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黑虎崖》何7喜

5、跳护法试吃年糕 穷则独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我算“达”了吧，那就该做点“兼济”的事。
　　蕾丝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冷萃茶：“少主，该用膳了。厨房问，今天还想吃年糕吗？”
　　我回头看她，笑了：“吃。让他们多做两份，你也吃，给跳护法也送一份去。”
　　“给跳护法也送一份？”蕾丝捧着托盘的手微顿。随即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少主今日心思细敏，还关怀护法大人。”动作轻快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窗外，一只山雀落在枝头，歪着头看了看屋里的景光，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真是原生态，好风景。”
　　后厨灶房一众伙夫、帮厨杂役，不敢有半分懈怠，早已将新式吃食的做法烂熟于心。
　　蕾丝传下口信，后厨立刻忙碌起来。小杂役取出整夜山泉浸泡的圆润白糯，匀细淘洗干净，均匀铺入竹木蒸笼，以温和竹火慢蒸。片刻，清甜米香漫出灶房，冲淡常年不散的烟火油烟。两刻钟后糯米熟透软糯，师傅将其倾入石臼，木槌反复捶捣，碾成细腻拉丝的年糕胚。
　　砧板抹熟油防粘，将年糕擀平切出规整长条，肌理白净软弹。热锅淋上山茶油，下入山间烟熏腊肠煸出油脂，放入年糕小火慢煎，煎至边缘微焦、内里弹润。最后依我口味，调以盐、少许陈醋提鲜，撒上葱花香菜快速翻匀，咸香适口。
　　一众伙夫忍不住议论:“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咱们黑虎崖的后厨，会日日飘着年糕米香？”
　　两个时辰后，蕾丝回来了。手里托着个红漆托盘，两碟年糕冒着热气，一碟是香肠烤年糕，一碟是红糖桂花淋的。她把托盘放在窗边小几上，又给我斟了杯冷萃茶。“少主，给跳护法的那份已经送过去了。”
　　“他什么反应？”我拿起筷子，随口问道，两种口味各尝一口。
　　她眼珠转了转，压着嗓音学道：“跳护法先是一愣，接着问：这年糕……是谁的主意？他拿到手还温着，一时都忘了放下，就那么端着发起愣来。”
　　我:“他还挺意外。没事，以后多送几回。”
　　“说……是少主赏的。”蕾丝唇边那颗小褐痣随着她抿唇的动作跳了跳，“跳护法就没再问了，转身进屋。那……我便多安排人去送？”
　　我吃着年糕:“记得换着花样做，今天红糖的。明天炒蛋的，莲蓉馅的也行，别让他吃腻了。”
　　“少主待跳护法真好，就这么把人挂心上了。”蕾丝语气里带着打趣。顺手帮我续了盏冷萃茶，“奴婢记下了，天天换着法儿的给护法送主食，少主也能吃上半个月不重样。”
　　我:“不用每天都送。”蕾丝点应，没再打趣:“我明白了，隔三差五送一次便是。”
　　我:“这个桂花红糖的味道不错。”
　　“少主喜欢，下回让厨房给主屋和偏屋都做些，正好补益脾胃。”蕾丝和我一起用食。
　　跳护法的屋子在黑虎崖西侧，一间半嵌在山体里的石室，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五脏俱全——一面墙是书架，码着各地传回来的情报卷宗，另一面墙挂着几幅地图。
　　红漆食盒搁在桌案上。他坐在案前，摆手掀开盖子。漫出风味，有两格，左边是香肠烤年糕、右边是桂花红糖年糕。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刺了刺又在食盒边缘刮了刮——没毒，也没迷药。半晌他才伸筷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他垂下眼。将剩下的年糕慢慢吃完，然后把食盒盖子合上，摆在案角。
　　黑虎崖前坪的告示栏前，从日出开始就围满了人，人群里渐渐起了议论声。褒贬参半。
　　最先挤过去的是几个巡山的小卒，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揉着惺忪的睡眼凑上前，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条——不得无故惊扰山民，违者杖八十。
　　各值守点小兵瞅见榜文，一小兵念道：“不得独守，须五人同行？咱再不用半夜单溜哨卡了！”
　　一个老兵半信半疑：“话写在纸上，可历来教中规矩。说一套做一套的还少吗？就怕只是说说哄我们卖命。”
　　一个小卒啧了一声，回头冲同伴咧嘴：“听见没？往后不用再去山下村里抢鸡了，抢了还得挨八十棍，这买卖不划算。”
　　旁边那个小卒愣了愣，压低声音：“张哥，你说少主这是……心软了？还是又在搞什么新花样？”
　　“谁知道呢。”小卒摇摇头，目光往下扫，“你看这条——凡受伤弟兄，不论职级，皆需悉心医治。我上个月断的那根肋骨，医疗堂说药不够。让我自己扛着，结果拖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这要是真的……”
　　他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光，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怕亮出来会被什么东西掐灭。
　　也有人冷笑。“这哪里是改革，这是要我们的命。贪污克扣、结党营私，一经查实，轻则革职，重则逐出教门——咱们这些人，哪个手上没点不干净的账？他这是要把咱们一个个清洗出去。”
　　“别慌，教主还没发话呢。少主再怎么折腾，最后还不是得看教主的脸色？黑心虎要是不同意，这张纸就是废纸。”
　　“可万一教主同意了呢？你别忘了，少主这些年立的功劳摆在那里，教主对他不是一般信任。万一这真是父子俩商量好的，就是要整顿咱们这些‘蛀虫’……”说到一半，咽了回去，眼神往四周扫了扫，发现没人特别注意他们，才又低声道，“先看看再说。别急着表态，也别急着违抗。这种时候，谁先跳出来谁死得快。”
　　炼器堂里，几个匠人围着刚出炉的一批箭头在议论。“你们看见榜了没？少主让咱们以后有新东西先呈上去核定，采用了还给赏银五到五十两。这可是好事啊！我前阵子琢磨的那个连发弩机，一直没敢拿出来，怕管事说我想太多，现在倒是能试试了。”
　　“你傻啊，这明摆着是要把咱们直接从管事手里收归少主管辖。以后咱们的活儿好不好、赏不赏，全看少主一句话，管事再也卡不住咱们了。”
　　“那不是更好？上次我做的那批飞爪，明明质量比往年的好。管事非说我偷工减料，扣了我半个月工钱。要是少主能亲眼看看，哪至于受这冤枉气！”
　　也有少数中立的中层成员，神色复杂。
　　有人认可条令公允，魔教近些年军纪涣散。劫掠扰民、内部贪腐早已积弊深重，如此整顿，于教中长远并非坏事。可也有人暗自忧虑，少主这般大刀阔斧。动了太多老人的利益，只怕黑虎崖内部，很快就要生出大乱。
　　“少主行事怎么大变模样？从前只专心修习，何时会顾及底层弟子与山下百姓？”
　　“莫不是练功出了岔子，心思变了？”
　　“榜文贴得到处都是，可教主至今未曾发话。究竟是默许，还是尚不知情？”
　　流言如同风一般，飞快顺着石阶，流向黑虎崖每一处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