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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尊令 好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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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尊令
天还没亮透。
梵天寺后山的禅房里静得能听见雾走的声音。那扇昨夜被撞裂的木窗破着半边,清冷的晨光从缺口斜切进来,薄雾贴着窗沿一点点往里淌。
夜殊睁开了眼。
最先涌上来的是热。后背贴着一片滚烫的胸膛,一条手臂从身后横过来,结结实实圈着他的腰腹,把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锁在怀里。
他本能地想动。
下一秒,腰背和双腿同时泛起一阵酸软,像骨头缝里灌满了忘川的寒水,又沉又麻。刚起了个头的动作,就那么硬生生卡住了。
夜殊眉心轻轻一蹙,垂眼。
手腕上还留着两圈浅红的指痕——是昨夜被那和尚死死扣在禅榻上时留下的。
他盯着那两道印子,沉默。碎掉的窗、翻倒的烛火、滑落在地的素白袈裟,还有那个本该四大皆空的和尚……记忆一截一截往回涌。
半晌,幽冥之主心里只剩下一个字。
——操。
不是惊慌。他活了上万年,早过了会惊慌的年纪。是一种慢慢回过味来的复杂:疲惫,腰酸,恼火,外加一点不太想面对现实。
他极慢地转过头。
梵寂还睡着。那张脸眉目锋利,闭着眼时却安静得出奇。长睫垂落,呼吸平稳,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冷白,圣洁得仿佛昨夜那个失了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夜殊盯着这张脸,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
好一个……六根清净。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仍横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先屏息确认身后的人没醒,才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握住梵寂的手腕。
一点一点,往外挪。
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道随时会炸的封印。直到那只手彻底离开自己的身体,夜殊才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梵寂依旧闭着眼。没醒。
夜殊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撑起身子,挪到卧榻外侧,背对着梵寂在床沿坐下。银白长发顺着脊背垂落,双脚落地。
刚坐稳,腰背那股酸痛就翻了上来。
夜殊整个人一僵,眉心狠狠一拧,一只手立刻扶上后腰,短促地吸了口凉气。
“嘶……”
他咬着牙,把声音压得极低:“这和尚昨晚到底在狂什么……弄得我腰都快断了。”
说完,他不服气。双手撑住床沿,双脚踩稳,强行起身——
身体刚离开卧榻,膝盖忽然一软。
像是两条腿集体罢了工。夜殊身形一晃,又重重跌坐回床沿,床褥被他坐得往下一沉,一只手本能地往后撑住,才没整个人倒回和尚怀里。
他僵在那里。片刻后,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两条腿。
错愕,一点点变成恼火。
“……连腿都不听使唤了。”
声音压得很低,尴尬和怒气全闷在嗓子里。
夜殊慢慢转过头,狠狠瞪向身后那个依旧睡得一脸圣洁的和尚。那眼神只写着一句话:都是你干的。
他重新坐好,缓了口气。
第二次,他谨慎多了。双手撑住床面,脚掌踩实,一点一点往上起。腰背短暂地僵了一下,腿也还是软,但——终于站稳了。
夜殊停了停,低头理好衣袍,挺直腰背,抬起下巴。那点狼狈被他一寸寸收拾干净,重新换上幽冥之主该有的冷傲从容。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梵寂仍闭着眼。
夜殊转身,抬脚——
身后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一只手从后方探来,快得夜殊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环上他的腰。
夜殊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一股力道将他猛地往后一带,他整个人又跌回那个滚烫的怀里。梵寂从身后圈住他,下巴抵近他耳侧,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低哑:
“去哪?”
短,低,平静。却半分要放人的意思都没有。
夜殊刚要挣,梵寂已经顺势翻身。动作干净利落,眨眼间两人位置就调了个个——夜殊被压回卧榻,仰面躺着,银白长发散了满床玄黑的被褥;梵寂撑在他上方,低头看他,呼吸近在咫尺。
夜殊没有怕。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梵寂,眉尾轻压,眼底的恼意明明白白。
“枉你吃斋念佛……”
他顿了顿,目光慢条斯理地从梵寂脸上扫过,才冷冷补上一句:
“你这算是哪门子的出家人?”
声音还透着虚,讽刺却一分不少。
梵寂没被激怒。他安静地看着身下的人,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些,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动了一下。
“遇到你……”
短暂的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连佛都不想当了。”
不是调笑。平静得近乎认真。
夜殊原本冷着的脸,忽然变了。
眉眼一点点舒展开,唇角一点点勾起来。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像冰面上骤然开了花,蛊惑得不讲道理。他抬起眼,直直望进梵寂眼底,声音轻轻柔柔,尾音里甚至缠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媚:
“噢,是吗?”
梵寂的视线被他牢牢勾住了。
就在这一瞬——
夜殊眼底的笑意骤然一冷。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正正撞在梵寂小腹下方。
梵寂整个人一僵,眉头骤然拧紧,呼吸都停了半拍。
压制松了。
夜殊要的就是这半拍。他抬腿就是一脚,干脆利落,直接把人从卧榻边上踹了下去。
梵寂失了平衡,侧身摔落在地。一只手及时撑住地面,一条腿屈起,落地的那一刻,疼意再一次涌上来。他眉头紧锁,眼睛短暂地闭了闭,平日里那个清冷克制的高僧,终于本能地破了功:
“我去……”
声音不高,又低又短,带着痛。另一只手下意识按在小腹附近,身子微微前倾,低低吸了口气。
过了一息,梵寂慢慢睁开眼,抬头,看向那个正准备跑路的人。
眉头还因为疼微微皱着,眼神却一点点松开了,唇角甚至极轻地往上扬了扬。
他没生气。
反而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视线始终锁在夜殊身上,兴趣、纵容,还有一点刚刚冒头的执念,全搅在了一起。
夜殊已经下了床。
腿还是软,但这会儿顾不上了。他一把抓起散落在旁的玄黑外袍,胡乱往身上一披,衣襟都来不及理好,银白长发也就那么散着,几步冲到那扇昨夜就被他撞破的木窗前。
双手一撑窗沿,身影一纵,越了出去,眨眼便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梵寂仍半撑在床边的地上,从头到尾,就那么看着他走。
禅房重新安静下来。破窗外,晨雾缓缓流动。
梵寂一腿屈着,一手撑地,另一只手还停在小腹附近,眉间残着一点没散尽的痛,视线却一直落在那扇破窗上。
片刻,他眼底的兴趣越来越浓,嘴角极轻地一勾,低低笑出了声。
“哟……”
声音很轻,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觉得好玩。
“脾气还挺大……”
他说得很慢,像还在回味刚才那一膝盖、那一脚。停了一停,声音再低下去一点:
“媳妇。”
不油腻,不轻佻。自然得像是这两个字本就该这么叫。
仿佛他已经擅自认定了。
* * *
幽都。
幽蓝的忘川水雾在黑石回廊间缓缓翻涌。夜殊从浓雾里快步走出来,玄黑外袍仓促披着,衣襟微乱,银白长发散在身后。
脚刚踏上黑色玄石地面——两条腿,彻底罢工了。
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咚——!”
双膝结结实实跪在地上。上半身跟着惯性往前一扑,“啪”的一声,两只手本能撑住了地面。
夜殊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地面,像是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他猛然意识到——这里是幽都。
夜殊猛地抬头。
左边。没人。
右边。没人。
再飞快回头。还是没人。
没有阴兵,没有侍从,没有任何一个会把“尊主当众下跪”传遍三界的目击者。
夜殊明显松了口气。他就那么保持着双膝跪地、两手撑地的姿势,低低道:
“……还好没人。”
庆幸的不是没摔伤,是还好——没人看见本尊跪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眼下这副姿势,沉默半秒,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双手一撑,迅速起身。
刚站直,腰背又僵了一下。一只手下意识就想往后腰扶,抬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他再扫了一圈四周,把手收了回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膝上的衣袍,理好衣襟,把银白长发拨到肩后。挺直腰背,抬起下巴,冷下眉眼。
幽冥之主的高贵与冷漠,重新回到了这张脸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往自己的寝殿走。为了防止两条腿再次背叛自己,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截,脸上却依旧冷若冰霜。从牙缝里挤出极轻的一句:
“……该死的和尚。”
玄黑殿门在身后合上。
“砰。”
夜殊站得笔直,停了半秒,回头确认门已经彻底关严,房里再没有第二个人。
下一秒,那只在外面死活不肯碰后腰的手,立刻扶了上去。他身子微微前倾,眉心蹙紧,闭着眼吸了口气,轻轻揉了两下。
脑海里不受控地浮出梵寂那张睡得一脸无辜、一脸圣洁的脸。夜殊的脸色更黑了。
“……疯和尚。”
又揉了一下后腰。
“下手真狠。”
他睁开眼,视线无意间落到前方的寒玉卧榻上,停住了。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恼火慢慢变成了一种——算了。
不理衣服,不端仪态,不优雅落座。
夜殊扶着腰径直走到榻边,整个人往后一倒。
“砰——”
身子陷进玄黑柔软的被褥里,银白长发铺散开,衣摆凌乱地摊了一片。他仰面躺着,无神地望着寝殿穹顶。半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死了。”
彻底不装了。
寝殿里很安静。他终于放松下来,意识都开始往下沉——
眉心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脑子里猛地闪过了什么。
夜殊倏地睁开眼。
他没急着坐起来,先伸手往衣襟里摸。摸过一遍。没有。
手顿住,眼神开始变了。
“……等等。”
他撑起上半身,再摸袖中。还是没有。
刚才那点疲惫和狼狈,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褪干净。夜殊彻底坐了起来,视线缓缓落向自己腰间的暗袋。
他伸手,最后一次探进去。指尖在腰间的暗袋里面摸索。
空的。
那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整个人也像是忽然被卡住。寝殿里的声音仿佛一下子退得很远,只有胸口还在极轻地起伏,几缕银白发丝被殿内若有若无的气流轻轻拂动。
他极慢地眨了一下眼,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腰间。
眼神从不相信,一点点变成——确认,真的没了。
嘴唇微微张开,目光短暂地失了焦。没有愤怒,也没有幽冥之主惯有的威压,只剩一种罕见的茫然。
他慢慢把手从暗袋里抽出来,手无力地垂落在腿侧,肩膀也极轻地塌下去一点。
昨夜被一个和尚折腾得腰酸腿软。回来当场跪了一次。现在——连幽冥尊令都丢了。
……完了。
夜殊缓缓抬起头,眼底还带着一点失焦的生无可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尊令呢?”
不是质问,不是发怒。是“不会吧……真的丢了?”
* * *
梵天寺,禅房。
凌乱的卧榻上,玄黑床褥层层褶皱之间,一枚黑色玄铁令牌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发光,没有异象,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一个和尚的床上。
正是幽冥尊令。
梵寂已经缓过了那阵疼,重新走回卧榻边坐下。一只手随意落在身侧的床褥上,指尖忽然碰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嗒。”
他动作一停,微微垂眼。
手指缓缓拨开床褥的褶皱,黑色玄铁令牌彻底露了出来。厚重,精致,表面雕满古老的幽都纹路,正中央刻着一个古篆——
「殊」。
梵寂把它拿了起来。拇指缓缓擦过那些古老的纹路,最后停在那个“殊”字上。
他原本只是淡淡带笑的眼神,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他认得这是什么。也终于明白,昨夜那个撞进他禅房的人,究竟是谁。
没有震惊,没有忌惮。反而——更有意思了。
清晨冷白的光从侧后方那扇破窗斜切进来,薄雾缓缓流动。梵寂坐在凌乱的卧榻边,低头,拇指最后一次缓慢摩挲过那个“殊”字,眼底浮出一种确认了答案的兴致,唇角极轻地扬了起来。
“原来是你啊……夜殊。”
“夜殊”两个字被他念得极慢,像是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名字含进唇齿之间。
五指缓缓收拢,将幽冥尊令握进掌心。他抬起眼,视线越过整间禅房,落向夜殊逃走的那扇破窗。
他一点都不急。不恼,不追。眉头早已完全舒展开,眼底那点单纯的兴趣一点点沉下去,沉淀成一种更安静、也更明确的东西——
执念。
梵寂垂眼,又看了一眼掌心的尊令,拇指极轻地擦过那个字。然后再次抬眼,望向那扇破窗,嘴角带着极浅的笑,像是在对早已跑远的那个人说话:
“你以为……”
一顿。笑意和执念一起在眼底加深,声音低缓:
“你逃得掉吗?”
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
不是威胁,也不是宣战,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你可以跑。
但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