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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纹 沈栖月翻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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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月用了三天看完那本账。
不是因为她读得慢——是她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算。算石纹的走向,算地脉移位的速率,算妖峡底下那道被水泥糊住的缝能撑多久。算到第二十七页的时候她把笔搁下了,手指在桌沿敲了七下。
差七度。江砚卿没说错。
但她也没说全。
账册第三十一页夹了一张丝路商队的行程单,上面标注了妖峡周边的村落分布——七个村子,三百多户,一千四百多人。沈栖月用手指顺着路线划过去,在第三个村子旁边停住了。
那里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迁否?
不是问句。是江砚卿自己写的批注,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添的。意思是:这些人不搬,三年后妖气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搬,往哪儿搬?谁出钱?谁做主?
沈栖月把那页折了个角。
第四天清晨,她下山了。
漱玉山到京城一百二十里,她走了大半天。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守城的兵卒看见一个灰袍女子从山道上走下来,靴底全是泥,以为是化缘的道姑,没拦。
江砚卿住在江国公府东跨院。沈栖月没走正门——她翻墙进去的,落在东跨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踩得树叶哗啦响。
屋里亮着灯。
她从树上跳下来,走到窗前,没直接进去。隔着窗纸看见江砚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细狼毫,正在往页边添批注。她换了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挽着,簪子歪了一根。
沈栖月看了两息,抬手叩窗。
江砚卿笔尖一顿,没抬头:"谁。"
"你账上写的'迁否',问的是哪个村。"
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江砚卿放下笔,起身推开窗——
四目相对。
沈栖月站在窗外,灰袍上沾了槐叶,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她手里拿着那本蓝皮账册,翻到第三十一页,指尖点着那个圈。
江砚卿愣了一息,随即笑了。不是应酬的笑,是那种"你居然真的来了"的意外。
"仙子下山了。"
"别叫仙子。"
"那叫什么。"
"叫名字。"沈栖月翻窗进屋,动作利落得像回自己家,"你那本账,第三十一页,迁否——你打算怎么迁?"
江砚卿把窗合上,转身去倒茶。壶是温的,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栖月,一杯自己端着。
"你喝过茶没有?"
"喝过。"
"京城的茶。"
沈栖月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皱了下眉:"涩。"
"雨前龙井,你说涩。"
"山上的水甜。"
江砚卿没再劝。她坐回去,把账册从沈栖月手里抽出来,翻到三十一页:"第三个村子叫青滩村,靠妖峡最近。村里四十七户,多半打渔和采药。我的人去年秋天去过,跟村长聊过。老人不肯走,说祖坟在这儿。年轻人倒是想走,但没地去,也没钱。"
"你打算出钱。"
"我出得起。"江砚卿说得很平,"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名目。江家出钱帮人迁村,藩王那边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在收买人心,在妖峡周边安插自己的人。到时候不是救人,是给人递刀子。"
沈栖月把茶杯搁下:"所以你上山找我。"
"对。漱玉山是清净地,仙子出面说'妖峡有异动,山下村民需暂迁',谁都说不出什么。你一张嘴,比我一万两银子都好使。"
"你在利用我。"
"我在请你帮忙。"江砚卿抬眼看她,"你不愿意,我把账烧了,自己想办法。"
灯芯又爆了一下。沈栖月看着她的眼睛——这女人说话的时候不躲,也不加码,就是平着说,像报一笔账。
"石纹的事,你没全告诉我。"
江砚卿沉默了一息。
"藩王的人凿那道缝,不是偶然。"她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了一张藩王府的采买单,日期是永昌元年,"他们买了三千斤火药。"
沈栖月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妖峡底下是空的。他们想炸开它。"
"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账上采买频率从去年秋天开始翻倍。我估摸着……"江砚卿顿了顿,"不会超过两年。"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枝子刮得吱嘎响。
沈栖月把采买单折好,和拓片放在一起:"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半年前。"
"半年前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上山。"
江砚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因为半年前我还在想,这事儿能不能不麻烦你。"
"现在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江砚卿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沉底,"是再不上山,等我想通的时候,青滩村可能已经没了。"
沈栖月没说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细狼毫,在账册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搁回笔架上。
江砚卿凑过去看——
「三月初七,我上山。你带人去青滩村,先谈。钱的事,我出一半。」
字迹很瘦,像她的人。
江砚卿看了很久,手指在桌沿摩挲了一下。
"另一半呢。"
"另一半你出。但名目用我的。"
"为什么分我一半。"
"因为你是江砚卿,不是谁的附庸。"沈栖月把账册合上,推回她面前,"你做的事,该有你的名字。"
江砚卿没接话。她把账册收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攥在手心里。
"你今晚住哪儿。"
"山上。"
"一百二十里,走回去天亮了。"
"我走惯了。"
江砚卿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披风——月白色的,料子很软,叠得整整齐齐。
"穿上。夜里山道冷。"
沈栖月看了一眼那件披风,没接:"你不是只有这一件月白的吗。"
"还有一件。"
"骗人。"
江砚卿没说话,把披风往她肩上一搭,手指碰到她领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三月七号。"她说。
"三月七号。"沈栖月把披风拢好,翻窗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江砚卿站在灯下,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袖口露出一截青紫的指痕,是那天在雪里冻的。
还没好。
沈栖月想说点什么,但窗已经关了。她落在老槐树上,踩得叶子又响了一阵,然后跳下墙头,往山道走了。
月光照着山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她走了几步,低头闻了一下肩上的披风——不是松木和冷泉。是另一种味道,更淡,像书房里放久了的纸。
她把披风裹紧了一点,脚步没停。
一百二十里,天亮前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