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黑虎崖》何7喜

3、蕾丝 门帘落

　　门帘落下之际。一众婢女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压抑的议论声才敢低声冒出来。
　　先前刻意描眉、一心想要被选中的几个姑娘，脸上难掩失落，眉宇间满是不解。
　　一个姑娘道：“真是怪事。前面那么多容貌齐整的，少主一个都没挑，反倒选了末尾那个蕾丝。管事大人都说她样貌平平，我实在想不通。”
　　另一个姑娘轻扯了下她的衣袖，四下张望一番，生怕被山上守卫听见，声音压低：“小声些！少主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能够揣测的。往日少主闭关之时，连女子靠近院落都不许。今日不光要选贴身婢女，取舍还这般出人意料。”
　　绿叶余悸未消，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出来了，我方才心都提到嗓子眼，还生怕少主点到我。”
　　紫姝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她本以为自己最有希望。到头来却落空，淡嗤了一声：“许是少主就偏爱那山野出来的性子吧。咱们费尽心思修饰容貌，反倒落不到眼里。不过也好，人人都得了额外一月的月钱，也算不虚此行。”
　　一行人说说走走，刚下几段石阶。廊下值守的魔教侍从、巡山的弟子、跑腿小厮还有守在山道入口的喽啰小兵，见一众婢女从迷魂台主院出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方才进去传召的那名小厮正站在廊柱边，看见众人出来，早就在心里翻起万般疑惑。
　　一个挎着腰刀的喽啰小兵凑上前，压低嗓音：“怎么样？挑中哪一位了？莫非是方才那容貌最姣好的姑娘？”
　　小厮皱着眉，朝主屋的方向瞥了一眼。才小声回话：“都没选，挑了山底下上来的那个蕾丝。”
　　围过来的几人皆是一愣。“山下村里来的那个？外头不是说咱少主最是眼光高吗，怎么反倒选了样貌最不显眼的那个？”
　　“谁说不是。少主行事就处处古怪。先前点名要那些闻所未闻的吃食，如今挑选贴身婢女。放着一众精心妆扮的美人不用，偏偏挑了最不显眼的一个。往日眼里唯有练功、军务，半分儿女情长都不见,别说挑选贴身侍女，便是和婢女多说两句话都极少。”
　　另一个小兵靠在廊边，小声猜测：“莫不是闭关之时，心境有所变化？人总归是血肉之躯。年纪成熟了，难免有心思。只是这挑选的眼光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瞧着今日少主性情也不似往日那般暴戾，不会是闭关练功伤了脑子。发了什么癔症吧？”一个黑衣教徒鬼鬼祟祟凑过来，压着声音。
　　小厮赶紧拍他肩膀呵斥：“胡说八道！少主是何等人物，你有几条命去编排？管好你的嘴！”
　　蕾丝被我安排住主院的子屋。她推开子屋的门，屋里陈设简白，不比山脚下员工房差的。被褥全换成了新的，还有一只小炭炉，她放下包袱整理。
　　不过今日她与我同榻。蕾丝已经换了身素色的薄衫，发丝松绾。带着些刚梳洗过的清爽气息。她抱着薄被，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的细密针线，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这同榻而眠的场景。
　　我半倚在枕上，借着月光打量她，眉眼清秀雅致。唇边的小褐痣在清辉下，倒添了几分柔和的温润。“别总绷着，过来些，这榻够宽。”我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语气随意。
　　蕾丝闻言，耳尖悄悄泛了点薄红。还是依言挪了过来，却只挨着榻沿。身子依旧拘谨地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活像受惊似的。我失笑，伸手轻拽了她的衣袖。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再这么拘谨，倒显得我像个吃人的恶鬼了。”
　　蕾丝身子略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也不再紧绷，只是依旧垂着眼小声说：“只是……只是从没跟少主这般亲近过，总怕失了规矩。”
　　我侧过身，枕着手臂与她对视。月光落在眼底，漾开几分柔和：“就当是两个寻常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顾虑身份，也不用怕说错话。”
　　这话让蕾丝松缓下来，抬眸望了我一眼。眼中的怯意褪去几分，多了些许好奇：“那……少主想先聊些什么？奴婢……我其实没什么见识，怕是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
　　她点应，微偏着头。眼中的警惕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几分狡黠：“我是在山野里长大的，晓得的不过是打鱼砍柴、捉虫弄果那些事，少主要是问这个，我倒是能说上几句。”她嘴角微扬，透出几分憨趣的可爱。
　　我:“说说你在山野里都怎么过的，有趣的。”
　　她语调变得轻快：“春时用竹篓捕虾，夏日入林采莓，秋时和伙伴们爬树摘酸枣，冬天寻积雪里蹦跳的野兔，抓蛇烤着吃。”竟是把挖坑捉蛇、下河摸虾这般调皮的往事，也毫无遮掩地讲了出来。
　　我:“夜晚也敢抓蛇？”我听得入神，又觉得她说得有意思，顺着问下去。
　　蕾丝点应，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常有的事，晚上的蛇睡得沉，听见动静也跑不快。我奶奶是猎户，耳濡目染学来的。后来发现黑夜里我也能看得清明，好像天生就比旁人目力好。”
　　能在夜间看得清明？这是何等难得的眼力？难怪瞧着机灵。我记下了这事，侧头看着她，心思转了几转，脸上却不动声色。视线慢慢从她脸上移开，随口问道：“既是在山野里长大，为何入了魔教？”语气平淡随意。
　　说到家人时。蕾丝神情便黯然了些许:“村子里遭了洪灾，全家一夜之间不见了。我便跟着流民，一路颠沛流离。走到魔教山下时，又饿又累，被管事大人买了下来。”
　　眼神又变得认真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觉得，少主和旁人不一样。今日您挑我的时候，眼里没有旁人的算计。也没有惯常的冷厉，反倒透着几分温和…
　　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蕾丝眼中的亮光愈发柔和：“村里的老人常说，人活一世。最怕的就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少主心里有盘算，有想要守护的东西，这便是最难得的。”
　　听着这番话，我心头微动。沉默半晌，才道：“你说我心里有盘算。可有时候，想与做却未必是一回事。”
　　我讲与她现代事，她眼里的好奇几乎要漫出来:“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故事——相隔两地的信号对话，日行千里的车子，还有能在一块小方盒里看到别人的神通——莫不是神仙故事里说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吗？”
　　我笑了笑，在她腰上轻拍了下：“不是神仙，是科技。”
　　蕾丝：“科技？又是个听不懂的新词，可比外祖母讲的那些话还玄乎。”
　　我：“跟玄乎不玄乎没关系，只是维度不同罢了。”
　　蕾丝若有所思地点应，我：“差不多。其实那个世界与江湖虽然规则不同，实则差不多。就算有意思，也要有力气活。”
　　蕾丝思索片刻：“听上去，好像和咱们这里也没什么不同。我在想，其实生而为人，无论处于哪一方天地，纵然有了先天的运气加持，总还需要后天的付出，才好守好这份运气吧。天道酬勤，您说的那个世界，难道不也一样吗？”
　　天道酬勤…说的真不错。我“你这么机灵，在魔教当个婢女可惜了。”
　　蕾丝微怔，随即轻笑：“奴婢自小野惯了。往后能有什么造化，全在少主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