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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契 尊主要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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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契
南门守住了。
守了一天一夜。赤魇的兵冲了十七次,十七次都被那片金光挡了回去。到第二天黎明,赤魇的骨马倒在南门外的壕沟里,三只眼睛瞎了两只。北门那边,玄鸦见南门迟迟不破,鸦群又被阴兵烧掉了一大半,竟先一步撤了。
赤魇回头,看见北边的天亮了,骂了一声,也撤了。
两路兵,各自退走。谁也没等谁。
梵寂是被殇泠背回来的。
他没有倒在南门外,他是站着的。站在南门的城门洞底下,拄着那柄拂尘,袈裟被血浸透了,从素白变成了暗红,脚下的黑石地上,汪着一大摊血,有他的,有鬼兵的,分不清。殇泠冲过去的时候,他还站着,看见殇泠,还笑了一下,说:“守住了。”
然后就往前一栽,栽进了殇泠怀里。
* * *
他醒来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尊主要和他结契。
是殇泠告诉他的。殇泠站在床边,绷着一张脸,一板一眼地说:幽都律,凡与尊主结契之人,受尊主魂印庇护,鬼王伤之,以叛论处。赤魇此番以“清君侧”为名逼宫,主上若与佛子结契,佛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幽都之人,鬼王里谁再以此为借口,便是公然谋逆,主上可名正言顺地,诛之。
“这是政治。”殇泠最后说,“主上让属下转告佛子,此事于幽都大局有利,望佛子……配合。”
梵寂靠在床头,听完了,点了点头。
“好。”他说。
殇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终究没说出口,躬身退下了。
梵寂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漫进来的雾。
政治。他想。
大局有利。
配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了白布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也好。他想。总归是用得上。
他给我一个名分,我给他一身金光。
用完了,也就两清了。
* * *
结契前一夜,梵寂抬了一只箱子进幽冥殿。
樟木的,旧了,四角包着铜,沉得殇泠带着两个阴兵才搬得动。箱子搁在九级黑阶底下,梵寂掀开盖子——满满一箱,金锭、银锭、银票,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本磨毛了边的账册。
满殿的鬼将,伸长了脖子。
夜殊坐在王座上,垂眼看着那只箱子:“这是做什么。”
“聘礼。”梵寂说。
“殇泠没跟你说?此番结契,是政治。用不着这个。”
“政治也得有聘礼。”梵寂笑了笑,“贫僧说过的,这些年收妖、做法事,一半供了寺里,一半攒着,攒着娶媳妇。”
他把那本账册从箱子上拿下来,揣回了自己怀里,只把箱子往前推了推。
“全给你。”
夜殊看着那只箱子,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那只箱子被抬进了寝殿的库房,搁在最里头。夜殊再也没有打开过。
* * *
结契那天,幽都张灯结彩。
说是张灯结彩,其实幽都没有灯,也没有彩。只是把九十九盏魂灯的青白火,换成了暗红的;把忘川上那座黑石长桥,从头到尾铺上了一层暗红的绸。整座幽都,黑的城,青的灯,一夜之间,被染上了一层血一样的红。
满城的阴兵鬼差都跑出来看。他们在幽都待了几百年、几千年,从没见过幽都穿红。
夜殊给梵寂送来了一身袈裟。
暗红的。
不是梵天寺那种素白,是暗红,红得发沉,像干了的血,像幽都所有的魂灯都换成的那个颜色。料子是幽都最好的冥丝,在魂灯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袈裟的领口和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圈一圈的梵文。
梵寂捧着那身袈裟,没有说话。
“我从来没穿过红的。”他说。
送袈裟来的殇泠板着脸:“主上说,素白的不行。幽都的规矩,结契要穿红。”
其实幽都没有这条规矩。殇泠知道,梵寂不知道。
* * *
奈何桥。
暗红的绸从桥头一直铺到桥尾,桥两侧挤满了亡魂——那些等着过桥、等着投胎的亡魂,今天全被拦在了桥两边,挤挤挨挨地,伸着脖子往桥上看。
桥头,夜殊在等他。
也是一身暗红。玄袍换成了红袍,银发用一根暗红的发带松松地束着,衬得那张冷白的脸,越发地白,白得像一块落在红绸上的玉。
梵寂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夜殊伸出手。
梵寂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夜殊握住了。握得很紧。
然后,他牵着他,一步一步,走上了奈何桥。
红绸在脚下铺开。桥下的忘川,第一次泛起了波纹,一圈一圈的,荡开去,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两侧的亡魂,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
不是跪尊主。
殇泠后来说,那些亡魂里,有好些是从轮回道西段过来的。西段的裂口,是梵寂那天随他去封的;轮回道没断,他们才走得到这里。还有好些,是从南门那边逃过来的孤魂,两王攻城的时候,是那片金光,护住了他们。
它们跪的,是这个穿着暗红袈裟、被尊主牵着、走过奈何桥的和尚。
梵寂看着满桥跪着的亡魂,脚步顿了一下。
“紧张?”夜殊侧过头,低声问。
“废话。”梵寂的声音有点紧,“几万双眼睛盯着呢。”
夜殊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俯过身来,凑在梵寂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以后,你是幽都的人了。”
这是一句宣告。是幽冥之主当着三界,给一个契侣的名分。冷的,规矩的,像律文里的一行字。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我护得住你。
那半句在他舌尖上滚了一滚,被他咽了回去。
梵寂的耳朵,却还是红透了。他偏过头,嘴硬:“放心,贫僧不跑。追了你几千里才到手的,傻子才跑。”
夜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牵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整座奈何桥。
* * *
那天夜里,寝殿里燃着一对暗红的龙凤烛。
是殇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人间的喜烛,粗粗的,烛身上描着金色的鸳鸯,烧起来,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在烛台上,凝成一层厚厚的红。
梵寂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身暗红的袈裟。
夜殊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串佛珠。
梵寂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师父的那串。他七岁那年,师父从自己腕上褪下来,套在他手上的那串。后来,一颗在客栈里被他捻碎了,一颗在雪夜里自己裂了,找不着了。再后来——青崖城那一日,他在灰里倒下去的时候,那串佛珠的线,终于断了,一百多颗珠子,散了满地。
他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它现在在夜殊的手里。重新穿好了,穿得整整齐齐。一百零八颗,一颗都不少。
少了的那两颗,被补上了。是两颗黑色的珠子,玄玉磨的,磨得圆圆润润,夹在那一百零六颗旧珠子中间,黑得发亮。
梵寂看着那两颗黑珠子,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青崖城的灰里,”夜殊说,声音平平的,“捡回来的。”
他没有说,他在那片灰里,一颗一颗地,捡了整整一夜。也没有说,那两颗黑珠子,是他从玄玉王座的扶手上,亲手削下一角,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磨的时候,指尖被玄玉割破了好几道口子。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拉过梵寂的手,把那串佛珠,一圈一圈地,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缠完了,他的手指,搭在那两颗黑珠子上,停了很久。
梵寂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冷白的、修长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上,有几道新鲜的、细细的伤口。
他想问,你的手怎么了。
他没有问。
他问的是另一句:
“这串,”他抬起眼,看着夜殊,嘴角弯着,声音却轻得发飘,“也是公事吗?”
夜殊的手指,在那两颗黑珠子上,僵住了。
不是。
他想说,不是。
只有两个字。不是。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着,滚得他满嘴都是血腥气。他想说不是。想说灰里捡了一夜。想说王座上削下来的。想说舍不得。
他看着梵寂的脸。
那张脸刚刚从南门的血里捡回来,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有没愈合的裂口。他想起了今早,那个“我”字。只说了一个字,那个人就咳了血。
一句真心话,佛骨裂一寸。
“不是”,是真心话。
夜殊喉咙里那两个字,被他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咽下去的时候,像咽下了一把刀。
“……嗯。”他说。
梵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贫僧,就当公事收着。”
他低下头,把那串佛珠,往自己手腕上,又缠紧了一圈。
* * *
那一夜,龙凤烛烧了整整一夜。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殊吻他的时候,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梵寂身上那些新伤旧伤,抚过南门留下的,抚过地牢留下的,抚过白骨那一枪留下的,抚过落鸦渡那个鸟爪留下的——抚过每一道,都停一下,像在数。
梵寂闭着眼,任他数。
他不知道夜殊在数什么。他只知道,那手指停在每一道伤上的时候,都在发抖。
他想,大概是幽都太冷了。
他把夜殊抱得更紧了一点。
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窗外的忘川上,那些暗红的绸还铺着,在雾里,红得像一条流不动的血河。
那一夜,两个人都是真心的。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是。
* * *
后半夜,夜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这几天来,第一次睡得这样沉。侧躺着,面朝着梵寂,银发散在暗红的枕上,一只手搭在梵寂的腰上,腕上那串菩提珠,在龙凤烛的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梵寂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那串菩提珠。是他十几年前,自己在后山捡的菩提子,一颗一颗磨的,一颗一颗穿的。一百零八颗。那天在客栈里,他把它套在了夜殊的手腕上,说你要是敢不回来,我打上幽都,把你奈何桥掀了。
他慢慢地,轻轻地,把那串菩提珠,从夜殊的手腕上,褪了下来。
夜殊没有醒。
梵寂把珠串拿在手里,借着烛光,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数到某一颗,停住了。
他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细极细的金光,细得像一根针。他用那根针,在那颗珠子的内侧——贴着皮肤的那一面——一笔一画地,烙了几个字。
很小。小得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烙完了,他吹掉珠子上一点焦屑,又数了数前头那几颗。
前头那几颗的内侧,也烙着字。
他看着那些字,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然后他把那串菩提珠,重新,轻轻地,套回了夜殊的手腕上。
夜殊在睡梦里动了动,手腕上的珠子贴着皮肤,转了半圈。
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