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证物 许宥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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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宥安坐在操作台前面，白大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垂着眼，指尖捏着移液管，正专心核对毒物复检的数据。他素来不爱分心，听见推门声，也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
贺橪脚步放得松，没急着开口，就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
他这人向来热脸粘人，嘴闲不住，这会儿也没贸然打趣，先等许宥安手上这一步做完。
过了片刻，许宥安把器皿轻轻搁好，才抬眼望过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来了。”
“嗯，来拿张庆生的二次毒检结果。”贺橪往里走，把手里的案卷往桌边一放，顺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老周他们在上面安排布控，我先过来跟你对接。”
“报告刚整理完。”许宥安伸手把打印好的纸张推到他面前，指尖干净，骨节分明，“艾司唑仑，确定是温水送服。重点在这里。”
他伸手指着报告上一处标注红痕的地方。
“陆旬那起案子里面，安定药是网上零散渠道买到的，药片纯度参差，溶解之后还有少量辅料残渣。但张庆生体内检出的药物，纯度很高，是管控渠道流出的医用制剂，溶解得很彻底，几乎没有杂质。”
贺橪目光顺着他指的地方往下读，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差在这里？”
“是。”许宥安点头，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两个人虽然都用了艾司唑仑，但来源完全不一样。陆旬是临时找路子凑的药，凶手是提前很久，有渠道拿到正规医用安定。他不是碰巧和陆旬撞了手法，是刻意模仿。”
贺橪心里一下通透。
难怪最开始并案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所有表象看着一模一样，可细品作案的质感，完全是两回事。陆旬是被逼急了的即兴报复，凶手是筹谋数年，步步算计。
“他等着陆旬的案子爆出来，借着一样的药物，混淆我们的侦查方向。”贺橪低声复述，指尖敲了敲纸面，“想让我们把两桩案子捆在一起查，帮他掩盖五年前橡胶厂的旧账。”
“没错。”许宥安垂眸，拿起旁边另一张尸检记录，“还有一点，陆旬下手的时候，死者身上有轻微挣扎痕迹，是仓促控制；张庆生全程没有反抗，应该是被哄骗着喝下药水，警惕心完全放下了。凶手很擅长取得别人信任。”
贺橪抬眼看向他，笑了一下，语气又带上了平时那点吊儿郎当的调子：“还是许法医看得细，我们在外头跑一天，不如你这两份报告一针见血。”
许宥安淡淡瞥他一眼，没接他的话，只是平静提醒：“范刚风险最高，他跑货运，独处机会多，路上人少，很容易成为目标。”
“我们已经安排沿线派出所接力盯了。”贺橪应声，又舍不得这么快结束对话，慢悠悠补上一句，“等这阵子忙完，有空请你吃饭。”
许宥安的视线顿了顿，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隔壁工位，苏晚正翻看着许宥安整理出来的药物比对附表，林夏凑在她身侧，两个人脑袋挨得很近，小声对着平板核对信息。
“晚晚，你看这个。”林夏滑动屏幕，调出范刚近一个月的行车轨迹，“他经常深夜单独走那条城郊国道，沿路监控断点特别多。”
苏晚侧过头，目光落在屏幕上，温声开口：“我这边整理了近几年安定类药物流失的报备记录，我发给你，你可以交叉比对，看看能不能对上凶手的拿货渠道。”
“好。”林夏眼睛亮起来，悄悄往她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有你帮我，我省心太多了。”
苏晚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整理表格，嘴角藏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陈默抱着一叠痕迹物证，安静走进法医室，把证物袋放在操作台边上，话依旧简短：“许法医，陆旬案全部物证，送过来留存归档。”
“放这里。”许宥安示意了一下角落的收纳区，又叮嘱一句，“和张庆生的物证分开放，分开编号，不要混在一起。”
陈默点点头，有条不紊地分类摆放，做完之后，安静站在旁边听两人说话。
贺橪把报告折好收进文件夹，站起身：“我先上去找老周开会，把这个新发现同步给全队。有新的检验结果，记得给我发消息。”
许宥安抬眼看他：“知道了。”
贺橪一步三回头。
回到楼上办公区，周振国已经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白板上两条线索分得清清楚楚。
贺橪把毒检报告拍在桌上，开口直奔主线：“许宥安复检出来关键区别，两个凶手的安定药来源不一样，是刻意模仿作案，目的就是干扰我们查橡胶厂旧案。”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周振国拿起笔，在白板上“张庆生”那一行旁边，重重写下【有稳定医用药物渠道】。
“那排查方向再加一条。”周振国沉声开口，“重点查医护、药房、医药仓储，还有近几年有机会接触管制精神类药品，又和当年橡胶厂事件有关联的人。”
林夏立刻举手：“我这边同步跟进，一边盯三个目标的通讯和行踪，一边筛查药品流失记录。”
苏晚跟着补充：“我和许哥、赵主任对接，整理近五年本地艾司唑仑异常外流的台账。”
陈默低声道：“我继续复查现场痕迹，寻找凶手遗留的微小物证。”
分工迅速落定。
贺橪靠在桌边，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三个名字上，魏明远，赵凯山，范刚。
暗处的人已经等了五年，耐心足够，心思缜密。
他们拆穿了障眼法，可追捕，才刚刚到最难的地方。
周振国扫过众人，语气沉下来：“所有人绷紧神经，布控不能有半点松懈，凶手随时可能动手。”
傍晚天色彻底压暗，城市车流亮起灯火，刑侦队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林夏坐在工位上，手指飞快敲着键盘，屏幕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她把魏明远、赵凯山、范刚三人的行踪、作息、社交圈全部拆分归类，眼神死死盯着跳动的监控后台。
苏晚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桌边，安静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很轻：“别盯太急，眼睛会累。我把五年药物外流台账导出来了，筛选出三个可疑人员，待会儿发给你比对。”
林夏侧头看她，紧绷的眉眼松了点，带着点软意：“幸好有你兜底，不然这么多数据，我一个人真筛不完。”
苏晚唇角弯了点浅淡笑意，轻轻“嗯”了一声，指尖顺势帮她把乱掉的文件边角理平。
一旁的陈默沉默复盘现场痕迹，一遍又一遍比对张庆生家门口的监控盲区，全程话少、动作稳，是他一贯的样子。
贺橪站在白板前，指尖抵着那三个名字，反复摩挲。
周振国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低声叮嘱：“现在最不稳的还是范刚。货运司机，无固定作息，深夜独行，走的城郊老路遍地监控断点，凶手最好下手。”
“我知道。”贺橪点头，眼神锐利，“布控虽然跟上了，但他跑线太杂，凶手要是蹲点摸透他的路线，随时能钻空子。”
话音刚落，林夏的电脑突然弹出一条红色紧急预警，她脸色一瞬变了。
“周队、贺哥！”
她立刻拔高声音，语速急促：“范刚临时更改路线！原本报备今晚只跑市区短途，二十分钟前私自接单，单独开往西山废弃国道！那条路全线监控残缺，布控民警跟丢了一段！”
办公室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最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周振国脸色骤沉：“联系沿线巡逻警力，立刻沿路搜寻！定位他的货车实时位置！”
“正在定位！”林夏手指翻飞，屏幕光标飞速跳转，“信号断断续续，他的车载定位好像被人为干扰了！”
贺橪瞬间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利落，那股松弛随性彻底褪去，只剩刑侦一线的果决：“我出警，去西山老路。”
“注意安全。”周振国立刻应声，“我调就近警车支援，随时保持通话。”
贺橪应声转身，脚步极快穿过走廊。
路过法医室的时候，门半敞着。
许宥安还没下班，依旧坐在操作台边核对报表，暖白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安静又清冷。
听见急促脚步声，他抬眼，刚好对上贺橪匆匆扫进来的视线。
短短一秒，他精准捕捉到对方眼底的紧绷，不用问就猜到八成。
“出事了？”许宥安开口，音色清淡，却格外稳。
“范刚私自改线，去了西山无监控路段，疑似被凶手盯上。”贺橪脚步没停，却特意顿了半秒，语速极快交代，“我先出警，有情况随时联系你。”
许宥安握着笔的指尖微紧，沉默一瞬，轻轻点头：“注意痕迹，凶手大概率会留细微物证，别破坏现场。”
“收到。”
贺橪应得干脆，转身直奔电梯。
走廊灯光冷白，脚步声渐行渐远。
法医室内恢复安静，许宥安望着空荡的门口，垂眸看向手里的药物报表，眼底冷色更深。
对方敢在警方全员布控的情况下，顶风作案、精准锁定最薄弱的目标，绝非普通报复犯。
心思、胆识、布局，全部顶尖。
另一边工位，林夏已经和苏晚同步完最新动向。
“西山老路多年失修，路灯坏了大半，晚上基本没人。”林夏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凶手肯定蹲了他好几天，摸准了他贪私单、随意改路线的毛病。”
苏晚盯着屏幕里断断续续的定位信号，轻声补充：“干扰设备不便宜，普通人接触不到，再次印证，凶手有稳定渠道、提前预谋，不是临时作案。”
两人并肩盯着屏幕，一个主攻行踪排查，一个兜底证据链条，默契满分，紧张的氛围里藏着无声的安稳。
办公室外，警车鸣笛骤然响起，划破夜晚的平静。
贺橪驱车提速，夜色裹着冷风扑在车窗上。
他看着前方漆黑空旷的道路，心底清明。
贺橪的车子汇入夜色里，警灯在车顶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扫过路边枯掉的荒草。
他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去下定论，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锁定凶手是谁，只能先赶过去。
车载对讲机里持续传来林夏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但是条理不乱：“贺哥，范刚的定位信号又跳出来一下，在西山老路三公里碑附近，之后又断了。那边早年修路，信号基站少，很容易被干扰，不一定是人为设备。”
“明白。”贺橪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漆黑的路面，“通知跟在附近的巡逻民警，分开沿公路两侧搜，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收到，我持续盯着地图，有新信号立刻报给你。”
法医室这边，许宥安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望向楼下开走的警车。
他手里还捏着那份艾司唑仑的比对报告，指尖轻轻蹭过标注出来的那一行。现在只能确定凶手有拿到医用管制安定的渠道，范围很大，医护、药房、医药仓储，甚至是曾经在相关单位打过工的人，都有可能，暂时还收不到更小的圈。
苏晚这时走过来，把一份整理好的台账递给他：“许哥，近三年本地报备的药物流失记录，我筛出来七条，我发给林夏，让她对照这几个人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和当年橡胶厂扯上联系的。”
许宥安接过，快速扫了一遍，淡淡应：“做得好，注意不要先入为主，两条线索分开核对，不要和陆旬的案子混在一起。”
“嗯。”苏晚点点头，转头回到工位，挨着林夏坐下，两个人重新埋进密密麻麻的资料里。
林夏一边刷新定位后台，一边小声跟她说：“希望只是范刚自己随便跑线，没有撞上那个人。”
苏晚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温软：“贺橪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不会出事的。”
公路上，贺橪的车慢慢靠近三公里碑。
这一段路坑坑洼洼，路灯早就坏透了，只有车灯劈开厚重的黑暗。路边是半人高的杂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对讲机里传来巡逻民警的声音：“贺警官，我们到了，路边停着一辆蓝色货运卡车，车牌和范刚的对上了，车子熄火，车里没人。”
贺橪心里一紧，脚下稍微踩深油门：“保护好车子周边，不要随便触碰车门、把手，等我过来。”
几分钟后，他停下车，戴上手套和鞋套，缓步靠近那辆货车。
车厢门关得好好的，驾驶位的车窗降了一半，车里空无一人。水杯、烟盒散乱放在中控台上，没有明显打斗痕迹，但是副驾的脚垫上面，沾着一点不属于路边泥土的浅灰色粉末。
贺橪蹲下身，拿出证物袋小心收集了一点粉末，对着对讲机说：“陈默，准备痕检设备，这边有可疑物证。”
对讲机那头，陈默简短应声：“收到，马上带装备赶过来。”
贺橪站起身，沿着货车四周慢慢往外搜寻，压低声音喊：“范刚？范刚你在吗？我们是警察。”
只有风声回应他。
他沿着杂草丛慢慢往前走，手电光束扫过草丛缝隙。没走多远，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贺橪瞬间绷紧神经，手电朝着声音来源照过去。
草丛深处，范刚蜷坐在地上，脸色发白，脑袋歪着，意识昏沉，但是人还活着。
他看见灯光，费力地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警察……我头好晕……”
贺橪快步上前，没有贸然碰他，先观察他的状态，没有外伤，没有捆绑痕迹。
“有人给你东西吃了，还是喝了什么？”
范刚晃了晃脑袋，努力回想：“刚才在路上碰到一个搭车的，说顺路，递了一瓶矿泉水给我……我喝了几口，没多久就发晕，我怕出事，赶紧把车停路边，想往草丛里躲，然后就记不清了……”
“人长什么样？”
“天黑，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范刚喘着气，“他说他要去前面村子，我没多想……”
贺橪立刻联系许宥安：“许宥安，范刚找到了，人活着，疑似摄入少量安定类药物，我已经让同事叫救护车，水样大概率被对方拿走了，现场只找到一点灰色粉末。”
电话那头，许宥安安静听完，很快回复：“等救护车到了，让医护先抽血留样，血液样本第一时间送法医室。那包粉末，小心封装，不要被污染，我来检验成分。”
“好。”
挂了电话，贺橪看着远处慢慢开过来的救护车，松了半口气，但是眉头依旧皱着。
凶手动手了，但是这一次，剂量留了余地，没有直接致死。
像是一次试探。
他清楚警方已经布控，不敢直接下死手，只是先试探范刚的警惕性，也试探他们的反应速度。
陈默很快带着痕检组赶到，安静地围着货车、草丛一圈一圈采集痕迹，拍照、扫指纹，动作有条不紊。
“车门把手只有范刚自己的指纹，没有新的。”陈默低声汇报，“对方很小心，戴了手套。”
贺橪望着无边的黑夜，心里清楚，这个人极其谨慎。
他没有留下能直接锁定身份的线索。
现在他们手里，只有一点来历不明的粉末，一份待检验的血样，还有范刚模糊到几乎没用的描述。
对讲机里，周振国的声音传过来：“人没事就好，先把范刚送医院监护，安排人守着。所有人回来汇总线索，对方既然敢出手试探，一定会留下别的破绽。”
“收到。”
救护车鸣响，载着范刚离开。贺橪站在原地，看着痕检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证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