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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缄 夜殊抱他抱 ...

  •   第十八章缄
      梵寂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夜殊的手。
      那只手被他攥着,攥了不知多久,攥得冷白的手背上浮起了一片青紫的指痕。手的主人趴在床沿上,睡着了,银发散了半床,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梵寂一动不敢动。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片指痕,看着那张睡着了也还皱着眉的脸。身子很沉,沉得像灌了铅;胸口很空,空得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他想起了青崖城,想起了那场灰色的雪,想起了那半截念珠,想起了那一声“小师父”。
      原来还醒得过来。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空了一下。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夜殊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那双极淡的眼睛,看他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梵寂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流得很慢,很沉,沉得让人看一眼就心口发紧。
      “醒了。”夜殊说。
      “嗯。”梵寂的嗓子哑得厉害,“睡了几天?”
      “三天。”
      梵寂“哦”了一声,想笑一笑,嘴角扯了扯,没扯起来。
      夜殊没有松开他的手。
      梵寂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说话。魂灯的火苗烧得笔直,忘川的雾在窗外慢慢地漫。过了很久,夜殊忽然俯下身来。
      吻了他。
      梵寂愣住了。
      不是在地牢回来那一夜那样,被伤口逼出来的、乱了方寸的吻。这一回,夜殊吻得很慢,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嘴唇是凉的,可他贴上来的时候,梵寂感觉到,那双唇在极轻微地发着抖。
      是夜殊主动的。
      梵寂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一动都不敢动,像怕惊走一只停在指尖上的蝶。
      从前每一回,都是他伸手。伸出去,那人不躲,也不迎,他便当作是应了。
      这一回,是那人自己落下来的。
      他抬起手,搂住了夜殊的后颈。
      * * *
      那一夜,夜殊抱他抱得很紧。
      紧得不像夜殊。从前每一夜,都是梵寂从背后抱着他,他不推开,也不回应,像一块被焐着的冰。今夜不一样。今夜是夜殊把他抱进怀里,手臂箍在他背上,箍得他断过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好像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成灰,被风吹走。
      他吻得很用力。吻梵寂的眉心,吻梵寂的眼睛,吻梵寂眉梢那颗淡痣。吻的时候睁着眼,一眨不眨地,像怕一闭眼,这张脸就没了。
      他很沉默。一个字都不说。
      梵寂被他抱着,被他吻着,心里慢慢起了疑。
      太用力了。太沉默了。
      他想起了从前。夜殊每一次说“帮我”之前,都会对他好一点——剥一个橘子,擦一回手,披一件外袍。好一点,然后,就是下一件事。
      今夜,夜殊对他好得太多了。
      他忽然笑了,贴着夜殊的耳朵,轻声说:“尊主今天好热情。”
      夜殊没有说话。
      “明天,”梵寂的声音还带着笑,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玩笑,“是要我去送死吗?”
      抱着他的那双手臂,僵住了。
      很短。短得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被按住。
      夜殊没有接话。
      梵寂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他嘴角那点笑,停了一瞬。
      然后,又接着笑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他把脸埋进夜殊的颈窝里,闭上眼,把那双箍着自己的手臂,当作是真的。
      不管明天是什么。今夜是真的。
      这就够了。
      * * *
      天快亮的时候,夜殊醒了。
      怀里的人还在睡,睡得很沉,呼吸匀长,眉头总算是舒展开了。他的脸贴在夜殊的胸口,光裸的头顶蹭着夜殊的下巴,一只手还搭在夜殊腰上,指尖勾着他的衣带,勾得紧紧的。
      夜殊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说一句话。
      从那个夜里,从梵寂烧得浑身发抖、一遍一遍地说着“罚我”的时候,他就想说了。他不知道那句话该怎么说,他活了上万年,从来没说过,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他只知道,那句话在他胸口里堵着,堵了三天,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开嘴。
      “我……”
      怀里的人,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像是被什么呛着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梵寂在睡梦里皱起了眉,身子蜷了起来,咳得一声比一声急,咳着咳着,一缕血从他嘴角淌了下来,淌在夜殊的衣襟上。
      红的。红里掺着黑。
      夜殊的那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缕血。看着梵寂皱着眉、蜷着身子、在睡梦里咳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梵寂不咳了。眉头慢慢松开,呼吸慢慢匀了,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夜殊低头,用袖子,把他嘴角的血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
      擦完了,他抱着他,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 * *
      墨渊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贺礼,一个人,青衣广袖,施施然走进了寝殿外的回廊。殇泠拦他,他只是笑了笑,说:“我来,是替尊主解惑的。”
      夜殊从寝殿里走出来,反手合上了门。
      “说。”
      墨渊看着他,笑意温润得像一块浸过泉水的玉。
      “尊主今早,可是想对那和尚说什么话?”
      夜殊的瞳孔,缩了一下。
      “尊主不必惊讶。”墨渊笑意不减,“咒是在下种的。它醒一回,在下便知道一回。”
      “说了一个字,那和尚就咳了血。”墨渊慢条斯理地说,像在讲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尊主一定在想,是炼城伤了他的根本,佛骨裂了,咳血是常事。”
      “可惜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温润,是一种藏了很久、藏得发了酵的,近乎甜腻的恶意。
      “那日在殿上,在下在他后颈,留了一粒种子。炼城那日,他的佛骨被三万魂的业障撕开了一道缝,那粒种子,便顺着缝,长了进去。”
      “缄情咒。”
      “尊主每对他说一句真心话——”墨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夜殊的心口,“他的佛骨,便裂一寸。”
      “不止是说。”他慢条斯理地补充,“写给他,托人告诉他,让他从旁人嘴里听见——只要是关于尊主心意的真话,不管经谁的口、用什么法子,只要进了他的耳朵,都算。”
      “尊主身边那位殇泠将军,最好也管住自己的嘴。”
      夜殊一把攥住了那根手指。
      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墨渊没有挣,也没有恼,就那么让他攥着,脸上还挂着笑:“尊主想杀我?施咒者不死,咒不解,这是规矩。”他笑意更深,“可还有一条规矩,在下也一并奉告:在下若死在尊主手里,这咒便随在下一同发作。他那副佛骨,当场碎尽。”
      夜殊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僵住了。
      “尊主可以试试。”墨渊温声道,“看看是在下先死,还是他先碎。”
      “只是,”他微微偏了偏头,“两王的兵,此刻就在幽都城外。尊主杀了我,东门谁来守?尊主杀了一个对你忠心耿耿、替你守了这么久轮回道的鬼王——三界会怎么说?城外那两位,又会怎么说?”
      “清君侧。”墨渊笑起来,“这名头,可就坐实了。”
      夜殊攥着他的手指,一动不动。
      回廊外,忘川的雾漫上来,漫过了两个人的脚踝。
      “为什么。”夜殊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忘川底下封了万年的冰。
      墨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上来。不是恶意,也不是得意。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被埋了几千年的东西,终于翻出了土。
      “因为我等了你几千年。”他轻声说,“从你还是储君的时候,我就在等。等你回头看我一眼。”
      “你没有。”
      “你看了一个和尚。”
      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从夜殊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尊主是不是在想,在下要拿这道咒,跟你换什么?换你跟我回东境?换你的人?”他轻轻摇了摇头。
      “在下要的,你给不了。逼来的、换来的,在下都不稀罕。”
      “我得不到你的心。”墨渊理了理袖口,笑意重新漫上了那张温润的脸,又变回了那个谦和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东方鬼王,“他也别想听见。”
      他躬身一揖:“尊主,城外的兵还在等。属下去守东门了。”
      他转身走了,青衣广袖,施施然,没入了回廊尽头的雾里。
      夜殊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是幽冥之主。三界的咒,他解过无数。
      可这一道,种在一个活人的佛骨里。他的煞气碰上去,咒还没解,骨先碎了。
      墨渊算准了。这道咒,他碰不得,杀不得,说不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攥着墨渊的手指,攥得那样紧,此刻却在发抖。
      他想起了今早,那个卡在喉咙里的字。
      我。
      只说了一个字。只说了一个字,那个人就咳了血。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后面的。
      他永远都不能说了。
      * * *
      辰时,赤魇的兵到了南门。
      半个时辰后,北门外的天黑了——玄鸦的鸦群,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他们没有约好。赤魇不信玄鸦,玄鸦也不信赤魇。白骨一死,西境的部众被两个人抢着瓜分,抢得几乎打起来。可两个人都嗅到了同一个时机:尊主耽于美色,幽都人心浮动。谁先攻破城门,谁就先摸到那张玄玉宝座。
      东境的墨渊按兵不动,遣人来说,要“替尊主守东门”。
      两路兵,黑压压的,一南一北,铺满了幽都城外的荒原,旌旗遮天蔽日。赤魇骑在一头三眼的骨马上,红发在风里狂舞,冲着城楼高声大笑:“尊主!把你那个和尚交出来,咱们还能坐下来喝杯茶!”
      城楼上,夜殊点兵。
      殇泠领左翼,守西门;北门调三千阴兵,由副将统领;东门,墨渊。
      南门——赤魇的主力所在,兵力最厚的一面——
      夜殊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城楼一侧的那个人身上。
      梵寂穿着一身新换的素白袈裟,洗得干干净净的,衬得他脸色越发地白。他站在风里,手里握着拂尘,安安静静地等着。
      夜殊看着他。
      他想说,别去。
      他想说,南门我自己守。
      他想说,我舍不得。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遍又一遍,滚得他满嘴都是血腥气。
      一句都不能说。
      说了,那个人的佛骨,就会裂。一句一寸。他不知道那副佛骨,还经得起几寸。
      而南门——南门只有寂灭金光守得住。赤魇的鬼兵,是用怨气喂大的,煞气碰上去,只会越打越多。
      他没有别的路。
      不,他有。他可以自己去,拿自己的身子去挡,挡到撑不住为止。可那样,南门会破,幽都会破,轮回道会全断,亿万亡魂会沦为鬼王的爪牙。
      他是幽冥之主。
      他只能选那一条,让别人去疼的路。
      “南门,”夜殊开口,声音平平的,冷冷的,像念生死簿上的一行字,“和尚。”
      梵寂抬起眼,看着他。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袈裟猎猎作响,吹得夜殊的银发在身后狂舞。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隔着满城楼的鬼将,隔着呼啸的风,对视了一眼。
      梵寂笑了。
      那笑和从前一样,眉眼弯弯的,眉梢那颗淡痣若隐若现,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知道。
      “在。”他说。
      他转身,提着拂尘,走下了城楼,走向了南门。
      夜殊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旌旗遮天的荒原里。
      他一直看着。
      直到那道背影,被南门外漫天的烟尘吞没。
      他的手扶在城垛上,指节一点一点地,攥进了黑石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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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渡厄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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