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骨令》渚兰

33、燕绥举帝（十六） 拿我开刀？

　　皇陵之下俯跪数百位臣子，立于众臣之前的卓沉一身玄黑金袍手中握着三炷香。

　　烟缕袅袅模糊卓沉的脸庞，他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孔被遮得若隐若现。

　　云昭想抬高身子将卓沉看清些，那股烟缕便被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打散，露出朦胧烟雾下几分锐利的脸，听这脸的主人道：“正初七，离魂归，父皇在天有灵，佑朕社稷常安。”

　　一旁的大太监应声在后附道：“拜——”

　　伏地众臣起身，再次行礼叩拜。

　　云昭在叩拜这里过后便被宫人轻轻扶走，她抬手阻止道。

　　“初七未完，吾不可先行离开。”

　　侍女在旁边低声劝阻道：“国师，您身子还未痊愈遭不住这一天的祭典，何况陛下以然准允。”

　　侍女说完又匆匆另向一处行礼道：“见过陛下！”

　　云昭也抽出手站直行礼：“见过陛下。”

　　卓沉想抬手将云昭扶起来，抬至一半墨黑镶金袖口让他滞在空中。

　　悻悻收回手他道：“进拜皇陵得由皇室宗亲燕绥血脉，国师不妨先回宫中替朕审审那遇刺犯人。”

　　旋即又下保证：“朕定然不会让国师留下让人上谏的诟病。”

　　言尽于此云昭不得再做推辞，躬身行礼道：“多谢陛下，那臣便退下了。”

　　卓沉收回视线转身向皇陵深处走去。

　　卓雅从云昭身边擦肩而过时，停留下脚步冲她道：“皇陵内不过是历代燕绥先皇的灵位，国师真若好奇可去藏书阁调取历代皇帝的史记，但那里需要圣上准允。”

　　卓雅说完便抬头冷淡的目视前方：“不过本宫想，国师若请求皇兄定然不会拒绝。”

　　云昭点头应声，再抬头时已然是卓雅逐渐远去的背影。

　　一旁侍女上前搀扶：“国师大人，接下来您作何打算？”

　　“回宫。”

　　天牢内，崔恒跪在充斥着霉臭味的牢笼深处。

　　云昭自问自己来到天牢之中不下两次，而崔恒所在的牢狱还是她头一回见。

　　足以说明以前关在牢笼中的李佑，解一二人于燕帝而言，并非是罪臣重犯，根本没有严加看管。

　　生锈的铁锁缓缓拉开，云昭一步踏进去由着侍卫搀扶站定在崔恒面前。

　　“又见面了，崔恒。”

　　崔恒闻言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看见云昭惨白的脸时忽地笑出来：“周国师，不……”

　　他刻意顿了几秒，意味深长道：“我应该叫你云昭。”

　　云昭没受什么影响鞠身坐在另一个侍卫搬来的椅子上，向两个侍卫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是，国师有什么事传小的一声。”

　　崔恒冷嗤一声，嘴边喋喋不休：“怎么？怕你自己国家的惊天秘密被两个侍卫发现啊？”

　　看云昭不做反应，他又狰狞着脸冲着外面高喊。

　　“看到没有，这才是谋反的头子……才……”

　　云昭开口打断：“你如此糟烂的战略和漏洞百出的计谋，吾实在好奇，你是如何从骁勇善战的真王景将军手里夺取国岭镇的？”

　　崔恒冲着云昭的方向吐了一口血沫，涣散双眸的又重新聚焦：“你们将军也很烂，竟连你口中糟烂战略漏洞百出的我都打不过。”

　　云昭全然一副了然模样：“雪寸山难攻难守以你崔将军的实力，是永宁究竟出了何等贼人，卖国求荣将国岭镇败让给你。”

　　崔恒依旧自顾自：“我弟弟在国岭镇被你所杀，云昭杀人是要偿命的。”

　　云昭肃然拔高声音：“那先且不说永宁里的贼人，就说你崔恒害死了柳木，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有几条命可以偿！”

　　“咳咳咳咳！”云昭鼻尖泛着酸涩引得心腔一阵闷痛，喉间抑制不住的轻咳。

　　“云姑娘还是顾及好自己的身体吧，我手下刺进你心口的那一刀你怕是不好受吧？”

　　云昭不言其他开口质问：“和你卖国的人究竟是谁？”

　　崔恒见外面没有反应只觉无趣，双眼又一次盯向云昭：“云姑娘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等他下文，云昭直接打断：“你打不过王景将军，可朝廷传信日日催得紧。”

　　云昭缓缓起了个头，像索命般滔滔诉来：“在你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私兵找到你，他许你国岭镇的地界，前提是你要帮他除掉王景将军，你们二人在众人的眼皮子底偷梁换柱。”

　　“在雪寸山我就倍感疑惑，仅仅一处地界，光是私兵就单单分了两拨，我不信你们会短短时间内将那么多精忠报国的士兵们策反……能解释清的就只有一点，他们本来就不是永宁人，或许少数是在左丞相与三清公主麾下，而绝大多数都是你燕绥人。”

　　云昭缓缓站起身，走到崔恒面前卯足力气一脚踹下去：“他们当真都跟你一样，一样残暴，一样嗜血。”

　　那一脚直接将跪在地上的崔恒踹倒下去，双手紧挂的铁链在他倒下去的瞬间紧紧绷直，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掩盖不住崔恒诧异的脸。

　　“崔荷香怕是做梦也没想到，她一心扶持提拔的亲哥哥，会在危难关头想到把她推出去，还用她的死亡大做文章为自己谋出路。”

　　云昭胸膛闷出两声哼笑：“崔恒啊，崔恒，像你这种视人如草芥，连亲情都不顾的人，即便当上了你梦寐以求的君王，又有哪个臣子敢信服你。”

　　云昭缓缓俯下身在跳动烛光的照映中，对上崔恒溅满血渍的脸一副恍然想到的模样：“哦，对了，还有那个亲手被你推出去的弟弟，你派你的弟弟去吸引火力，又派另一队人马偷偷潜入国岭镇救出当今长公主。”

　　崔恒闻言猝然暴躁，双手奋力的挣扎大喊道：“我弟弟是你杀的，崔硕是你杀的！是你杀了我弟弟！”

　　云昭向后退了半步：“崔恒，是谁把自己的弟弟推出去吸引火力，是谁怕自己的弟弟功盖过己有意为之。”

　　崔恒瞳孔一缩，咬着牙关挤出三个字：“你放屁！”

　　云昭：“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别演了，小心演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说完转而向外走。

　　临踏出牢门她又回头睨了一眼隐匿在暗处的崔恒，转头离去。

　　她大步走出的步伐透露出义无反顾的决绝，竟让随她身后的侍卫有些跟不上，直至真正出了天牢，云昭才抑制不住自己喉头的腥涩猛猛咳了起来。

　　一旁的侍女叹气：“国师这又何苦呢？”

　　云昭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脑海不禁想起她那一脚，虽踹的狠但也险些将自己踹倒。

　　若真是抑制不住的在崔恒面前轻咳，未免太过丢脸。

　　当然这些话只有云昭自身想想，对着侍女开口时已然平缓了些：“吾能为陛下做的实属有限。”

　　转而又问道：“陛下那边怎么样了？”还未等侍女回话。

　　一个侍卫携着佩刀鞠身上前：“国师大人牢犯在您走后不肯认供词。”

　　“欲图谋杀陛下已是死罪，待长公主亲自处决，他自会供认不讳认罪赴死。”

　　侍卫有些不解，提嘴问了一句：“都成死人了还怎么认罪，小的也没法交差。”

　　“你也知道他已是亡躯，那他究竟是认还是不认，向百姓所公告的是对错与否，不全都由你说的算吗？”

　　侍卫转着眼珠，恍然一笑向着云昭又鞠了鞠躬：“多谢国师指点。”

　　一直在身旁未言的侍女上前开口：“国师大人，太监刚传来话，皇上那边好像遇到一些麻烦。”

　　云昭猝然皱起眉头，转头看了一眼那阴暗的牢笼。

　　冲着一直向他拱手的侍卫道：“给我多派几个人手看着崔恒，人若给吾弄丢了吾拿你是问！”

　　侍卫立马再次行礼：“是！”

　　侍卫的眼神隐匿在行礼的臂膀下，缓缓追随云昭的背影离去。

　　坐上前往皇陵的车，云昭在面前不动声色的审视身旁的侍女，开口询问：“陛下遇到什么麻烦了，竟急到传话来告知吾。”

　　侍女一路至此一直低着头，这会儿被询问才猛然回神：“说是皇帝往回走开路的三个祭祀舞者都没了。”

　　“都没了？”

　　“嗯，听说死的很凄惨。”

　　云昭从腰间取出，一枚象征国师的玉佩递到侍女面前。

　　“你拿着我的玉牌去找禁军统领告诉他。”云昭缓缓靠近，在侍女的耳畔轻轻道。
　　“有人蓄谋陷害陛下，皇陵天牢需严查。”云昭说着，将手搭在侍女的肩上。

　　“这天下是否太平，吾可是全权交于你的手中了。”

　　盯着她的双眼高声对外面的马车夫吩咐：“停车！”

　　马车夫一拉缰绳，马车急刹停下引起一阵晃动。

　　侍女怯怯看着云昭的双眼，将这枚玉佩快速揣进怀里，转头就跳下马车向宫外跑去。

　　云昭将车帘子缓缓拉开，投去的目光落在远方的侍卫身上。

　　侍卫见此情景，刚想抬刀制服的手收了回去，在触及到传来命令的视线时快速为这位小侍女全权敞开宫门。

　　云昭收手将帘子放下：“启程，皇陵！”

　　“是！”

　　皇陵内，几个高臣裹着一派大义凛然的模样请命：“陛下刚刚登基，不过初七就有举民谋反臣者，祭祀舞者离奇死亡，实属不幸，实属我燕绥不幸啊！”

　　卓雅皱眉一步挡在自家皇兄的身前：“宋大人！此番话来所为何意？”

　　“老臣贵为高就，就要为这天下谋，就要为这百姓谋，就要为这帝王谋，如今新帝上位，却搞得这民心惶惶先帝不宁！”

　　“老臣愿以死，恳请陛下退位！”

　　“好大的胆子！让君主退位，宋大人是想谋反吗？”侍奉在卓沉身旁的小福子怒极开口。

　　宋大臣一手撩着官袍，一手扶着官帽，直直跪在地上：“老臣愿以死，恳请陛下退位！”

　　他这一举一动引得一众大臣跟随跪下磕头，齐其随和：“臣愿以死，恳请陛下退位！”

　　“朕看谁敢！”

　　宋大臣上前一步将官帽摘下，端正地放在地上，双眼坚毅的看着卓沉身后那一排排的先帝灵位。

　　双手撩起袖子，一个猛劲冲到一侧的士兵面前作势要拔他腰间的佩刀，士兵死死摁住不放，一时间竟与宋大臣拉扯起来，

　　周围的其他大臣欲要上前去拉回宋大臣。

　　就听门外传来高声一句：“不若连诛九族！”

　　一时之间场面寂静无声，站在高处的皇家兄妹二人齐齐向门外看去。

　　卓沉褪去脸上的深沉，向云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反倒在他身侧的卓雅见到来人松了口气。

　　士兵一时也忘了握住刀柄，竟让宋大臣一把将刀拔了出来。

　　宋大臣一个踉跄，将前来搀扶他的大臣纷纷吓得向后退去。

　　待云昭被侍卫搀扶的走到眼前，宋大臣才惊觉荒唐的问一句：“国师，方才所言？”

　　云昭抽回搀扶的手，向站在高处的卓沉行了行礼，不待君主恩典，又抑制不住的握拳抵在唇前轻咳两声。

　　“国师快快免礼。”

　　云昭缓了口气：“多谢陛下。”

　　“不过依照臣认为宋大人求死之心难灭，臣愿替宋大人求得九族尽灭，以表大人之心。”

　　“陛下万万不可！”宋大臣闻言丢了手中的刀，一个箭步扑到自己的官帽前。

　　将头磕得震天响，再次抬起几尽哀求：“老臣糊涂愿认领一切责罚，求陛下赦免臣的九族。”

　　“求陛下，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