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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10年7月梦6 这是个宫廷 ...

  •   入冬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皇帝又病了。
      病得不重。太医跪着回话,说的是”气虚浮热、郁结于内”,皇帝听完,一抬手把药碗扫落在地。墨黑的药汁顺着金砖的缝往外渗,像一块烧糊了的墨。
      “都滚。”他说。
      殿里的人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站在原地。
      这已经是入冬以来第四回了。病上两三日,好上几日,再病。人一病就烦躁,烦躁便先砸在最近的人身上——最近的人,是我。
      前日我不过劝了一句”陛下当爱惜龙体”,他抬起眼皮看了我半晌,忽然道:“皇后这几年掌六宫,掌得愈发好了,连朕怎么爱惜身子,也要你来教。”
      我当场跪下请罪。跪下去的时候,心口是凉的。
      我与皇帝是结发夫妻,九年,相敬如宾。他登基头几年政务繁多,偶尔下朝晚会来长信宫坐一坐,什么也不说,就看着我批六宫的册子。那些年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今年不一样。今年他病得频繁,话少,说出来又带刺。我起初委屈,委屈了几夜,慢慢咂摸出不对来——他这病,好得太规律了。
      病了就好,好了又病。这中间,一定有东西不对。
      第二日我借着送冬衣去乾清宫,进门便留意殿里的香。是龙涎香,香底下却压着一缕极淡的凉苦,像老宅子里煎过药的味道。
      伺候的大太监福安说,皇上近来眠浅,内务府新制的安神香,日日都点。
      “谁制的?”
      福安的头低下去:“内务府的方子……奴才不知。”
      我把这个”不知”记下了。
      我没有声张,只打发陪嫁的掌事宫女阿萦去内务府悄悄对香档,又借请平安脉的名义,宣了太医院告老还乡的旧人温医正进宫。
      温医正验了香灰,又讨了皇帝日常汤药的药渣,捻了半晌,手开始抖。
      “娘娘,香是好香,药是好药,单用哪一样都无害。可这两样凑在一处——”他磕下头去,“半年之内,人气虚浮热,五脏日衰,症似久病亏空,神仙也断不出是毒。下毒的是个高手,不求命,只求拖,一寸一寸地拖。”
      不求命,只求拖。
      我后背一层寒意冒上来,随即又明白了另一件事:皇帝这阵子的暴怒,不是病出来的,是忍出来的。他未必知道毒从何来,却一定知道自己被人一寸一寸地拖着,还不能查、不能露——天子中毒,传出去朝野动荡。他憋着一团火,无人可烧,只好烧到我这里。
      气吗?气。可气完了,心里又空落落的:我们九年夫妻,他竟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肯同我说一个字。
      阿萦三日后回来,带回一本内务府的旧册子。
      “制香的婆子姓韩,七年前进的宫,册子上挂在浣衣局,可浣衣局没人认得她。”阿萦声音压得极低,“奴婢盯了她几日。她每逢十五出宫,去城南承恩寺上香——不是拜佛,是在后院对着宫墙的方向,一坐半个时辰,掉眼泪。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绢帕,帕角上绣着字。”
      “什么字?”
      “一个’鸢’。”
      我手边的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鸢。熹妃,阮鸢。
      三年前的冬天,阮家获罪,通结藩王,证据确凿。男丁问斩,女眷充入教坊,阮鸢被废去封号,幽居冷宫。年还没过完,冷宫走水,火扑灭了,抬出来的尸首焦得辨不出面目。皇帝在那堆灰烬前坐了半宿,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生葬。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如今在御书房里点着安神香,一寸一寸地拖着他的命。
      ……
      我还是没有禀报皇帝。
      不是我要替阮鸢瞒。是我想不明白——冷宫那场火,是她自己放的,还是别人放的?她假死三年,藏在哪里,靠着谁?贸然大张旗鼓,万一打草惊蛇,人抓不着不说,倒先捅破皇帝心里最不肯碰的那块旧疮。
      冬至前,朝廷祭太庙。皇帝身子没有大好,礼官劝缓,他不许,说祖宗的规矩没有缓的道理。说这话时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祭祖那日,天没亮就落雪。
      仪仗到太庙,皇帝登坛前要换大氅、奉热茶。捧盒的宫女鱼贯而入,一个个垂着头。
      我一直在看她们的手。
      宫里当差的宫女,脸都是模糊的,垂着头更看不出什么,但手藏不住。第三个奉茶的宫女,右手拇指压着左袖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捻。
      捻袖口。
      从前阮鸢随我去御花园,听人回那些琐碎宫务,她就躲在袖子里捻袖口。我笑她:好好的妃子,怎么一股小姑娘习气。她红着脸说改不掉,打小就这样。
      我心头一跳,人已经先动了。
      皇帝伸手接茶的那一瞬,我腕上的镯子”恰好”磕在盏沿上。滚茶泼出去,溅了他半幅袖子。他皱眉看我,我已经起身告罪,笑吟吟的:“臣妾失仪,污了陛下礼服。请陛下随臣妾入偏殿更换,臣妾搀您。”
      这一片动静里,我另一只手在袖中扣住了那宫女的手腕。
      很细,很凉。腕骨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白痕,是常年戴镯子、骤然摘下留下的旧印。阮鸢封妃那年得了一对羊脂玉的镯子,睡觉都不摘。
      她整个人僵住。四目相对的一瞬,她袖中手指猛地收紧——我掌心被一样极硬极冷的东西抵住了。短刃,淬着青。
      “皇后娘娘。”她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您松开。奴婢不伤您。”
      “奉盒子,随本宫进偏殿。”我扣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面上还在笑,“今日的事,还没到本宫能报的地步。”
      ……
      偏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我把人尽数遣出去,落了门。
      她站在殿心,还作宫女打扮,垂着头。袖中执刃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阮鸢。”我说,“三年了。”
      这两个字出口,她肩膀猛地一塌。短刃从袖中滑出来,“当”的一声落在金砖上。她弯腰要去捡,我抢先一步用脚踩住。她也不争,慢慢直起身。抬起头来,那张脸瘦脱了形,眼角有了细纹,再不是三年前那个圆脸爱笑的熹妃——可那双眼睛还是她。
      “娘娘既认得我,”她说,“为什么还要拦我?”
      “因为那是祭祖的茶。”我说,“太庙之前,你父亲的牌位虽不在,你自己还在。阮鸢,这一刀下去,你就活不出这座城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越来越急,笑得弯下腰去,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金砖上。
      “活?娘娘知道我这三日怎么活的吗?冷宫那把火,我是裹着湿棉被爬出来的,脸燎了,养了半年。我在城外的乱葬岗躲过三天,吃过死人边上的供果。我夜里躺下就想一件事——阮家一百三十七口,凭什么?他们犯了什么罪,就该死得那么齐整!”
      “你父亲通结藩王,证据确凿。”我说。
      “确凿?”她猛地抬头,又猛地软下去,“废诏下来之前,我从父亲书房偷翻过那些信。我看不懂别的,只看得懂一样——信被搜出来之前,已经有人把消息递进了宫。有人要阮家死,皇帝就得让它死。”
      我沉默片刻:“所以你要杀的是皇帝。”
      “是。”她眼睛红得吓人,“他从前疼我。娘娘你知道吗,他登基那年春天,陪我在御花园放纸鸢,线断了,他撩起袍子自己追了半个园子。冬天他握着我的手说,阿鸢,这辈子不叫你受委屈。九个月后阮家案发,他签我废妃诏的时候,连面都没露。”
      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淌,她抬手狠狠抹掉。
      “我不想活了。我要他跟我一样,一寸一寸地死。那香是我亲手调的,药渣是我买通浣衣局的婆子换的。我以为我能拖死他。可是后来——”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连她自己都茫然,“娘娘,你说怪不怪。我看见他病,看见他瘦,我心口先疼。”
      我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恨到深处不是恨,是不甘。
      “你恨他。”我缓缓道,“可你更舍不得他。阮鸢,今日这一刀若真落下去,往后你拿什么活?拿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血债吗?他们已经被偿过了。你呢,你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她怔住。
      我往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当年风筝线断了,他撩着袍子替你追。这件事你记了三年,一天没忘。那你倒是告诉我——他忘了吗?你敢不敢赌,他忘了?”
      偏殿的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头推开。
      风雪卷进来,炭火”轰”地一亮。皇帝站在门口,大氅只换了一半,袖口还湿着一块茶渍,脸色比门外的雪还白。福安伏在他脚边,头都不敢抬。
      ……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阮鸢看见他,整个人僵成一块冰。她没有跪,也没有逃,就那么站着,像一盏烧到头的灯。
      皇帝一步一步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的脸很久,忽然抬手。我以为他要掐她的脖子——他只是替她拂了拂鬓角。
      “这里烧伤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年,疼吗?”
      阮鸢的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你为什么不下手?”她嘶声道,“叫锦衣卫进来啊!你一句话,我就跟我爹一样被拖出去砍了!”
      “我早就知道你没死。”皇帝说。
      满殿死寂。连我都抬起了头。
      “冷宫那把火,是我让人放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极深的地方拖上来,“阮家的案子,密折还没进宫,我就知道有人要借我的手除你们满门。那时朕根基未稳,藩王拥兵,朝堂一半人在观望。我保不住阮家,保你,你只会死得比满门更难看。所以我签了废妃诏,让福安安排那场火。你的妆奁底下,压着金叶子、路引和新造的户册——我让人送你南下,改名换姓,安稳过一辈子。”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我的人在城门守了三年,没见你出去。我以为你走脱了,走了也好。直到今年秋天,汤药的味道不对。”
      阮鸢踉跄着退了半步:“你知道?你知道香是我调的,你还日日点着,还喝?”
      “不喝,怎么等你着急?”皇帝看着她,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不等你着急,怎么等你肯走到我面前来?阿鸢,阮家一百三十七口,是我无能,这笔账我认。你要我的命,随时拿去。可这三年你拿自己作饵,一寸一寸恨我,拖的哪里是我——你比我苦得多。”
      阮鸢捂住脸,嚎啕大哭。这一回她哭得像个孩子,什么仪态、什么伪装,全碎了。半块烧焦的绢帕从她怀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帕角绣着”鸢”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出的针脚。
      是个”珏”字。皇帝的小名。天底下知道这三个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皇帝弯腰把帕子拾起来,在掌心握了很久,转向我。
      “皇后。”
      “臣妾在。”
      “阮家的案子,朕会重审,冤屈昭雪,女眷除籍。”他顿了顿,“至于她——冷宫三年前烧死了一个熹妃,今日朕只见一个刺客未遂、却被皇后拿住的宫人。如何发落,皇后说了算。”
      我明白他的意思,看向阮鸢。
      她已经止了哭,正望着皇帝,望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张脸最后一次刻进骨头里。然后她缓缓跪下去,叩了一个头。
      “民女,”她说,“谢过陛下。谢过娘娘。”
      她走的那日是腊月二十九,雪停了。
      我送她到城角门。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背着小小的包袱,脸上没有再遮东西。上车前她回头,对我说:“娘娘,我想明白了。我从前要的,其实不是他死。”
      “那是什么?”
      “是他记得我。”她笑了笑,头一回笑得像三年前那样,“现在我知道他记得。够了。”
      车轮碾着雪,吱吱呀呀往南去了。阿萦低声问我:“娘娘,她会好吗?”
      我望着雪地里两道深深的车辙,说:“会的。放下的人,都活得比咱们好。”
      ……
      当晚,皇帝来了长信宫。
      他什么也没提,太庙不提,阮鸢不提。就坐在我案边,看我批册子,看了半晌,忽然说:“这几个月,朕对你很不好。”
      我笔尖没停:“陛下病了。人病了,脾气都不好。臣妾晓得。”
      “朕不是病。”他说,“朕是怕。”
      我抬起头。
      “毒在香里、在药里,查不出,说不得。满宫里能害朕的人就在朕手边,朕能信的人,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你。”他望着灯焰,侧脸在光里竟显出几分老态,“可这话朕不能说。毒从内务府走,内务府归六宫,六宫归你。朕一开口,你便第一个摘不清。朕宁可你恨朕脾气坏,不肯叫人疑你半个字。”
      我放下笔,半晌没有说话。
      九年的相敬如宾,我一直以为那是生分。这一刻才明白,那不是生分——那是他把我护在”宾”字里头。
      “陛下。”我说,“下回再怕,可以告诉我。臣妾不是纸糊的。”
      他沉默许久,忽然笑出了声。那是我这几年头一回见他这样笑,像卸掉了一副挑了太久的担子。
      “好。”他说,“那皇后明日先把朕御书房的安神香撤了。难闻得很。”
      我也笑了。窗外雪霁,长信宫的梅树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三两朵,灯花跳了一跳,暖得很。
      开春之后,阮家的案子果然重审。当年构陷的线索顺藤摸瓜,牵连出藩王旧部一长串人,皇帝一一发落。阮家恢复名誉,遗骨归葬,立了碑。碑文是御笔,末尾只有四个字:枉于时势。
      三月里,南方来了一封信。没有落款,信纸里只夹着一朵压平的风筝形状的小花。
      皇帝看了很久,把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对我道:“皇后,今日天好,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里春水初生。他撩起袍角,手里捏着一根风筝线,回头问我:“你说,这线该攥紧些,还是松些?”
      我接过线:“臣妾不会放。但臣妾认得一个会放的人。她说,线要松着放,风筝才肯回头看你。”
      他怔了怔,望向高远的天,轻声说:“松着放。好。”
      风筝升上去了。天很晴,风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2010年7月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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