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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式微式微 身为椟的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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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大晴,程冶累得气喘如牛,将最后一桶草料倒进食槽,直起身子在院子里打眼一扫,挑了块干净的石墩子坐,见远处的裴校尉直直朝她走来,只得讪讪一笑,赶忙挪了屁股。
“老大,咱们等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呢?难不成……他们合伙把东西卖了,拿了银子在外头潇洒才不回来了,那咱们怎么办啊。”
裴印言悠哉坐下,提腿就对在地上盘腿而坐的程冶狠狠来上一脚,呵斥道:“蠢材,你发了疯了,这才九天你就受不了了,你知道外面那是什么地方吗,邪祟满地爬,妖物多如鼠,除了茹毛饮血的野兽,谁能在外头逍遥?”
程冶好悬被这一脚踢出几滴猫尿来,再不敢嬉皮笑脸,委屈地皱了鼻头,瞅着老大的脸色,继续说道:“小的不知,从没见过外面,就知道咱们世世代代都在里面长着,没人敢去外头,外头的一草一木都可恨咱们,见到咱们就得扒咱们的皮、吃咱们的肉,陛下放出去的人都是罪人。”
她见裴印言没有再打算斥责的模样,便又好奇地压着嗓子问道:“老大,到底有什么无上法宝需要这么多人跑到外头去找啊,宫里那位让咱们装着马夫干等一宿又一宿,这几匹马有几根毛我都快了如指掌了,难不成……是什么稀世珍宝,和王爷的生辰有关?”
裴印言面色不虞,深深看她一眼,没问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打探到的消息,缓缓开口说:“还算没蠢到升天,知道是贵人的差事,王爷生辰在即,陛下仁厚,准了青阳世子的提议,让会南尹案里那几个本该一起打入大牢的孽徒戴罪立功去寻宝,那宝物便是小王爷的生辰礼。”
程冶听得兴奋,蹬鼻子上脸追问道:“然后呢?老大,你别老是把我的话重复一遍来糊弄我啊,我听说那宝物是传说中现存于世的唯一一颗还春丹,那是真的假的?”
“呵。”裴印言眯着眼睛,缓缓侧身扒拉出一根鲜亮的杂草,撕了尾部的残根,百无聊赖地叼着,“真的假的重要么,你只要知道,那样的宝物,若是容易,会眼巴巴地等着人去摘?外头的东西可不见得比里头的人胆子小。”
“还春丹是灵丹,听着倒像是药炉里炼出来的丹药……但它却是从魔体里生剖出来的。 ”
“剖出来的?”程冶一惊,自知不该叫喊,赶忙捂住嘴,和裴印言四目相对。
“出息,课上不听,消息也打探不全,嗷嗷叫倒是在行。修道者灵气运转全靠自己的灵丹,你不挖,哪个修士肯乖乖给你?难不成直说吗,哦,仙人,我想要你的灵丹,你快束手就擒让我把你从外到里撕开吧。”
“可是咱们不是已经不能修仙了吗,要这还春丹有什么用呢?”
裴印言看她难得带着求知若渴的眸子,秉着孺子可教的兴致继续问道:“你猜猜,以前人们为什么要修仙。”
程冶赶紧回答道:“因为成仙能变强啊,当世间万物的主宰,长生不老长命百岁。”
“我再问你,为什么《季火焚天录》里写着那么多身患绝症的病人,残缺的璞玉,即使自身天赋极其平庸都要去求仙问道。”
“这……成仙之心兼而有之嘛。”
见对方白自己一眼,程冶赶紧正襟危坐起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凡人自然有凡人的活法,或许真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敢和老天较个高低,但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疯狂的,当数第一是重塑肉身。”
裴印言沉了声,再次回忆起书中内容,语气不自觉地带着些朝圣般的恭敬。
“古籍上明确记载,只要引气入体成功,体内就会结成灵丹,灵丹成,百垢消,所有病痛残缺全部烟消云散,它让哑巴吐字瞎子睁眼,就连天生无手无脚的都能长出来……”
“这还不够吗,多少人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辞,就算你天资平庸到登不上仙路最最低的台阶,天道也施舍你成为完人不再痛苦的机会,多么仁慈啊。”
程冶憧憬地摩挲着手背上的伤疤,懵懂地问:“原来如此,所以咱们现在自己结不成丹了,就得吞别人的,可惜现在就只有一个灵丹了……万一去取丹的那群罪人私吞了怎么办呢?这谁不想要呢。”
“呵,”老大冷笑一声,戏谑地瞧她半梦半醒的呆样,不紧不慢地说:“是啊,怎么办呢?谁都不敢明说它是灵丹,所以披上一层还春丹的皮,取个这么文雅的名字,就是为了让你这样的蠢货把它当作什么任人宰割的丹药。”
“物似主人形,灵丹本就是原身的东西,它主人可是虞戾王,古籍记载,当年这个暴君汲取全天下修道者的寿元,就是为了不用飞升成仙就能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当世间万物万世万代的王。”
听到她提及那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前朝暴君,程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她被杀死之后,人死道消,但噬魂术早就将无穷寿元与此灵丹死死绑定,为的是有朝一日自己重回于世时,即使世间灵力全无也能功法大成,这东西甚是认主,刹气四溢,外头的邪祟妖魔若不自量力强行服下它,当场陨身算是好命,若侥幸苟活就得承受无尽诅咒,下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累世轮回的寿元被吸个干净,再灰飞烟灭。”
程冶已然听得大骇,说:“那不就是横竖都得死呗,痛快的死居然成好命了……这么看来那群人是万万不敢私吞的,就算再馋长生不老也得怕小命不保,但世子把这玩意送给王爷,王爷敢吃吗?”
“好了,哪儿这么多话,你我不可擅自揣测贵人的决定。”
知道自己每每口无遮拦后少不了惩罚,程冶赶忙站起,拍落裤子上的尘土,忐忑道:“遵命,头儿,可是万一他们一起回来了,咱们捆得过来吗?肯定怨气一个赛一个的大,要不我去问问能不能多调几个人来,能跟咱们换班也好啊。”
裴印言吐出嘴里的草,轻飘飘的眼神落她身上,不咸不淡地说:“用不着,上头的母牌感知到子牌就剩下一块还没碎的,听得懂吗。”
“就一个活口了。”
境外,夜间大风四起,宛若鬼哭狼嚎,逆风而行,风便刀子一样刮过脸,空阔处四面八方都是风口,几乎能把人拔地而起。
天昏地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独行者无异于置自己于巨兽之口。
再往西走,只剩一个市里偏僻的客栈还敞着门点灯迎客。
店内烛火昏暗,掌柜在内间呼呼大睡,穿着棕布小袄的侄子在柜台提笔写着功课,一对兔耳有些突兀地长在那张清秀的脸上。
他正掰着手指头算数,门吱嘎一响,刹那间,一串铜钱便落在他身前,惊得他一时僵住。
见来人身着灰蓝短打,腰间别着把玄鞘剑,半点看不出身上有任何野兽皮毛的迹象,他不由嘘了声,缓缓抬头。
又见此人戴着一顶玄色斗笠,几近遮住了大半张有些苍白的鹅蛋脸,一头乌发被麻绳束起,仅额前有几缕松散的发丝落下来,平眉杏眼,瞳孔比常人略黑些,眼神无甚波澜,被这双眸子盯着,像是五脏六腑都要被看透。
当今天地万物的灵气衰退无法逆转,妖物虽不能像祖宗一样修炼结丹就能人兽双态随意变化,但因先前深受仙人影响,在非人的前提下以人形为尊,如今炼体炼魂达到荒界后能控制身体各部向人形拟态,境界越高,拟态就越稳定。
他不由思索: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似人形的,活脱脱一个真人,这与把“我是强者”刻在脑门上有何异,姑姑总说遇到客人得把招子放亮了。
小掌柜立刻回过了神,放下毛笔,搓着手,青涩地咧嘴笑道:“大人贵姓?您这走路也没个声儿的,可是要住店?还有间上等厢房。”
“不住店,”此人扶正斗笠,音色清冽,“我姓关,名单字一个应,我想要你的雨蓑,我给钱。”
“这……”小掌柜有些犹豫地再次打量她,斟酌后说道:“您不是本地人吧,这妖风一刮就是一夜,后半夜黑灯瞎火的,出了市里巡查处后就总有匪人对落单的抢劫,仗着头头是宇界就胡作非为……。”
见对方依旧紧闭双唇,他便蹑手蹑脚进了里间,将柜子里的雨蓑解了,回来齐整地放在柜台上,嘴里不住地奉承道:“不过像关大人您这样的当然不怕,您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黄界打底,对付他们,那还不是砍瓜切菜吗。”
关应用剑柄将那雨蓑挑起,再利落地套上,拧着定位绳系了一会儿,一动又全散了。
她见掌柜一副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的可怜样,干脆绑了个死结,开口道:“我还要一个东西。”
她伸手去解腰带旁碗口大的布袋,将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又放在柜台上,和先前那一串并排靠拢,伸手直指墙上挂着的流沙日盘。
小掌柜脸色有些难看,哼哧瘪肚了半天,结结巴巴地说:“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放店里才肯转,它离了这儿就是废石一块废沙一坨。”
他见对方不为所动,弯腰从柜子里抽出一沓淡黄的纸,恳切地劝道:“您看看这个,这是啖日纸,拿着也轻巧,什么时候想知道此时是几时几刻了就捂热一张……求您了那是我姑姑的东西,我不敢擅自给您,而且您不能背着那玩意行路吧……”
这么大一块儿背在后头像乌龟背壳,小掌柜没敢说完。
关应把东西对折后整沓收入囊中,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再次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坏了,不像善罢甘休的样子,小掌柜又提心吊胆起来,谨慎地整个身子往内间姑姑的方向挪,无措地说:“您还要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