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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句话 白烬非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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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十五,他却来了。
她站在水窖洗萝卜,抬头擦汗的时候,看见崖口的坡上站着一个人。
她手里的萝卜咣当一下掉进了盆里。
他站在那儿里却没有动,也没往下看,只是看那崖壁。
一线天两侧的石壁很高,从下往上看,能看到一些刻上去的东西。她三年前就问过灰毛那是什么,灰毛说不知道,说是比宗门还老的东西。
男人看了一会儿,抬手按在石壁上。
女孩离得远,只看见他的手按在字上不动了,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看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更没有瞧她一眼。就抬起手,转身往下走。
女孩紧张地放下手里的活,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今天又不是十五,他来做什么。
她站在水窖边没有动,看着他从坡上下来。她以为那人会给自己说话,或者做任何一件事都行。可是那男人就只是从她面前走过去,甚至没有看她,脚步也没有停下来,就走过了。
女孩更是奇了,她跟着他,走了两步,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
她也不得不停住脚步。在男人面前她不敢有任何不听话,她懂事的就像一个摆件。
男人依旧不理她,只顾自的往崖壁另一边走,那里有一处石缝,缝里常年渗水,长满青苔。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抬手按了一下。
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后背,她也只能看着男人的后背。
三年了。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距离上,这样看过他。
他的背比她想的要瘦,袍子是深色的,左边的下摆被划破了。
男人转过身来,她连忙低下头。心砰砰砰的直跳,双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握在一起。
男人走过来,脚步很重。走到她面前却停了下来。白烬依旧只能看着他的靴子。
男人开口,“回去。”
“……是。”白烬的头更低了。
就这么两个字,男人说完抬步从她身边走过。
白烬却忽然开口,“你可以等一下吗?”
男人踏步的声音慢下来,顿了一下,最终停下脚步。
白烬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胆大的开口,如今想要收回去,确实不能了,她鼓了鼓勇气,深吸一口,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碰过他。她握着他的衣角,攥在手里,紧了又紧,其实男人的衣服也不是那么新,反而还有点旧。
她问:“我娘埋在哪儿?”
男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白烬又问了一遍,“我娘埋在哪儿。”这次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做什么。我只想去上一炷香。想看一看她而已。”
她还说了别的。她本来想攒着的那些话,一股脑全出来了。
“我想跟她说,我还活着。”
“我还想问她一句话。”
她没有说是什么话。她攥着他的衣角,手在抖,手心也出了很多汗,手指头都白了。
男人还是一声不吭。
她就那样抓着他的衣角,呼吸变的有些短促,盯着自己手里拽的衣服,静静的等着男人的回答。
她等阿等阿,攥着男人衣角的手用力用的都麻了。
忽然,男人扭过身子,伸手出,要把他的衣服从白烬手里揪出来,白烬用力拽着不松手。
男人抽不出衣服,却没有骂她打她而是用自己的手把白烬紧拽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
白烬没有他的力气大,又不敢继续反抗,最后只能松开,低着头站在他身边。
男人看着她。说:“跪下。”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一丝怒气。
白烬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男人又说:“跪到天亮。”
白烬低着头,依旧看着男人的靴子,小声说:
“掌门,我娘埋在哪儿。”
男人面无表情转身走了。
她跪在那里,听着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良久,她抬起头,又一次看到男人站在崖口吹风的地方背对着她。她看着他,虽然距离很远,有些模糊,但男人身上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忽然,一阵风吹来,夹带着男人的声音,她却只听到了三个字,“她不是——”
男人的声音本来就不高,崖口的风又大,后面的全部淹没了,一句也没听到。
晚上她跪在崖底的空地上。抬头看着一线天上面的星,能看到的空间也只有那么大,也就只看到了七颗,在往西看就被石壁挡住了。
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起她的头发,想象着陪她玩。时间久了,她便觉得没意思了。她就开始数着星星,从崖口数到西,从西边数到崖口,一遍一遍的,七颗星数过来数过去,她已经习惯用任何事物打发时间了。
跪了七八个时辰,腿已经麻了,膝盖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半夜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她抬头看去,一个黑咕隆咚的大个子朝自己走来,不用说这一定是黑炭,每次她罚跪,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会来看自己。
黑炭不喜欢讲话,话很少,他把一块草垫子往她膝盖底下塞。
“别。”她说。
黑炭没有理会她的反对,硬塞进去。
“他叫我跪到天亮。”
“你跪着。”黑炭蹲在她旁边,“垫子在底下,还是跪着。”
白烬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她点了点头。
黑炭蹲在她身边,把她膝盖旁边的石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扔到一旁。
黑炭忽然说:“那话你别问了。”
“为什么。”
“问了没用。”他用手又摸了摸白烬膝盖周边的小石子,用手把最小的石子扫开,继续说道:“我在这崖底二十年,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长的。”
确定白烬身边都是些肥沃的土壤,他才拍拍手站起来。
“你娘的事,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一件事,这崖底的人,活下来的,都是不多问的。”
白烬看着他,若有所思。
又等了一会,没等到白烬说话,黑炭便走了。
周围的石子,就连细小的石粒都被黑炭一扫而空了,草垫子垫上去,更加软了。
腿松了一刻,她就跪着,一直在想那三个字,她不是。
她不是什么。
她翻来覆去地想。她想她是不是听错了,也许他说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或许是他根本没有开口说过?
天亮之前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每一种可能她都往最坏的地方想,因为往坏里想,才不用再一次失望。
她想到最后,觉得他大概是在说:你娘不是死在这儿的,你不用找了。又有一种可能他想告诉她,那人不是你娘。
晨光从一线天上面折射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山下的鸡耿耿耿的打鸣。
她站起身,起了一半,除了膝盖痛就是头还有些昏,她又跌了下去,还好地上肥沃,膝盖才不会二次受伤。
她用手撑着地,再次试着慢慢爬起来,小步小步的朝屋子走去。
走到屋门口,她靠在墙上,把裙子撩起来,看了看膝盖,破皮是没有就是膝盖常年红常年黑青。
她已经分不清是旧伤还是新伤了,反正就没好过。
她又一次抬头看向了崖口,男人说的那三个字又一次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说着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反正这三年,只要她抬头,他就骂她。他从来不让她看他的脸。
昨天晚上,他自己转了身。
可她也不敢多看,又立刻低下了头,这是三年来头一次转身,因为那一个问题,为什么?她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