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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金裁缝 如果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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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要顺利地度过基普林的冬天,你需要提早准备一件用料扎实且不透风的厚棉袄以及一处温暖宜居的住处。别想着能够临时在基普林侥幸寻得避风港,但凡是能够居住的地方,西区早在秋季就已然全部对外出租完毕,而东区那些闲置的危房,也已经被流浪汉们占山为王。
随着尤利塞斯研究的深入,他去东区的频率也不断增高。以前一周去一次,现在就像在东区有需要探望病重的亲戚似的,天天都要往那边跑。有些时候,我会让他顺带帮我捎上一些东区的信件,他每次都欣然接受。在尤利塞斯眼中,这不是拉低他研究效率的干扰因子,而是我给予他的信任与依赖。
既然他那么喜欢当邮差,以后东区的信件就都由他负责吧,我如是想。
空出来的闲暇时间,我决定去找破布头改改过冬的衣服。虽然尤利塞斯购置的衣服在尺寸方面没问题,很贴合我的身形,但衣服上缝着明显不符合我贫苦打工人身份的花纹,如果穿在身上,怕是整个投递部的人都要对我敬而远之、退避三尺(虽然他们现在也时刻跟我保持距离)。
破布头裁缝铺所在的羊肠小道依旧潮湿,由于此处常年照不到太阳,哪怕基普林早冬的冷风,都吹不走店铺周围深入砖缝的霉菌。
还没靠近店铺,单单在道路拐角处,我就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说话的人叽叽喳喳,欢兴雀跃,像只灵动的蜂鸟,探头一看,我最好的弗莱达朋友——克莱尔正站在店铺里,兴致盎然地同破布头交流。
“克莱尔,你也来基普林了?”我比她先开口,她显然对我的出现非常意外,嘴巴张得极大,话卡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莉迪娅!”她激动地尖叫起来,有种彩票中奖五百万新币的气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一把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向我倾述她的思念之情,“你来基普林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啊,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怎么就跟被绑架了似的,一封信都不留给我。我还去你家找你,结果被你母亲给赶出来了……”
鉴于母亲对弗莱达的憎恶程度,我大概能够猜到克莱尔被母亲扫地出门的狼狈程度。也怪我,走得实在太过匆忙,简直和人间蒸发没什么两样。思及此处,我对自己不告而别的行为又多了几分羞愧。
“我母亲送我来基普林打工啦。对不起,走之前听你说要去巴尔德继承家族事业了,我忘记问你在巴尔德的地址了,到了基普林想给你寄信都不知道往哪里寄。”我曾经无数次想给克莱尔寄信,有关基普林所见所闻的信件草稿堆满了抽屉,全被搁置,一封都没寄出去。
“去巴尔德继承家族事业?”破布头生硬地打断了我俩叙旧,苍老的面容皱得如被揉烂的纸团,他愤怒地抬手,作势要打克莱尔,“你个臭丫头,又背着我在外面坑蒙拐骗?”
这是在干嘛?此刻见到破布头没来由地勃然大怒的场面,我才明白为什么维拉之前说破布头是个情绪变化无常的疯子。
“您听错啦,根本没有的事,您老人家老啦,耳朵不好使了,我这辈子只有您的事业可以继承,哪来什么巴尔德的事啊。”
“我才不需要你继承这破烂活路!”无论克莱尔怎么解释,老头子依旧佝偻着身体,气势汹汹地叫骂,脸涨得通红,像只被煮熟的虾。
“行行行,不继承就不继承嘛。”克莱尔打着哈哈将我带出店铺,边走还边安抚生气的老人,走到破布头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我一直以为,他自称自己是欧莱夫妇师父的这种话是拿来唬人的,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认识他。”我震惊于克莱尔和破布头彼此认识的事实,也对克莱尔面对破布头时百依百顺的态度同样讶异。
“老头子连这种陈年旧事都跟你说了吗?想必他也看出了你是值得信任的人。”克莱尔用脸轻轻贴上我的脸颊,在旁人眼里或许是同性之间暧昧越界的行为,但在我俩眼中这反而是我们独有的,包含最纯粹的友谊,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克莱尔同我一样,说话做事习惯于肢体接触。
她常把与人相处比作缝衣服,二者都必须要经过亲自触碰之后,才能了解到真实的尺寸与边界。亲切的人就像她抚摸过千百遍的服装,每处针脚走势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还没说你来基普林干什么?”我打趣似地撞了下她的肩膀,她假装生气,作势要反击我。
“当然是来找老头学他的绝学——缝金术!”克莱尔故作高深地停顿,见我脸上的好奇愈发强烈,又紧接着说到,“那是一种以白银为丝线,黄金作底布,二者相辅相成,制作而出布料像绫罗绸缎般柔软飘逸的技法,旁人甚至看不出金布之上的白银针脚,仿佛那白银天生就长在黄金之上,十分精巧神奇。当时欧莱夫妇因为给贵族干活的事情暴露,还没来得及学到缝金术,就被老头子赶出师门了。”
克莱尔讲起缝纫相关的话题时如同关不上阀门的水龙头,我压根插不上话,她能从原初材料种植讲到时兴的服装艺术,从东大陆的民族图腾绳结讲到西大陆的机器印染工序。
巴尔德即将在十二月举行十年一度的缝纫大赛,比赛第一名会被选举作为潘诺蒂亚王室的专属裁缝。
“我会成为整个曜光国最厉害的裁缝。”克莱尔抓紧我的手,信誓旦旦地承诺。
在奥溪时,她时常会在我耳边说这类话,可我无法理解她这份近乎狂热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帕西莫家族已经算是无脉者能够到的最好的门槛了,再往上,便是堪比龙潭虎穴的潘诺蒂亚王宫,我时常认为,普通人在王宫里待久了会被异化,成为它的一部分。明明克莱尔已然有身居裁缝事业巅峰的父母,为何她依然会像中诅咒的寻宝者似的,彻底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宝藏,不顾一切地试图挖取沉睡恶龙的心脏。
她见我没有说话,又不死心地征求我的肯定:“我一定会成为曜光国最好的裁缝,对吧,莉莉?”
“嗯。你本就是最好的裁缝。”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走向巅峰,可她的眼神却令我心底莫名地焦躁不安。
巴尔德在我眼里和恶龙的洞穴别无二致,潘诺蒂亚王宫则更甚。里面堆积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和充满迷惑人心的恶毒诅咒,所有靠近此处的人类都会被宝藏闪烁的光芒所夺取魂魄,他们在幻觉种迷失了心智,竟心甘情愿地排着队往巨龙的血盆大口里跳。
此次碰面之后,克莱尔一门心思扑在缝金术和巴尔德的比赛上。我抱着侥幸的心理,试图在裁缝铺里找到她,结果却一无所获。
我在基普林久别重逢的旧友仿佛为了报复我上次的不告而别,特地在基普林上演了一出人间蒸发的戏码,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偶尔会给我寄来报平安的信件,信件来自巴尔德,内容大多关于她的日常生活,字里行间皆是对比赛胜券在握的兴奋。
尤利塞斯的研究也有了新的进展,至高法殿的导师特许他在基普林多留一个月,按照现在的进度,他大概两个月后就能成功结业。
日子像春日的莱尔河水般平静地流走,冬天的第一场雪铺满了平日里人满为患的繁花大道,人们纷纷换上过冬的衣服,把自己包得圆滚滚的,只露出被冻得通红的脸颊。
维拉偷偷塞给我一条手工羊毛围巾,这本来是她给大女儿织的,没曾想高阶教育学院禁止私人衣物,大女儿用不上,小女儿本就有,一时间还不知道如何处理。她继而想到从奥溪来的我,觉得女孩子一个人在基普林生活也很艰难,便将这条深棕色围巾送给了我。
在投递部年末的团建活动上,皮老大喝醉了酒,脑子也不清醒了,竟举着酒杯声泪俱下地痛哭起来,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先抱怨物价上涨太快导致自己凑不齐给妻子治病的钱,低头看到我,又不由分说地向我道歉,说之前对我有偏见确实是他的不对,他直言我是最讲义气的人,拍着胸脯跟投递部其他人保证我并非高层领导派下来的间谍。
说到最后,甚至要因为马文·门罗的事情给我下跪道歉。还好其他人合力将他拦住了,我吓得摆手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连忙逃离了堪比戒酒反思所的团建现场。
圣恩邮局在跨年夜前后两周的时间段会暂停部分业务,主要是方便领导们回家休假,当然档案部的贵族子女们也需要回到他们温暖的大房子里度过温馨美好的新年假期。这对普通员工来说也算好事,起码现在我每日工作量有所减少,令我感到后怕的是,我居然愈发适应基普林的生活了。
我和尤利塞斯白日里各干各的活,到了晚上就聚在一起抱团取暖。
不过只是我单方面的取暖。至高法殿给尤利塞斯在基普林租了一个带有超大壁炉的房子,当壁炉的火燃起来时,房子里就像被塞了个小太阳,比我那间窗户漏风的小宿舍好上几百倍。
当初看到壁炉的时候,我眼睛瞬间就亮了,尤利塞斯邀请我搬过来和他一起住,还说要包我的一日三餐。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我相信自己钢铁般的意志不会轻易被享乐主义打倒。
秉持着磨练自己的决心,我搬进了尤利塞斯温暖舒适的房屋,躺在柔软得能够让整个人都陷进去的床榻时,我忍不住对着雪白的天花板感叹:“特权生活可真是蛊惑人心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