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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妖峡风 两人三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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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青滩村。
沈栖月比江砚卿先到。她天没亮就站在妖峡口那块青石旁边了,拿手指沿着石缝摸了一遍——水泥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石头浅两个色号,糊得还算平整,不凑近看发现不了。
但她凑近了。
手指沿着水泥边缘划过去,摸到第三寸的时候停住了。底下不是石头,是空的。她屈指敲了敲,声音发闷,像敲在薄木板上。
"你敲什么。"
沈栖月回头。江砚卿从峡口那条窄路上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短打的壮年汉子,应该是她带来的随从;另一个老头,六十来岁,脸上全是风霜褶子,手里拄根拐杖,走一步顿一下。
"村长?"沈栖月问。
"赵德禄,青滩村老村长。"江砚卿替他答,"赵伯,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漱玉山沈仙子。"
赵德禄眯着眼看了沈栖月半天,嘴里缺了颗牙,说话漏风:"你就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沈栖月:"……算是。"
"看着不像啊,灰头土脸的。"
沈栖月没接这话。她转过身,指着面前那块青石:"赵伯,您看这块石头。"
赵德禄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这石头怎么了?在这几十年了,一直这样。"
"您摸摸。"
老头伸手摸了一下,缩回来:"凉的。"
"不是凉。"沈栖月蹲下来,指着水泥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纹,"您看这儿——去年秋天之前,这道缝有没有?"
赵德禄蹲下去看了半天,摇头:"记不清了。老头子眼神不好。"
"那您记不记得,去年秋天有没有外人来过这儿?拿锤子凿子的?"
老头想了想,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有。说是勘测的,穿官服的,还给了村里二两银子说是占地补偿。俺们想着反正是块废石头,就让他们弄了。"
"几个人。"
"五六个。干了大半天,叮叮当当的。后来用水泥糊上了,说是什么'加固工程'。"
江砚卿站在旁边,手指在袖里攥了一下。
沈栖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赵伯,我跟您说句实话。这块石头底下是空的,再裂下去,整个妖峡会塌。您那村子离这儿最近,头一个遭殃。"
赵德禄愣了:"塌?啥意思塌?"
"就是山裂开,石头砸下来,村里房子全毁,人跑慢了就没命。"
老头脸上的褶子全拧在一起了。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你、你别吓唬我老头子——"
"我没吓您。"江砚卿开口了,声音放得很缓,"赵伯,我来跟您商量个事。我想帮村里人先搬出去,钱我来出,暂时搬到上游的镇子上,等妖峡这边处理完了再回来。"
"搬?往哪儿搬?俺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
"祖坟可以不动,人先走。"沈栖月说,"东西能带的带,带不走的我让人帮您看管。妖峡要是真塌了,人没了,坟给谁上?"
赵德禄不说话了。拐杖杵在地上,手指攥得发白。
"您回去跟村里人商量。"江砚卿说,"不急今天定。但别超过十天。"
老头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仙子——你那山上的,真能管这石头不?"
沈栖月站在峡口,风把她的灰袍吹得鼓起来。
"我管不了石头。"她说,"但我能管它不砸到你们。"
赵德禄走了。
江砚卿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窄路尽头,才转头看向沈栖月:"他信了七成。"
"三成够用了。只要他肯回去说,村里人会自己算这笔账。"
"你刚才说'管不了石头'。"
"我确实管不了。"沈栖月蹲回青石旁边,又敲了一下那道水泥缝,"这是人为的。有人想让它裂,我拦不住。我能做的是让底下的人先走。"
江砚卿走过去,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青石前面,像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
"火药的事,我让人继续盯着藩王府的采买。"江砚卿低声说,"但光盯着不够。得有人进妖峡底下看看,那空腔到底有多大。"
"我去。"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比一群人安全。"
江砚卿沉默了一息:"什么时候。"
"今晚。"
"我跟你一起去。"
沈栖月侧头看她:"你?"
"我带了绳索和火折子。"江砚卿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粗麻绳、火把、几枚铁钉、一小袋石灰粉,"我十六岁跟着我哥下过矿洞,不比你差。"
"这不是矿洞,下面是人工炸出来的空腔,结构不稳。"
"所以更需要两个人。一个人进去,另一个在上面守着。万一塌了,有人拉绳子。"
沈栖月看着她。江砚卿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你那随从呢。"
"他守在上面。咱们两个下去。"
沈栖月没再拦。她接过麻绳在腰上系好,试了试结:"天黑动手。你听我的,不许乱走。"
"听你的。"
入夜,妖峡口。
随从在峡口三十步外守着,沈栖月和江砚卿从青石侧面那个被水泥糊住的缝隙钻进去。沈栖月在前,火把照着路,江砚卿在后,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攥着连接上面随从的那根绳子。
洞里很窄,两个人只能侧着身子走。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混着硝石的气味——很淡,但沈栖月闻出来了。
"火药味。"她压低声音。
"多少。"江砚卿在后面问。
"不多。但放了有一阵子了,渗进石头里了。"
又走了十几步,前面豁然开朗——空腔比想象中大,像个倒扣的碗,顶上还能看见凿子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地上堆着碎石和几根支撑用的木柱,木柱已经有些歪了。
沈栖月举着火把转了一圈,火光映在石壁上,照出一道道凿痕。
"三百平,至少。"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地上的粉末,"他们凿了不止一次。这是第三次回填后重新凿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试过封,封不住,又凿开了。说明底下还有东西。"
江砚卿举着火折子靠近石壁,光照出壁上一道很深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部,像一条黑色的蛇。
"这条缝……"
"不是他们凿的。"沈栖月走过去,手掌贴上去,"这是地脉本身的裂口。他们炸空腔的时候把这缝震开了。火药只是催化剂。"
她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两年,最多两年。这条缝会贯穿整个妖峡。"
江砚卿没说话。她站在空腔中央,火折子的光照着她的脸,表情很静,但沈栖月看见她攥着绳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在算。
"火药三千斤,塞在这空腔里,引爆的时候——"江砚卿的声音很轻,"不只是妖峡塌。震动会顺着地脉传到下游,青滩村、柳河镇、还有你们漱玉山脚下的三十亩地。"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江砚卿。"沈栖月打断她,火把的光映着她的眼睛,"你上山找我那天,说'不碍事'。今天蹲在石头前面说'听你的'。你什么时候怕过?"
江砚卿闭了嘴。
"但你得知道代价。"沈栖月把火把插进石缝里,腾出手来从袖里摸出那包石灰粉,沿着空腔边缘撒了一圈,"这东西能撑多久我不知道。但至少能给我们争取时间——把人迁走,把火药的事捅到朝廷去。"
"怎么捅。"
"女帝。"沈栖月说,"藩王私藏火药、擅动地脉,这是谋反的罪。不需要证据多完整,只要有人递话上去。"
"你认识女帝?"
"见过。"
江砚卿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沈栖月撒完石灰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走吧。上面的人等久了会以为出事了。"
江砚卿点头。两人往回走,到缝隙口的时候,沈栖月先钻出去,然后伸手拉她。
江砚卿把手递过去。沈栖月握住——还是冷的,但没上次那么青紫了。
"你手好点了。"
"嗯。"
"下次别在雪里站一夜。"
"你不是也没拦我。"
沈栖月没接。她拉着江砚卿的手没松,直到人完全钻出来才放开。
夜风一吹,指尖的温度立刻散了。
随从从三十步外跑过来,江砚卿跟他交代了两句,让他先回村盯着赵德禄那边的动静。
沈栖月站在峡口,仰头看了一眼月亮。三月初七,月亮很亮,照着妖峡口那块青石,水泥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
"三月七号。"她轻声说。
"三月七号。"江砚卿站在她旁边,月白披风的领子被风吹起来,蹭着沈栖月的下巴。
谁也没动。
风停了一息的时候,沈栖月说:"明天我回山一趟,把大阵的方位调一下。七度的偏差,得重新排。"
"要多久。"
"三五天。"
"那我等你。"江砚卿说。
沈栖月低头看她。月光下江砚卿的脸很白,眼睛里映着峡口那点火把的余光。
"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回来。"江砚卿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明天见"一样,"账还没算完呢。"
沈栖月转过身,往山道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江砚卿。"
"嗯?"
"你那件月白披风,我穿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沈栖月没回头,摆了一下手,消失在夜色里。
江砚卿站在峡口,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沈栖月握过的那只,掌心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往青滩村的方向走。
月亮很亮。明天会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