,他不能吃第二口。
吃了第二口,他就会吃完。吃完了,他就会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说好吃。说完好吃,他就又会变回那个傻子——那个被碰一下脸就高兴得找不着北、被剥一个橘子就以为自己捡到了宝、被说一句“帮我”就连命都不要了的傻子。
那个傻子,害死了师父。
那个傻子,烧了三万个魂,烧了婆婆,烧了那个光脚的孩子。
那个傻子,不能再回来了。
* * *
他恨夜殊。
他跪在佛前,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恨他把师父当成生死簿上的一行字。恨他说那一个“过”。恨他说“用完就扔”。恨他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可每一回,他这样说完,跪在那里,脑子里浮起来的,都不是夜殊。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从舍利塔里,伸手拿出那枚舍利的那只手。是他自己举起拂尘、落在那个少年身上的那只手。是他自己往前走、一步一排、一排一排烧掉那三万个魂的那双脚。
夜殊说帮我。
他说好。
他从来没有被逼过。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恨夜殊,比恨自己,容易一点。
* * *
梵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枕边。
是一座巴掌大的收妖塔。塔里关着的,是很久以前,他追了五万里的那只蛊妖。他对着那座塔,低低地说话,说很久。说什么,没有人听见。
* * *
那天夜里,帘子被掀开了。
梵寂侧躺在外间的竹榻上,面朝着墙,没有睡。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竹榻边。
然后,竹榻往下陷了一点。
有人在他身后躺了下来。
一条手臂,从身后,慢慢地,圈了过来。圈住了他的腰。
凉的。凉得像忘川里的水。
梵寂浑身僵住了。
那条手臂圈着他,圈得很轻,很小心,像怕惊着了什么。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了。一个额头,抵在了他的后背上,抵在两块肩胛骨之间。
很久,很久,没有动。
从前,每一夜,都是他从背后这样抱着夜殊。抱得死紧,赶都赶不走。夜殊不推开,也不回应,就那么让他抱着,像一块被焐着的冰。
现在,换过来了。
梵寂睁着眼,望着面前那堵黑石墙。
他没有推开。
也没有回应。
他就那么僵着,像一块被焐着的冰。
原来是这种滋味。他想。你从前,也是这样。不推开,不回应。原来是这种滋味。
不推开,是因为舍不得。
不回应,是因为恨。
身后的人,额头抵着他的背,过了很久,很低很低地,叫了一声:
“梵寂。”
梵寂闭上了眼。
他没有应。
* * *
后半夜,身后的呼吸匀了。
夜殊睡着了。手臂还圈着他,额头还抵着他的背,睡得很沉,沉得像是好多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梵寂极慢、极慢地,转过了身。
魂灯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冷白的脸,睡着的时候,没有那么冷了。眉头微微皱着,眼底一片青黑。银白的长发散在竹榻上,散在他的手边。
他看着那张脸。
他抬起手。
手悬在那片银白的头发上方,悬着,离那些发丝,只有一寸远。
一寸。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碰一碰。就一下。像从前那样,把那些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去。
他的手悬了很久。
终究,没有落下去。
* * *
那天夜里,殇泠把一卷册子放在了夜殊的案上。
他查了半个月。查那片噬骨鳞,查到了东境;查献舍利的那道计,查到了东境;查青崖城的消息是谁送到幽冥殿的,还是东境。
“主上,”殇泠低声说,“从舍利到炼城,每一步,都是墨渊替您铺的路。”
“那片噬骨鳞上的鸦羽,是东境的人三个月前,从玄鸦手里买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赤魇那张地牢图——墨渊救佛子,不是为了规矩。”
“佛子那时候若死在地牢里,佛骨就裂不开,咒就种不进去。他得让佛子活着,活到炼城那一日。”
殇泠跪在那里,攥紧了拳。那一夜在殿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错了那个青衣的鬼王。他确实看错了。
他看错的是,那个人比他以为的,还要狠。
他没有说下去。夜殊也没有让他说下去。
一步一步,替他铺的路。让那个和尚一步一步走过去,犯够了戒,染够了业,佛骨裂开一道缝,好把咒种进去。
那条路,是墨渊铺的。
可每一步,都是他亲口说的“帮我”。
* * *
三天后的夜里,夜殊一个人去了东境。
他翻遍了幽都禁库里的古籍,终于翻到一条:施咒者心头血三滴,可解此咒,不伤其命。
不伤其命。那就不算死在他手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带殇泠,没有带一兵一卒。他一个人,穿过东境的瘴雾,摸进了墨渊的鬼王殿。
墨渊在等他。
满殿的东境鬼兵,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墨渊坐在最高处,青衣广袖,笑意温润,像早就算到了他会来。
“尊主为了一个和尚,”墨渊轻声说,“连命都不要了?”
夜殊没有答话。魂锁甩出去,劈开了第一层鬼兵。
他打到了墨渊面前。指尖离墨渊的心口,只差三寸。
三寸。墨渊身前忽然多了一道青光,是他早就布下的护心阵。魂锁撞上去,碎了。东境的鬼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刀、矛、钩,一齐落在他身上。
他是从东境爬回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幽都,玄袍被血浸透了,左肩上一道伤深可见骨。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从寝殿的侧门走了进去。
经过外间的时候,他看见梵寂坐在竹榻上,没有睡,正就着一盏油灯补袈裟。
梵寂抬起眼,看见了他身上的血。
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一针一线地缝。
“尊主辛苦。”他说,“又去办公事了。”
夜殊站在帘子边,张了张嘴。
我去找解咒的法子了。我差三寸。
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放下帘子,进了里间。
* * *
那一夜,他没有睡。
禁库里那卷讲解咒之法的古籍,后面还有一页。他翻到的时候,手停住了。
续命。
以一主之修为、一主之寿元为引,换一人十年阳寿。阵成于轮回道口,须月圆之夜,须施术者亲入阵中。施术之后,施术者修为尽散,寿元——那一行字被虫蛀了一半,只剩下三个字:
“不可复。”
夜殊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从古籍上,整整齐齐地,撕了下来,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 * *
从那天起,每一夜,他都会去轮回道口。
不是撑裂口。是刻阵。
他在轮回道入口旁边那块最大的黑石上,用指尖,一笔一画地刻。刻得很慢,很仔细,指尖磨破了,血渗进刻痕里,干了,变成暗红色,他就接着刻。
殇泠是在第五夜发现的。
他站在黑石旁边,看着那个刻了一半的阵,看着阵眼里那一行他认得的古篆,脸色慢慢白了下去。
他跪了下来。
“主上。”他的声音在发抖,“您会死的。”
夜殊没有停手,指尖还在刻:“我知道。”
“主上——”
“下个月圆,还有二十一天。”夜殊说,“等墨渊的事了了,就做。”
“他不会知道的。他会以为,是自己命大。”
殇泠跪在黑石底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跟了主上上万年。他从来没见过主上替谁算过一笔亏本的账。
这一笔,主上算得那样平静,像算的是别人的命。
外间,那根针,扎进了梵寂的指尖。他低头看着那颗冒出来的血珠,没有擦。
* * *
又过了几夜,夜殊的蚀骨咒,发作了。
舍利压着,本该能压上百年的。可那些夜里,夜殊还是要去轮回道,还是要拿自己的身子去撑那些裂口——三王这些日子没停过手,东境截魂,北境放鸦,南境的残兵一夜一夜地来撞城门,舍利那点药力,就这么被一夜一夜地耗干了。白天又不肯歇,要么在灶房里糊一锅又一锅的面,要么坐在案前,剥一个又一个的橘子。
那天后半夜,里间传来了声音。
很低。很压抑。像一个人咬着牙,把一声闷哼,生生地咽回了喉咙里。
梵寂坐在外间的竹榻上,听着。
他听见里间的人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听见锦被被攥紧的声音,攥得布料都在响。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倒抽冷气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刻意压平了的呼吸。
他听得出来。那是业火烧到骨头里时,才会有的声音。
他坐着,没有动。
你疼,与我何干。他想。你把我当刀,我把你当什么都行。
里间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半夜。
他坐在外间,听了半夜。
他的手攥着竹榻的边沿,攥得指甲都劈了。
后来,里间的声音停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得昏过去了。
梵寂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夜殊蜷在榻上,银发被冷汗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脖颈上那道暗红的纹路,一路爬上了耳后,爬上了额角,像一株开在他身上的、有毒的花。他已经昏过去了,眉头还皱着,嘴唇咬破了,渗着血。
梵寂在榻边坐下来。
他把手掌,轻轻地,贴在了夜殊的后背上。贴在两块肩胛骨之间——夜殊那夜,额头抵着他的地方。
金光从他掌心里,一丝一丝地,渗了进去。
很慢。很轻。他佛骨裂了,金光本就不剩多少了,每渡出去一丝,他就觉得自己身子里,空了一丝。
这些日子,他咳出来的血一日比一日黑。他在师父那串佛珠上记着:每咳一回,就拨过一颗。他不知道一百零八颗拨完的时候,会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串珠子,已经拨过了小半圈。
拨珠子的时候,他心里很静。比在佛前念了二十年经,都静。
他没有停。
那一夜,他就那么坐着,手掌贴着夜殊的背,一丝一丝地,把金光渡进去。看着那道暗红的纹路,一寸一寸地,从额角退下去,从耳后退下去,退回到脖颈,退回到手腕。看着那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恨你是真的。他想。
可你疼的时候,我还是听不得。
天快亮的时候,他收回了手。
他站起来,替夜殊掖好被角,把那绺贴在脸上的湿发,轻轻拨到了耳后——这一回,他的手落下去了。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化,就被风吹走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寝殿。
天还没亮。他一个人,走过黑石长廊,走过忘川上的长桥,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就像那年在梵天寺后山,天没亮,那个人跳窗跑了,没让人看见。
* * *
夜殊醒来的时候,身上是暖的。
不疼了。业火退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烬都没有。他躺在那里,愣了很久。
是咒自己退了吗?
他坐起来,下意识地,往外间看了一眼。
外间的竹榻上,空着。薄被叠得方方正正,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他不知道,昨夜,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把自己所剩无几的金光,一丝一丝地,渡给了他。渡了一整夜。
那一夜的事,很久以后,他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