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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妒妇鬼(一) 夜色浓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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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洛河镇频繁有人从桥上跌落。
一开始是在夜里,后来青天白日就忽地狂风大作把人从桥上卷了下去。
镇上民众怕有鬼魅作祟,故请了远近闻名的李天师前来捉鬼。
正午时分。
因着闹鬼传闻无人敢靠近的洛河边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并且不断有人挤进来凑热闹。
人群的最前方,一女子被拥簇着站在桥边,她身着素衣头戴木簪,腰间除了一块光滑的玉牌外,毫无点饰。
她似到此游玩,一边欣赏水景,一边还时不时地向水中投些散碎糕点,闲适的做派与周围人的焦急翘首截然相反。
孙县令站在她身边,被人群围得喘不过气来,擦汗之余却看见李思九又向河中扔了半块碎糕,不由急得直跺脚:
“天师,您看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李思九闻言一笑,伸脚要踩上桥头,被身旁的百姓眼疾手快地拦下来。
“可使不得啊天师!那水鬼专门拉桥上人借命,刘氏就是这样被勾去的!”
水鬼?
李思九挑眉。
一般水鬼出没的地方,会化身金银、鱼虾或熟人来引诱人充当替死鬼。
可眼下这水面平静无波,没有横渡船夫,更没有金银似的“诱饵”飘在水面上,除了她扔的碎渣,哪有半点水鬼的影子?
思索间,她又被人群默默向前推了一小步,踩在河沿。
还挤?还挤!再挤本天师掉下去变成天级‘水鬼’,把你们全都掳下去泡澡!
李思九叹气。
算了,还是先去看看溺水之人。
一转头,只见孙县令已经被看热闹的群众挤到了外围。瞧见她眼神寻觅,奋力伸长臂膀招呼她。
李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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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内。
李思九坐在案边,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水正吸溜。
“诶?我家奴呢?”
话音刚落,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大门走进来。
来人对李思九的冒犯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坐在她身旁的客座。
李思九好整以暇地将手边的茶杯推向他。
“杜公子,来得真巧啊,这有上好的茶你快尝尝。这平常人祭奠都不用好茶叶,您平时肯定喝不到。”
看着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便放下,脸上无甚表情,李思九抿嘴憋笑。
一旁的孙县令被这一出又是家奴又是公子的绕得云里雾里,眼神不停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李思九:“我来是想看看那些溺水之人,劳烦县令命人带我去一一拜访。”
孙县令收回打量,好声好气地回应:“哪敢劳烦天师,我早已令她们在此等候天师了。”
“还不叫人进来!”
一阵香风袭来,少女们鱼贯而入,皆是妙龄芳华,品貌中上。
衙役带她们在院中站好,各自有序陈述着落水经过。
“所有溺水之人皆在此了吗?”李思九问。
“正是。”
“那之前说被水鬼勾走的刘氏是哪个?”
孙县令面色有些愁苦,“刘氏并不在此,当时天色已黑,无人注意,便溺亡了。”
死了?
眼前这十几名少女,脸上除了落水后的心有余悸,看上去并无大碍,想来这‘水鬼’道行不深。
没成想,这刘氏竟然死了。
李思九:“何时死的?”
“六月廿九。”
李思九听后,拿起县衙的纪事簿子随意翻着,又端起茶盏吸溜了一口。
她这边喝得风生水起,一旁的孙县令却是急得不行:“天师,您看,这何时可以收鬼啊?”
“不急。”
“今日。”
两个声音,一个明亮悠闲,一个低沉坚定。分别来自李思九和杜诤。
李思九品茶的动作骤停,转头不悦地看向他,眼神里明明已经冒火,嘴上却是把得严实。
孙县令见她面色不忿却并未出言驳斥,对身旁的男人似有忌惮。
他眼珠子一转,抬手命人给杜诤添茶。
“既是今日便能收鬼,那真是太好了!下官在此替洛河镇的百姓先行谢过李天师!”一句话便用百姓架得她下不来台。
李思九手上的茶杯不知是喝是放,反而那始作俑者杜诤一杯接一杯地品了起来。
你个黑心鬼,喝得出什么叫茶么你!
李思九重新挂起笑容,面色和蔼道:
“今日一见,这鬼绝不是水鬼这么简单。为了洛河镇百姓的长久平安,本天师还需些时日来准备。”
眼见李思九把球踢了回去,县令还想说些什么,但她面色骤变,孙县令身上没来由的一冷,缩脖子悄悄坐了回去。
吓住了县令,李思九以防杜诤再次口吐恶言,当即起身走向门外,脚下生风。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县衙,回到客栈。
李思九来到杜诤房内,坐在他对面,隔着书桌见他在纸上笔墨不停。
“杜大人,您贵人事忙,也不必时刻陪着我的,像今天去观测,我一个人就行。”
杜诤闻言,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不是陪,是监督。”
李思九咬牙。
“我早就跟县令说好,这次是以天级丙等伏鬼师的价格收费!”
伏鬼师分为地级与天级,每个级别下又各有甲乙丙三等。因此按照伏鬼师的不同品阶,收费标准也不同。
当世天级伏鬼师凤毛麟角,李思九便是其中之一。
但她收鬼要的报酬远低于标准,无数案子都找她来办,引得同行们举报她恶意扰乱市场价,才招来了杜诤这个黑心鬼时时刻刻管看着她。
杜诤停下手中动作,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仅仅是收费问题倒不需要我来了,你说呢?”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
在她接到洛河镇求救的飞书的同时,还接来了杜诤。
本以为是同行的信中夸大事实,才引得阴曹如此重视竟然派差使前来,想她只要再三保证再出具保证书,鬼差自然公事公办就离开了。
没想到。举报她的不仅有伏鬼师……
还有鬼。
食水鬼投诉她:
“那姓李的把我吊在污水沟里硬生生地喝了一个月!什么鸡蛋壳烂菜叶子剩饭洗衣水皂角水都往我肚子里灌!”
——李思九反驳:那一个月下来,村里生态环境都变好了,我是造福百姓。反正你也是食污水为生的,在哪喝不是喝?
刀劳鬼投诉她:
“技不如人把我收走便是,何必把我夫妻二人挂起来当风筝一样四处放!欺鬼太甚!”
——李思九反驳:他们这对恶鬼夫妻毒杀无数山中百姓,我见其出场时伴随暴风骤雨,想着让他们赎罪,就放飞一下给连年干旱的庄稼地下点雨,这不是好事吗?
还有债鬼、墓鬼、大头鬼……
不过她的反驳统统被驳回,按照阴司给她的处罚,她要交一大笔罚金。
逼得她卖掉了全部首饰才勉强填上窟窿。
从衣着华丽的天级伏鬼师摇身一变成了身无长物只能用嘴说自己辉煌事迹的酸道士。
可谁知杜诤这厮打着监督的名号,追着她杀个没完。
在赶去洛水镇的路上她脚力不济,无奈藏进运货的牛车中搭个顺风车。
跟她隔着三箱货的杜诤蹲在那阴森森开口:“违规,扣十金。”
“十金?!”李思九气得七窍生烟还得压低嗓子,“我收一只鬼顶多才拿五金,还得是为害一方的大鬼!”
还有,她人都在去收鬼的路上了,又哪犯错了?!
“若你用升空符,今日便可抵达洛河镇。现下此举耽误了收鬼进程,罚你不冤。”
呵,李思九冷吭。
升空符可不是一般的符咒,而是需天级伏鬼师用金纸金墨撰写而成,一张便价值不菲。
她平时能省则省断不会为了赶路便肆意挥霍,更别提带着杜诤这个累赘还要浪费一张给他!
呵,美其名曰监督,不过是阴曹派来的家奴走狗,见她生意蒸蒸日上,来收她保护费!
想坑她的血汗钱?没门!
杜诤见她沉默半晌,表情不忿,想来也不是在认真检讨。
他抬笔敲了一下桌面,“你可以当下便用印伏鬼,为何还要多等几天?”
李思九思绪被打断,表情还有些怔愣:“你说的是洛河中的鬼?”
伏鬼师收鬼时需要判定鬼的业障深浅。
鬼分为三种——可渡,可镇,可伏。
渡者,执念未固,可令其想通自愿离开;镇者,需长期压制,不能马上解决,只能先行压制待日后处理;伏者,也是业障最深的鬼,已造成有人死亡或连害,需即刻处理掉,从此身死魂消。
“正是。身为天级伏鬼师,在案发地查探后当知此非执念鬼,便可用伏印将其强行收录。”
杜诤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火大。
李思九狠狠瞪了他一眼。
“渡印需白纸,镇印需银纸,伏印可是要金纸!我哪来的那么多钱买金银?”
“所以你也知道自己收费过于低了?”
李思九张嘴想要反驳,却被怼得哑口无言。
没成想杜诤又开始加码:“遇鬼应伏却未伏,扣十金。”
李思九这回笑了。
气笑了。
行啊,那就扣呗。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她现在穷得叮当响也没钱还,他罚再多都只能嘴上过个爽。
李思九转身就走。
“去哪?”杜诤问。
“去收拾一下行李,这就跟你回阴曹坐牢。”
杜诤:“……”
夜半,小二在擦桌子,抬眼便见白日里那个端方有礼的公子正准备迈步出门。
“杜公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杜诤’身形一顿,低声“嗯”了一句。
“那您可要小心,别往洛河桥那边去,最近那边闹鬼。”
“好。”
‘杜诤’挺直腰板离开客栈后,踩着小碎步,一蹦一跳地直奔刚刚小二说的洛河桥。
夜晚风凉,即使入夏,还是带着沁骨的凉意。
‘杜诤’来到桥边,从袖中拿出变身符用指尖一弹,笑眯眯在衣襟中放好,向河面望去。
此‘杜诤’正是李思九。
洛河桥闹鬼的消息在镇中人尽皆知,居民百姓遇上桥边水边纷纷绕行,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借命借走,倒是便宜了她可以大方行事。
她站在桥边,借着月光观望河面,一如白日里看到的,平静无波。
迈着步子一脚踏上桥面,发现水面依旧毫无反应后。李思九笑意渐浓,大步走向桥对面,又蹦跳着回到原点。
正当她得意着要大步跳下桥时,抬眼便看见杜诤站在桥边,漆黑的身影和黑夜融为一体。
“做什么!吓死我了!”
李思九走近他才发现他的身形没变过,一直在盯着她。夜色浓郁看不清他的脸,但越近就越觉得冷飕飕的。
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杜诤’,李思九暗道了一句不妙。
匆忙间从衣襟中不太雅观地掏出变身符,伴随着符纸在指尖自燃,李思九的身形样貌也变了回来。
杜诤见‘自己’矫揉造作礼仪全无的样子,不由音色低沉:“哪来的引?”
引,是变身符需要的特定材料,比如对方的一件手帕、一缕头发。伏鬼师惯用符咒,只是符纸分为不同等级,对伏鬼师自身的消耗便也就不同。
变身符需银纸撰写,若不是为了去桥上晃一圈,她可舍不得用。
李思九嘴里嗫嚅了几句,磨磨蹭蹭地从袖子里掏出个物什交到杜诤手中。
定睛一看,是个茶杯。再仔细看看,正是白日里在县衙他用过的茶杯。
普通茶杯是无法作为引的,所以李思九特意避开了他入口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茶水倒去,留下那点残留在杯沿的口津,故以此作为变身符的引。
似是想到了什么,杜诤忍无可忍地开口:“哪来的?你怎得如此……”
“县衙里偷来的。”
怕他又要张嘴罚十金,李思九抢断先开口。
眼看杜诤要跟她就地辩论个明白,李思九突然倒地打起滚来。
又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囫囵抹在脸上,拆下发簪,使劲揉搓发顶,一手比六一手比七,像个痴儿一瘸一拐地上了桥。
杜诤:“?”
李思九所踏之处,如履平地。从桥上望去,水面仍旧无惊无澜,除了偶尔的夜莺啼叫,并无声响。
杜诤就这样看着她在桥上装疯卖傻绕了一圈回来,在他跟前站定。
“好累呀,杜大人,我们回去吧。”
说完,李思九拍拍身上尘土,自顾自离开。
留下杜诤在原地一脸阴沉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