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声声颂千年》缃千愉

7、第 7 章 祝如鸢

　　祝如鸢骑马纵情飞扬，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唯有沈确唇角漾开一抹藏不住的骄傲笑意。沈确抓住时机便将马球传向祝如鸢，她试着挥杖一击，稳稳地将球打进。

　　“这苏家小姑娘，实在出人意料。”沈哲侧首对长公主笑道，恍惚间，又想起昔年场上的苏云禾。

　　长公主亦含笑颔首：“是啊，我也不曾想到，她骑术这般出色。”

　　“这场球赛，她倒是极好的助力。”沈哲神色欣慰，“自母后离世，朕已多年不曾见七郎这般鲜活模样。”

　　长公主轻叹：“皇嫂走后，他不是戍守沙场，便是奔波军务，回了京城，也再无往日闲散意气。”

　　来此许久，这是祝如鸢玩得最尽兴的一回。她一心争胜，挥杖间与肖途球杖相撞。她气力远不及对方，肖途猛地抬杖一挑，巨大力道推着她身子向后急仰。

　　沈确一眼瞥见，策马疾驰而来。眼看来不及伸手拉住，他翻身下马，以身垫在祝如鸢身下，稳稳将她接住。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沈哲起身大喊道：“七郎！”他快步上前走向沈确，急声吩咐：“快宣太医！”众人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祝如鸢摔下来也是一瞬间的事，她也被吓坏了，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鸢儿！”苏云禾和苏云霄同时喊道，满心惶恐。

　　苏云禾连忙将自家小妹扶了起来，祝如鸢回头看向沈确，看到他的右手紧紧的抓住自己的左手手臂，显然是受了伤。

　　“你们两个怎么样？”长公主问道。

　　沈确撑着地面起身说道：“无事。”

　　祝如鸢屈膝行礼，道：“臣女无事，只是殿下的手臂，怕是伤的不轻。”

　　苏云禾与苏云霄当即跪地叩首：“多谢殿下舍身救下小妹！”

　　祝如鸢亦随之行礼：“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臣女感激不尽。”

　　沈确见她面色煞白，忙抬手示意二人起身：“不过小事一桩，不必行此大礼。苏二小姐无事便好。”

　　苏云禾余光望见太医匆匆赶来，再度屈膝跪下：“小妹惊扰圣驾，扫了公主马球会的雅兴，更连累宣王殿下负伤。还请陛下、公主降罪。”

　　苏云禾最是讲规矩，沈确是沈哲最疼爱的弟弟，沈确因祝如鸢而伤，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所以她要一遍遍赔礼道歉。

　　他们很久都未讲过话，这一次便是她向他请罪。
　　沈哲心里一酸，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确很了解沈哲，这个世上只有两个人敢在沈哲未开口前就说话，一个是沈确，另一个便是多年前的苏云禾。

　　“苏大小姐严重了，马球场上，小磕小碰总是难免的，与二小姐无关。”

　　沈哲顺着沈确道话接下去：“七郎也说了磕碰是难免的，苏大小姐不必自责。”

　　“就是啊云禾，你快起来，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长公主上前将苏云禾扶了起来。

　　此时太医也恰好赶到，沈确看了眼太医便说道：“臣弟无事，回府上休息两日便可。”

　　他自知手臂伤势不轻，只是当着满堂宾客，不愿叫祝如鸢更加愧疚。

　　“七郎！”沈哲无奈的唤了一句。

　　“皇兄，臣弟征战多年，若从马背上摔下来还要请太医诊治，那臣弟岂不叫人笑话。”

　　“你啊！”沈哲只得吩咐，“诸位继续观赛。高阔，好生护送七郎回府。”说罢，转身重回座上。

　　人群渐渐散去。祝如鸢对苏云禾道：“阿姐，我想去王府探望殿下，不然心里总也放心不下。”

　　“好你去吧，自己当心些。”

　　祝如鸢悄悄跟在沈确身后。沈确早已察觉，却佯装不知，缓步前行，眉梢藏着浅浅笑意。

　　忽然，他骤然驻足，祝如鸢低头思索心事，不曾防备，直直撞在他后背。

　　沈确回头说道：“怎么，摔傻了？”

　　祝如鸢微微抽咽没有说话，沈确立即俯身看向祝如鸢，发现她低着头正在哭，顿时慌了神：“你怎么哭了？”

　　祝如鸢摇摇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良久，她哽咽的说道：“我……我……”

　　“你别哭啊。”沈确难得这般温柔。

　　“殿下救臣女一命，还因此负伤，臣女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祝如鸢的泪水……三分真，七分演。

　　毕竟她尚且不知沈确究竟是怎样的人，感激自然是真，但如若沈确真的因此怪罪她，往后岂不是多了一个很大的麻烦，所以她只好出此下策。

　　沈确抱臂静静看着她这场表演，却仍出言安抚：“别哭了，我无事。”

　　祝如鸢拭去泪水，沈确将他扶上马车。

　　车厢之内只有二人，她望向沈确的目光满是担忧，这份心绪却是真切。

　　沈确轻叹：“我若打算怪罪你，方才便不会伸手救你。”

　　“嗯？”祝如鸢一怔，眼中满是疑惑。

　　沈确不忍戳破，却忍不住逗她：“小没良心的，你这份关心里，有几分是真？”

　　“自……自然是真。殿下已是第三次救臣女性命，这份恩情，千金难换。”祝如鸢神色郑重。

　　“这话，倒有几分真心。”沈确淡淡一笑。

　　祝如鸢这才品出他话中深意，面颊倏然泛红，强作镇定辩解：“我……我何曾作假？”

　　沈确没有点破，只低声叮嘱：“我曾对你说过，不会伤你，为何始终不信？”

　　祝如鸢没有应答，转而问道：“殿下，在罗玉湖救我之前，您是否见过臣女？”

　　沈确眼神先是微微一亮，但立即恢复了平静。“这与我刚刚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臣女虽来此不久，但也听闻过您的威名。您是说一不二威严冷峻的宣王殿下，若我与殿下不是熟识，殿下为何对臣女如此宽容？”

　　不知为何祝如鸢感觉沈确的眼神似乎隐隐透露一股忧伤，他没有回答，但在祝如鸢眼里这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沈确认识曾经的苏云鸢，而且他们之间交情匪浅，至少沈确对苏云鸢一定很好，不然不会唤她为阿鸢。

　　但这种好究竟是什么情感，还有待考察。

　　“对了，殿下的手臂怎么样？还疼吗？”

　　沈确摇摇头说道：“还好，接上了就好了。”

　　祝如鸢的眼睛睁的老大，大提高了个声调说道：“断了！？”

　　沈确倒是冷静的点头。

　　这一次祝如鸢倒是真的自责的想要哭。

　　“诶，你看你，眼泪怎么总是说来就来。”沈确柔声劝慰：“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在战场上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男子汉哪有那么娇气。”

　　祝如鸢望向沈确说不出来话，他面前的沈确和梦中一般温柔良善，与历史上记载的那个残暴麻木的人毫无关系，她心中想到：沈确啊你这样好的人若知历史上这般评价你，你会很失望吗？

　　“为什么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沈确说道。

　　祝如鸢摇头，回避了这个问题。

　　“到了。”

　　祝如鸢回过神后，道：“哦，好。”

　　沈确府上有自己的大夫，这人大家都叫他为孟先生。

　　孟沛见到身侧的祝如鸢，细细打量片刻，忽地一笑。

　　“笑什么？”沈确率先开口。

　　孟沛摇了摇头：“没什么。先进来，我看看你的伤。”

　　沈确迈步在前。祝如鸢向孟沛躬身行礼。

　　孟沛上前一步，自报家门：“在下孟沛，字长瀛。菩提寺安悬法师，是我的师爷。”

　　祝如鸢一怔：“我叫苏云鸢，是永安侯小女儿。”

　　“跟上，别理他。”沈确回头唤她。

　　“好。”

　　孟沛随二人入内，为沈确诊察伤势。“并无大碍，正骨调养便可。”

　　沈确吩咐：“也为她仔细看看，方才摔落，不知有无内伤。”

　　孟长瀛仔细查验一番，告知祝如鸢只是受了惊吓，身上并无损伤。沈确这才放下心。

　　“你若是害怕，不妨在外等候，待我接好骨再进来。”孟长瀛说道。

　　祝如鸢摇摇头，小声说道：“我在这看着他吧。”

　　“过来，到我身后来。”沈确招招手，祝如鸢便来到了他的身后。

　　孟先生为沈确正骨，祝如鸢看到沈确疼得都流汗了却一声不吭。

　　孟先生随后便亲自去熬药，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很疼吧？”祝如鸢轻声问道，看的她手心都攥出冷汗。

　　“小事儿，没伤到你就好。”

　　“殿下，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谢您好了，若您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沈确微微一笑，随后说道：“报恩何须急在这一时，往后没准儿还真有需要你的时候。”

　　祝如鸢并非是玩笑话，她这个人从小喜欢历史，也有一颗江湖的侠义之心，她来此得到了沈确很多照顾，所以很感激他。

　　“若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做到。”

　　“上次在竹林时，怎不见你流眼泪？”沈确轻笑，存心逗她。

　　祝如鸢俯身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灵动：“殿下还说呢，上次因何臣女差点丢了性命？”

　　“上次是我不好，早就想向你赔罪的。”沈确语气温柔。

　　“殿下并无过错。”祝如鸢一脸认真，“殿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救臣女性命，我怎会怪罪殿下呢？”

　　“殿下只需好好养伤，改日我再来探望殿下。”

　　沈确温柔颔首，“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我可会记得的。”

　　“放心吧殿下，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天色渐晚，高阔亲自护送祝如鸢回府。

　　晚些时候，沈确坐在凉亭，他想想都很后怕，若方才伤的是她，他不知该怎么办。

　　孟先生悄悄的走来，打趣的说道：“某人的心呐都跟着人家飞走了吧。”

　　沈确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良久，沈确缓缓开口：“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都想起来了。”

　　孟先生落座，斟了一盏茶：“聿风，我早就劝过你，别乱来。”

　　沈确从怀中拿出一条红绳，指尖轻轻摩挲，他轻轻说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