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投石问路 夜奔遇敌 ...
-
“茶面肉酒还是钱……您别这样看着我了,我好害怕啊……”
“打住,都不想要,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关应在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方的布料,两手把它提起再撑开。
小掌柜见此愁得耳朵都垂下了,很是为难,想说点好话附和这难打发的贵人。
但任凭他瞪大眼睛想看出花儿来,都瞧不出这破布有什么高深莫测之处,便支支吾吾地说:“这……我见过,是隔壁王老四包子铺的蒸笼布,她闺女发现长了霉斑洗不掉就扔进河了,怎么变得这么黑……您是想找她麻烦还是想吃包子了?”
关应摇摇头,说:“我不饿,你别跑。不揍你,过来看仔细些。”
他咽下口水,再次打量一番,觉得对方不像是会劫财劫色的阴险小人,于是又很没出息地凑过去。
灯光亮堂了些,他靠近后才发现这团东西居然不完全是一坨脏污,隐约中能看见有规律的走势和纹路,应该是人用木炭画上去的。
且看那图案:正中央满满当当一个大倒三角,里头又画着两个对称的斜半圆形,还特意让半圆的尾部翘得老高,往下是一条线,线的右边有一个实心点,再往下是一个没封死的上半圆。
见她那冷脸居然带着点期待的模样,小掌柜试探地猜道:“这是藏宝图吗?”
关应摇头,纠正说:“是人。”
他又努力瞧,把柜台上的算纸翻到干净那面,提笔对着这鬼画符描了一通,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这倒三角和半圆是应该是脸和眼睛,那根横线是鼻子,那没画完的半圆是嘴巴……那这个黑点是什么,大痦子?”
关应点头后再摇头,道:“对,但不是大痦子,是红的,只是碳是黑的。你见过她吗?她丢了。”
小掌柜挠挠头,心道真有长得如此奇特之人?这副显眼的凶相,居然也没听哪个客人提起过,但凡她说此人是什么虎豹蛇猫也好找些,竟也绝口不提是哪族的,自己也不好过问。
他坦然道:“真没见过,我这几天一直待在姑姑这儿看着店呢,一步也没挪。”
似乎是听了这个答案千百遍,关应将布块叠回原样,再次放进衣服内侧。
只听得风响,她如叶飘落在林中,已不见了踪迹。
小掌柜长吁一口气,想着是该熄灯入眠了,以后还是不要守夜的好,便收好两串铜钱,提起油灯把外头的灯笼熄了。
他抱着灯笼踏过门槛,昏暗间隐约察觉地上有几处湿痕,抬头试雨,竟半滴水都没有,便疑惑地弯腰,把油灯贴近一照。
那竟是半个血鞋印,有稀有疏,和那人刚才暂歇的地方连在一起。
这么重的伤势,为何方才看不到半分痛楚脸色,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被吓得直冒冷汗,连滚带爬地锁紧了门。
乌云密布,关应在竹林快步穿行,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来便没完没了,身上沉甸甸的。
她抽出一张啖日纸,两手并拢,试图将其捂热。
片刻后依旧没什么动静,她便使劲搓了搓。此物险些被搓破才若隐若现地显出时间——十一月十八日丑时初。
雨打风吹的夜晚最好入眠,她有些黯然地想。
乾渊阁被世子查出私藏前朝祸物——还春丹的藏宝图。副阁主会南尹拒不认罪,案子上上下下牵扯了四十余人,年长者悉数打入天牢,年少者选出六人挂子牌出境。
陛下有旨,七人中寻到还春丹者,同脉的罪过可一笔勾销,还能答应此人一个恳求。
距束牌离境至今,足足过了十八日之久。
这几日她昼夜颠倒,甚至来不及辨太阳东升西落了几次,所幸还春丹已收入囊中,距王爷的生辰大典还剩十五天,戴罪立功已是定局,恩师出狱指日可待,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师妹找回来,一同归巢。
突然,嗡鸣声破空击来,关应的思绪被硬生生扯回雨夜,忙向前一扑,身后高竹轰然倒下,她心中警铃大作,见那赤斧落地后竟如陀螺般剧烈旋转,器气卷起泥浆,飞溅衣角。
刚才那一下,是结结实实直冲她脑袋来的,见一击不得手,那赤斧竟乘着风被勾了回去。
关应屏气凝神,试图聆听这不速之客的脚步声,待辨明方向后一击毙命。
但天意不饶人,雷雨愈加大作,对方的第二击又迟迟未落,再不靠近自己,只怕是徒徒浪费时间。
自己的时间如此精贵,要做之事堆积如山,对方却没那么多烦恼,只需要做追杀这一件事就够了,再拖下去亏的人只有自己,真是令人苦恼,关应有些许烦闷地想。
一不做二不休,飞钩索在衣袖骤然射出,索头死死缠钉在十步之外的高耸竹头结处,关应一手握紧绳端,两脚奋力一蹬,将自己猛得掷出。
那人似乎没见过有人能如此嚣张做派,差点被砍死还敢像个大马猴一样在林子里乱荡,心中怒火如同被油浇了个劈头盖脸,大斧顿时足足飞来三把,这把的头紧贴着那把的尾,对着快荡到下一棵竹子的猴子直直砍来。
感受到这等锐利斧锋,关应猛地泄力,让索头脱开竹节,任由自己直直坠下,两把飞斧劈了个空,生生砍开她身侧的几棵粗竹,死死卡在泥地里,如咆哮般嗡嗡作响。
第三把斧子的凌空之色与前几把不同,势头也不如它们勇猛,劈空后就那样头重脚轻地往下落。
关应落地后赶忙站立,见那斧子还未掉地,干脆两手将铁索绕紧一缠,将那斧子的把手生生在绳索缝里提起。
“你这老鼠,只敢躲在暗处吐口水。”关应握起斧子颠了颠,直直看向伫立在暗处的那人。
“急起来居然连樵夫的斧子都偷,就为了赌多一把砍得更准?别人若是第二日入林后找不到它,岂不是麻烦。”
那人见行踪暴露,冷哼一声。
关应静候,见那人真就只出一个哼声后就再无作为,便不再废话,双手攥紧,举在头上后仰蓄力,打算将斧子劈还回去后继续赶路。
“住手,混蛋!”那人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手指塞入口中,鸣起口哨。
零星几只火把应声向她奔来,掀起悉悉索索的动静。
那火不知用了什么秘术,这么大的雨居然浇不灭。几人由那人领头着交错前进,你退我进、你进我退,将关应围在半圈。
她环顾一周,见这几人人形显著,身形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出在哪见过。
除了领头那位外着雨蓑、内穿兽衣,这群人无一例外披着黑袍、脸着黑布,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子幕气,只生硬地举着火把,仿佛真如杂草般生根这片林地,任风吹由雨打也无知无觉。
“你们就是那群匪人?”关应回想起店内小掌柜的提醒,沉默后开口,将原本两手握紧的斧子往地上一插,稍作喘息。
领头人将面具一掀,露出那张没拟净兽毛的脸,只见一条显眼的褐疤从嘴角绵延到山根。
关应若有所思道:“你原来已经被人砍过了,所以不想让我还手再砍你一道。”
那人咬牙切齿地冷哼道:“少废话,我刚刚不过是留手了才没将你劈成两半,你带着子牌,浑身上下又散着腥气,想必是故意引我追你。将东西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关应侧过头,一手扯住衣领,用力嗅了嗅,不紧不慢道:“我身上没味道。”
忽然,她的指头在衣领内侧感受到粗糙的干裂感,往里一探,竟然是粘在衣领上的结块血迹。
心里暗道不妙,她扯开雨蓑,见那血迹已从里衣渗透到外衬,蛇一样环绕着自己,蛇头依偎在裹着心脏的胸膛。
无病无伤,自己的血居然平白无故慢慢浸出,这一程的夜路风吹雨打,本就顾不上那么多,只觉是雨水的湿气让衣物附着身上,偶尔头昏脑涨也只当是疲乏的后果。
那人就这样兴奋注视着她,恨不得将十辈子的耐心都掏出来,让这美妙的时刻再续一段,猎物察觉濒死时的挣扎对野兽真当是大补。
关应心道:不妙便不妙了,不妙一刻尚且能忍受,出了竹林再说。
对方见她只默默将衣服重新塞回去,原本的戏谑又被怒火填满:“你脑子进水了吗,还想穿回去当作无事发生?”
关应身后那两把卡在泥地的斧子察觉主人的愤怒,不再沉寂,奋力挣扎着将自己硬生生拔出来,几乎是在脱身的眨眼之间就向关应的双腿狠狠砍去,逼得她一跃而起,石斧脱手而出。
物归原主,那人浑身紧绷,呲牙咧嘴道:“天杀的白痴,我要砍下你的头颅做成器皿,盛着还春丹献给主上。
关应拔出玄鞘剑挡在身前,却见一只枯槁的手从那人身旁黑衣人的袖口伸出,一弯黑色如死肉般僵硬环住那人的手腕。它的主人单薄得如将要折断的朽木。
“不是我扔的垃圾都敢接?瞧你的爪子。”那人转而哈哈大笑,“值钱的玩意儿碰了它沾染过的东西后都得完蛋。”
“境界比我高那么一丢丢很得意是吧,空手接那把破斧子很能耐是吧?”
突然,玄鞘剑土崩瓦解,在关应的手中肝肠寸断,只留一把青灰染她满手,她怔怔地看向双掌。
“居然就断了一把剑?”那人气急。
“你个大穷鬼,身上穿得全是破烂吗,连值钱点的软甲和护心镜都没有?”
“罢了,本想让你多烂几处地方,谁叫老天想拿你喂我的斧子了,没了双手,我看你还怎么狂!”那人想大步朝前,却一时因突如其来的煞气微微一滞。
剧烈的恶心感直冲云霄,关应顿时感觉天昏地暗,再听不得那人在狂吠什么,她几近要干呕,吞下的空气如针般刺破她的理智,再不能镇定自若。
她的眼珠僵硬地数过那条黑衣人拼成的半圆,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她终于知晓那心碎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一二三四五……六。
一人不少。
“解金环,视金钱如粪土,施以沽名钓利者惩戒,让其所触的金玉贵物化作灰烬,触及的部位更是会溃烂无力。”
关应摊开被黑污腐蚀的双手,任倾盆大雨将它们洗刷,看向那人的眼神晦暗不明,“解法很简单,置泡清水之中,洗濯污秽便能自消。你不知道,因为这不是你的东西。”
“但我知道。畜生,那是我同席的宝物。”
关应举起脚边的石斧,对着粗竹狠狠砍下,三两下将其劈成粗制棍矛攥在手中。
“你把她们炼成人尸,带着她们的躯壳做尽烧杀抢掠之事。”
关应紫青的双手爆出青筋。
“心甘情愿地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