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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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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斜,长街依旧车马络绎不绝。
一间茶楼立在风口,算不上雅致,却胜在干净敞亮,常年为过路行人提供一处歇脚地。
长桌旁坐着歇脚的路人,低声闲谈,句句紧扣如今朝野上的削藩大事。
“最近万万不可往靖州地界去。”
靠窗边坐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子,方才狼吞虎咽啃完一个粗面馒头,随手抹了把唇角碎屑,压着声线对身旁同伴叮嘱。
对面男子端着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涩茶,疑惑抬眼:“这是为何?往日靖州官道最是安稳。”
“安稳?如今早变了天。”络腮胡汉子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更低,“靖王失踪了。”
短短四字,却如震地惊雷。
男子端茶的手骤然一顿,眸中满是震惊,良久才开口:“哎,这两年真是没有安生日子。先是广宁王、兴平王沦为庶人,现如今连靖王也……这般下去,天下哪里还有太平可言。”
“谁说不是呢。”旁人应声附和,“我如今别无他求,只求多挣几两碎银,守着妻儿老小,安稳熬过这乱世便足矣。”
几句唏嘘过后,二人收拾好随身行囊,起身迈步离开茶楼,汇入长街往来的人流之中。
他们这番低声闲谈,尽数落进了茶楼角落坐诊的谢春禾耳中。
少女端坐于干净木案之后,身姿单薄。
此刻她正低头为面前一对老小看诊。
白发老妇衣衫陈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面色潮红的孩童。
乡间贫苦人家,最怕孩童染病。正经药堂诊金高昂,名贵药材更是无力承担,寻常小灾小病只能硬扛,若是拖成重症,便只能听天由命。
这孩子高热三日不退,老妇求人无门,走了数里山路,才听闻长街茶楼里有一位医术极好的姑娘。诊金低廉,最擅调理寻常风寒劳损。于是,便抱着一丝希望,匆匆寻了过来。
谢春禾指尖搭在孩童腕脉之上,片刻后缓缓收回手。
“大娘不必忧心,孩子只是秋风入体,并无大碍。”
她抬手拿起案上写好的药方,递到老妇手中,“这几味草药温和滋补,不伤孩童脾胃。您回去之后不必煎熬,只需将药材洗净,掺入米粥之中,制成药膳喂食。不出三个时辰,高热自会褪去。后续几日清淡饮食,好生休养,便不会反复。”
老妇双手接过药方,看着纸上工整清秀的字迹,又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眶微微泛红,对着谢春禾连连道谢。
待老妇抱着孩童离去,茶楼之内再度恢复安静。
栏柜后方,陈掌柜拿出几文铜钱,隔着长案递了过来。
“春禾,今日辛苦你了,这是你的工钱,好生收好。”
陈掌柜年近半百,守着这间茶楼大半辈子。
原先这茶棚只做车夫脚夫的生意,仅供赶路之人歇脚饮茶,收入微薄,勉强糊口。
三个月前,陈掌柜在路边碰到哭红双眼的谢春禾,只当她是被父母抛弃了,看着着实可怜,便把她带了回来。
相处之后才知,这位姑娘竟懂医术。二人几番合计,便在楼中辟出一角设了诊案,请谢春禾坐诊。一来好让她凭本事挣份收入,不必漂泊;二来也能给茶楼添些人气。
不曾想谢春禾医术着实出众,前来求医的人无不称赞。消息渐渐传开,来茶楼歇脚饮茶的客人日渐增多,偶尔连城中官家小姐,也会特意绕道过来。
短短三月,陈掌柜的进账,竟比往年一整年还要丰厚。
后来听谢春禾说起,她有心日后盘下一间铺面。陈掌柜便索性留她在店中留宿,平日里搭把手料理杂务。
不过这小姑娘虽说身形纤瘦,胃口却异于常人,旁人都笑陈掌柜吃亏,可他心里算得透亮,这点吃食开销,哪里抵得上她带来的收益。
这般香饽饽,万万不能被别家挖走;再者姑娘孤身一人,若是遇上歹人受了委屈,他也于心难安。
就这样,谢春禾挣着两份工钱。
薄暮沉沉,道上往来的车马渐渐稀少。
谢春禾垂着眉眼,将案上脉枕、毛笔、剩余黄麻纸尽数收拾齐整。
收拾完毕,她抬步走到栏柜前,“多谢陈伯照拂。”
说着伸手接过铜钱,细心收好。
陈掌柜立在柜后,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唇角悄然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天色彻底沉下来,陈婶在后厨忙活许久,做出满满一桌吃食。
她素来疼惜谢春禾,知晓这孩子偏爱软糯香甜的热食。今日特意为她蒸了米糕,还炒了几碟爽口小菜,皆是她平日里最是爱吃的口味。
她安坐下来,低头吃得十分投入。米糕绵密,甜粥暖胃。待到回过神,吃食已然下肚,腹中饱胀,她才堪堪放下碗筷。
陈掌柜与陈婶坐在一旁看着,笑着替她收拾碗筷。
也不知她的父母是如何心狠,这般纯真可爱的姑娘也能抛弃。
陈婶越看越心喜,索性坐到她身旁,拉着她的手,“春禾啊,要是你是我的闺女就好了,若是我的闺女,定不会……定不会……”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便掉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擦掉。
谢春禾只是笑笑,并未说话。
见状陈掌柜连忙把陈婶拉起来,“说这话干嘛,还没睡觉呢,就做梦。”
谢春禾擦擦嘴,站起来,“陈伯陈婶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三个月前神医谷满门被屠。
若不是自己馋虫作怪,偷吃了师娘新研制的药膳,被师父罚下山采买药材侥幸逃过一劫,恐怕此时的她也会和师父师娘众多师兄弟一般下场。
她曾偷偷去府衙鸣冤递状,想要讨要说法,可官府上下敷衍推诿,层层遮掩,半点不予查究。
官官相护,世道昏聩。
一桩血案,就这般轻飘飘被压下,无人过问,真凶隐于暗处,逍遥法外。
可谢春禾如今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只能默默隐忍蛰伏。
但她也不愿血海深仇被轻轻掩过,她想开一间铺子,借自己的医术谋生。
此案屠戮人数众多,她相信真凶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谢春禾从褥子底下摸出荷包,倒出里面的铜板,一文一文细细清点。荷包里整整一千一百文,城西巷子里的铺面,月租要一千二百文。只差百余文,再过几日,她便能租下属于自己的铺子。
往日在神医谷,师娘总手把手教她如何炮制药膳,时常打趣,说她吃得多、做得少。
如今再想听见师娘的笑骂,挨师父几句责罚,竟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攥紧荷包,眼底泛起一层湿意,低声默念:“师父师娘,我定会好好活下去,替你们报仇!”
*
天刚蒙蒙亮,谢春禾就早早起身,背上背篓。
山中秋意渐浓,正是不少草药成熟之时,她打算上山多采一些,为日后药膳坊开张做准备。
今日倒不必担忧遇上病人自己却不在,恰逢中秋,长街之上行人寥寥,想来不会有多少病人上门。平日里陈掌柜耳濡目染,寻常风寒小症也能分辨几分。
她临行前,将几页写好的常用药方留在栏柜,叮嘱若是有平常病患前来,可照方抓药;若是遇上棘手病症,等她下山再行诊治也来得及。
交代完毕,她辞别陈伯陈婶,往山里深处走去。
山林幽深,秋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
谢春禾一手拨开挡路的灌木杂草,仔细在地上搜寻,不时弯腰,将品相好的草药采下,放进背篓。
越往山林深处走,草木越是繁茂,空气中渐渐传来一缕淡淡的腥甜血气。
医者对血气本就格外敏感,谢春禾脚步一顿,心头升起几分警惕。
这山野地,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何来血腥味?
她握紧手中药锄,放轻脚步,循着那一丝气息,往不远处的悬崖下方绕去。
崖边长满丛生的荆棘,乱石堆叠。
待到拨开齐腰深的荒草,谢春禾呼吸猛地一滞。
杂草乱石间,躺着一副浑身染血的身躯。
那人一身月白色衣袍多处撕裂,被山石划开数道破损,暗红的鲜血浸透布料,在身下洇开大片泥土。
他一动不动,已然陷入深度昏迷。
谢春禾小心翼翼上前,蹲下身,借着天光看清那人面容,不由得心头微微一震。
明明是男子,却生得一副及其出挑的女相。
谢春禾指尖轻轻探到他颈间,触到一丝极其浅淡的脉搏,还活着。
她在神医谷学医数年,谷中来往病伤者无数,却极少见到相貌生得如此动人之人。
此地荒僻,山中多有野兽,若是将他留在此处,不消半日,定会被啃食殆尽。
观他衣着装束,当是富贵之人,落得如此重伤,想必是卷入了什么祸事。
秉持着医者本心,谢春禾四下环顾一圈,确认周遭并无旁人踪迹。才放下心来,使尽浑身力气,将昏迷的男子背起来。
少女身形单薄,背着一个成年男子,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山间小路崎岖难行,她不敢走得太快,生怕颠簸会加重他身上的内伤。
一路磕磕绊绊,终于踏出山林,远远望见长街旁那间茶楼时,已是黄昏时分。
陈掌柜正站在栏柜之后收拾茶碗,抬眼便看见谢春禾背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踉跄着走近,顿时大惊,忙不迭迎了上来。
“春禾!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春禾额上布满细密汗珠,气息不稳,“陈伯,他在崖下重伤昏迷,尚有一丝气息,若是丢在山里必死无疑,先抬进去,我要给他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