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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妒妇鬼(二) 她是饿死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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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思九睡眼惺忪地起床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拉着杜诤在客栈前厅落座,说是请他吃饭赔昨夜变身符的罪,实则饭菜全进了她的肚子。
李思九瞥见杜诤黑气笼罩的脸,心下憋笑端起脸大的饭盆猛扒了一口。
秀色可餐诚不我欺,真下饭。
见她嘴上赔礼道歉,但行事依旧毫无收敛,杜诤开口:
“我是鬼你可知?”
废话!李思九点头。
“我是因你之前断案无规无矩,被其他伏鬼师和鬼犯举报,才被派来监督你的你可知?”
李思九瞬间味同嚼蜡,撇撇嘴,点头。
“那我是负责伏鬼师除名的鬼司你可知?”
李思九惯性点头,随后身形猛地一顿,脸上五官狰狞地卷在一起。
负责除名的鬼、鬼司大人?
完了。
全完了。
她不仅变成鬼司大人作障眼法,还让他同自己一起挤在臭烘烘的牛车里一路逛荡到这……
李思九吃饭的动作定格,一手端着大碗,一手攥紧筷子,脸上惊惧立现。
她哽住了好一阵后,才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个拆家后的小土狗般看着他。
这一路上见她我行我素惯了,陡一示弱还真是新奇,杜诤不再施压,“只要你以后按规行事,我会对你……”
“你在做什么?!”
杜诤见她放下面盆大的碗,用嘴擦干净筷子,拿着那副被她裹得啧啧作响的筷子给他一下又一下地夹菜。
看着眼前进进出出油润的筷子,又望着眼前快堆积成小山的饭菜,杜诤感到一阵反胃,起身迅步走出了客栈。
“毛病。”李思九说。
她好心给他夹菜,想着趁着他下凡化为人躯让他多尝尝人间珍馐,等以后做回鬼了还哪来的味觉。
不吃拉倒。
李思九索性又把夹进他碗中的菜又夹回自己碗里猛炫。
她快吃完了,杜诤也回来了。
杜诤坐在餐椅上,想要拿筷子的手顿住。
这桌上哪还有菜?盘子一个比一个干净。
低头看向自己碗里,小山变盆地,就连自己没动两口的米饭都没了。
她是饿死鬼投胎吗!
李思九侧过饭盆悄悄看了一眼杜诤,止不住笑意的嘴角勉强用咀嚼的动作压下。
她可没听说吃得多也要扣钱哦~
吃饱喝足后,李思九便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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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
李思九昨日翻看县衙簿册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刘府便是溺亡的刘氏所嫁之处。
杜诤此刻被迫和李思九一同躲在刘府后院的假山中,“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触犯到人间律法了。”
“嘘!”
李思九狠狠捂住他的嘴,做贼似的从缝隙中往外看。
“现在可不兴说话嗷,被发现了咱俩一起吃牢饭。”
杜诤还想说什么,无奈被她捂得严实张不开嘴。
李思九待看清院中情形后,一股火自腹中升起。
刘氏尸骨未寒,前院还在挂丧停灵,但刘成儒却在后院和妻妾欢声笑语,赏画品茶。
兴到之处还起身摸向画中神女,痴迷丑态尽显。一旁的莺莺燕燕虽俱不作声,但个个眼露嫉恨。
“呵。”
杜诤见李思九嘲讽一笑,但他的嘴还被她捂着,只能疑惑地看向她。
李思九不语。
在回客栈的街上,她一步一个脚印,每落一步都要狠狠跺一次脚,惊得路人为她腾出地方,频频回头望向她。
而杜诤作为与李思九并肩同行的关注中心,却对周遭恍若未闻,神色如常。
“既已知晓,为何不收?”
李思九停下动作,状作不解:“知晓什么?什么知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已知洛河中是妒妇鬼。”
杜诤吐言神色平淡,眼神中无有波澜,仿佛一切情念都无法近身。
李思九眼睫低垂,右手握住腰间所系的天级伏鬼师玉牌。
刘氏确是妒妇鬼。
民俗卷七中写过——
妒妇鬼是主动投水,且死因是情伤与嫉妒。她不必像水鬼一样寻找活人做‘替身’,而是为了发泄嫉妒去伤害那些漂亮女子。
刘氏溺亡在六月廿九,恰巧自那之后便有了洛河水鬼之说。
河中所溺之人皆是貌美女子,但她变作杜诤身为男子过桥无事,丑化自己过桥亦无事。
种种迹象都指向这是妒妇鬼。
更何况刘成儒家里莺燕成群,妻妾之间争风吃醋起来竟连幅画都不放过。
思及此,李思九两脚一抬,赶回客栈。
杜诤本以为既已点明鬼类,李思九应当即刻收拾符纸赶去桥边收鬼。
没想到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大吃大喝,还拿出自己李天师的名头四处赊账,连带着他也被冷眼围观。
“扣十金。”
李思九正专心撕咬着鸡腿,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囫囵咽下嘴中食物,口齿不清道:
“你昨日已经扣过我应伏未伏的钱了,怎么今天还扣?就算你是我上司也不能不讲理吧?”
见她唾沫横飞满嘴流油,还理直气壮地辩解,杜诤嫌弃地两指掐起桌角的抹布递给她,示意她擦嘴。
李思九被他的动作搞得火冒三丈,用胳膊肘狠狠地怼开他的手。
“昨日罚的是应伏未伏,今日罚的是故意拖延进程。”他收回手。
“谁说我拖延?我是符纸不够了,打算画完符再去的!”
杜诤说:“那今日子时可去伏鬼?”
“可不了了。”
“我今日被人先斩后奏冤了钱去,”李思九状作心痛,欲泪又止,“可得好好休息一下抚慰心伤。”
杜诤:“?”
李思九见杜诤不言,起身离开,巴不得他再也别回来才好。
没一会儿,就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浑圆的纸袋不知包着什么轻放在她的手边。
而杜诤则坐在一旁,似是等着她吃完。
李思九看看纸袋,又看看杜诤,难不成这是给她的?
紧着扒完最后一口饭,拿出手帕净手后,她慢慢打开了包装。
里面竟然是厚厚的一沓金纸银纸还有两块金银墨躺在纸上。
李思九憋住笑。
还真是给她的啊。算他还有点良心,也不是黑心到无可救药嘛。
饭后,她便一直待在房中。
杜诤抬手敲门,却发现房门并未掩实,烛光透过门缝洒出来让他看清了屋内。
李思九正端坐在桌前撰符。
烛光打在她的侧脸,光芒时而跳动,但她却并未被打扰,眸中映光,认真而清冷。
忽然,她毛笔一甩,似是累极,阖上双目瘫坐在扶椅上。
杜诤叹了口气,看来今晚是没有后续了。他悄悄替她掩好房门,转身离开。
一声细微的响动叫醒李思九,嘴边几分狡黠跃然而上。
第二天。
“还要再吃吗?已经是第四……”
“晚上去收鬼。”
杜诤的谏言被她打断,念在她还算知事,便不再言语。
子夜。
李思九和杜诤来到洛河边。
她手指轻捻,一张画满符咒的金色符纸便落入杜诤手中。
“杜大人,这是护身符。要是一会儿打起来了您可躲远点,我可没那么多余力保护您这凡人之躯。”
“可。”
李思九见杜诤理所当然地将符纸揣进衣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上桥。
这一次她没有变成杜诤,也没有蓬头垢面。
在她踏上桥的那一刻,瞬间狂风大作,河水翻飞。
李思九的发丝被吹得凌乱,衣袖翻飞,她快走向桥中央,随即扬手一挥,一道符纸落下。
“子时为边,洛河为界,立!”
定界符一出,霎时间风息水止。
河面上缓慢浮起一个身影至半空中,是刘氏。她没有水鬼般肮脏阴邪,反而还保留着生前的样貌,亭亭而立,笑容生花。
刘氏的视线径直穿过李思九,看向矗立在她身边的杜诤,轻柔道:“刘郎,妾现下可美?”
杜诤不语。
李思九好整以暇,抱臂看向刘氏。
“刘成儒正和妻妾琴瑟和鸣,可没空看你美不美。”
刘氏闻此,面目开始魔化,双瞳渐黑,眼角流下血泪,偃旗息鼓的水面仿若有重现波涛之势。
“刘成儒?”
“刘成儒!”
刘氏的哭号声在界中不断回响,声嘶力竭。她的血泪也如骤雨般在界中席卷,定定地洒向桥上的李思九和杜诤。
李思九见此,迅速地抽出两张符纸,一张贴给自己,一张贴给杜诤。
只是着急没把控好距离,一下子贴在了杜诤额头上。
李思九突然想起自己已然给过他护身符,转手将他额头上还没贴热乎的符纸撤下来揣回衣袖。
杜诤面色不悦地看向李思九,“还在等什么?”
李思九置若罔闻,从袖口里拿出一支破旧的拨浪鼓,随意地丢向正在发狂的刘氏。
小巧的鼓一看便知是孩童幼时的玩具,即将坠落水面,却被刘氏扑向水中捞起。
“爹、娘?”
血泪滴在拨浪鼓上轻震出嗡响,刘氏的眼眶瞬间充血。
刘氏低头看向手中的拨浪鼓,肿胀的手指拂去脏污,却有更多的血泪滴落鼓面,叫她如何擦也擦不净。
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呜咽,昔日素白柔嫩的双手也变得苍白浮肿。
倏地,一副贴着符纸的手套覆上她的双手。
白绸做的手套纤细流光,却轻柔合拍地套在手上。
血泪被白绸尽数擦净,露出了原本棕红的拨浪鼓,鼓柱残缺,那是她曾经和父亲吵架失手摔坏的一角。
刘氏被血色笼罩的双眼也渐渐清明,她裂向耳边的嘴唇上下扣合,仿佛在轻念忏悔。
李思九见她鬼气渐消,袖中银色的归灵符出:“封散者归,拘禁者释。归!”
丝丝缕缕的神识若繁星点点,重新回到刘氏体内,她成鬼的嫉妒未消,但作为人的七情渐渐被唤醒,记忆复苏——
当初刘成儒许诺以正妻之位相待,偏又在她进门后数不尽的新人笑旧人哭。
她慢慢地从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变成只会争风吃醋的妒妇。
后院中的所有女人都心系一人,为他哭为他笑,为他互相侮辱贬低对方,只为能在刘郎面前争得一席之地。
后来,他说画中洛神极美,若是娶之,必要散尽红粉唯爱一人。
其他的妻妾听此都只道刘郎说笑,唯有她看清了他眼神中的珍爱之色,那是她和后院的其他人从来不曾拥有的。
她义无反顾跳下洛河,期盼成神后刘郎珍之爱之。
原来,这都是假的。
为了刘成儒,她不顾爹娘反对抬进刘府,自愿做那连下人都瞧不起的妾室与段家决裂。
爹娘老迈,幼弟待考,家中早已飘零不堪支撑,但这么多年她偷偷送去的银钱却被尽数送还,一同带来的还有母亲为她织绣的衣衫。
可是她自从进府后便日渐消瘦,那昔年的尺寸早已不合身。
逢年过节,家人团聚。而她只能伺候家主妻主,却无法在爹娘膝前尽孝。她深知自己给爹娘蒙羞,但她早已没了回头路。
旁人只叫她刘氏,却不知昔年风华的段禹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