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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中央广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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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广场的十二口铜钟开始撞击。
正午的日头挂在最上方。
钟舌敲击青铜,震动顺着钟架传到花岗岩地面上。
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广场中央。
人潮从喷泉池一直漫延到高台阶梯下方。
空气里全都是劣质香水、汗酸和烤香肠的油脂气味。
埃利安站在白石高台的第二级台阶上。
他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厚呢斗篷。
怀里抱着一大束扎好的白鸢尾。
花茎用浸过蜡的细麻绳绑得很紧,切口处渗出黏稠的汁液。
汁液沾在他戴着鹿皮手套的指尖上。
台阶下方的人群在推搡。
一个卖麦饼的汉子被后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埃利安听见那个汉子心里在想:踩死我了,大个子的臭汗抹在了我脖子上,饼都要挤烂了。
右边两个戴着草帽的妇人在往怀里塞干花瓣。
埃利安听见其中一个在想:这花瓣回去泡水喝能治咳嗽,多抓两把,反正不要钱。
后排的游商在盘算兜里的钱袋:今天要是能卖完这三十袋熏肉,下个月就能换一头新毛驴。
更远处是维持秩序的城防军卫兵。
卫兵心里的抱怨在翻滚:站了两个时辰,靴子里全是汗,小腿抽筋了。
成百上千条念头同时砸过来。
它们直接在他脑壳内部撞击。
埃利安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
早餐吃下的冷麦粥和干涩的酸味涌到喉咙口。
他死死闭着嘴,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
喉管被灼得发疼。
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密集的冷汗。
冷风一吹,汗水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双耳深处开始鸣响。
尖锐而持续的嗡鸣压过了广场上的风笛声。
周围攒动的人头变成了模糊晃动的灰黑影子。
石板台阶在视野里倾斜。
埃利安往前迈了一步,右脚靴底擦过石阶边缘。
他的膝盖发软,整个人朝右侧栽倒。
怀里的白鸢尾散落了两枝,掉在灰石板上。
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手肘。
那只手掌很平稳,隔着厚斗篷传进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
埃利安整个人被扶正。
“殿下,当心阶梯。”
说话的人站在他身侧。
埃利安转过头。
扶住他的是一个身穿纯白长袍的老者。
老者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理得很整齐,没有任何乱发。
他的瞳孔是淡蓝色的。
纯白神官袍的左胸位置,别着一朵新鲜的白鸢尾。
花瓣上还带着两点未干的水珠。
塞拉斯。
圣白教廷派驻公国的主教兼异端审判神官。
埃利安的手指收紧,抓紧了斗篷的系带。
他去听对方的心声。
一片空白。
老者的胸膛内部没有任何心跳引发的杂念。
没有算盘,没有抱怨,没有欲望,也没有恐惧。
那里就像一口枯井,底下什么都没有。
埃利安这辈子从未遇到过听不见心声的人。
连他的父王和母后,心里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盘算。
但塞拉斯的心里是空的。
这种空荡感让埃利安觉得冷。
“塞拉斯神官。”埃利安开口,喉咙干涩。
“殿下看起来有些中暑了。”塞拉斯说。
塞拉斯的手托着他的手臂,力道很轻。
“祭典的人潮太密,广场上的石砖被晒透了,热气散不出去。”
塞拉斯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
他伸出右手,把掉在地上的两枝白鸢尾捡了起来。
他用衣袖擦了擦花瓣上的灰尘,重新放回埃利安的怀里。
“正祭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塞拉斯说。
“大公和世子都在西门接见使团,这里的仪式由我代为主持。”
“殿下不必在这里硬撑着。”
塞拉斯侧过身,朝高台后方通往侧殿的小径指了指。
“侧廊有遮阴的长椅,那里备了井水,殿下可以去坐一会儿。”
周围的人群依然在推搡。
各种嘈杂的心声继续往埃利安脑子里钻。
一个偷儿在想怎么割开旁边妇人的布袋。
一个老兵在回想旧伤处的酸胀。
巡逻队长在盘算巡查结束后的麦酒。
埃利安的前额胀痛。
反胃感再次顶了上来。
他撑不住了。
“多谢神官指引。”埃利安说。
他转过身,顺着塞拉斯指引的石板小径往前走。
塞拉斯走在他侧后方。
两人的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很轻。
穿过两道石拱门,广场上的人潮声被厚墙挡在外面。
耳边的嗡鸣稍微低了一些。
偏殿的小院里栽着两排紫杉树,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
石桌上放着一只锡壶和两只陶杯。
塞拉斯走上前,拎起锡壶倒了一杯水。
他把陶杯递给埃利安。
埃利安接过水杯。
陶壁冰凉,浸透手套。
埃利安低头喝了一大口。
井水很清,带着地底矿石的冷意,顺着食道滑下去。
胃部的绞痛稍微平息了一点。
周围建筑的轮廓重新变得锐利。
塞拉斯站在石桌旁,两手交叠在腹前,垂着眼。
他的神态很自然。
“殿下从小在内宫长大,不太习惯这种市井的嘈杂吧。”塞拉斯开口。
埃利安握着水杯没有回答。
他在等塞拉斯的心声。
但无论他怎么屏息凝神,对面依然是一片虚无。
连呼吸都带着固定的节奏。
“公国的子民很热情,但这份热情有时候也是一种重负。”塞拉斯继续说道。
他的话听起来全是为了埃利安着想。
“像殿下这样心思敏锐的人,留在这种地方,确实是一种折磨。”
埃利安抬起头看着他。
“神官知道我心思敏锐?”
塞拉斯笑了一下。
“圣白教廷的教义里说过,有些人生来灵魂就比常人轻盈,容易感知到世间的沉重。”
“这是天赋,也是苦役。”
塞拉斯转过身,看着院子北面的高墙。
高墙之外,是银歌城起伏的屋顶。
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阴影。
那是雾语森林。
公国北境的哑林。
“城里太拥挤了。”塞拉斯说。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殿下听惯了喧闹,该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心,城北那片林子就很好。”
塞拉斯说话的口吻很轻。
像是在向一个疲倦的旅人推荐一处避暑的庄园。
埃利安的手指微微发白。
城北的林子。
哑林。
公国传了数百年的禁地,进林不开口,开口不见人。
连老练的猎户都不敢踏入林缘半步。
塞拉斯竟然用这种口吻提起了它。
他去听塞拉斯。
在塞拉斯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
没有杀意,没有算计,没有轻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但正因为这片虚无,才让这句话显得极其诡异。
塞拉斯是教廷的异端审判官。
大公在晨会上说过,教廷认为雾语森林有异动,塞拉斯是来调查的。
现在,这个审判官却在劝公国的次子去那片林子静心。
这是个陷阱。
埃利安脑子里很清楚。
诱饵就摆在眼前。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其实走不动回头那条路了。
那座城堡里没有他的位置。
那条街上没有他的位置。
连母后的怀抱里,也早就被担忧和恐惧填满。
他不是勇敢。
他只是在死路和另一条死路之间,选了安静的一条。
就在这一瞬间,广场方向的钟声再次敲响。
伴随着钟声,上千人的欢呼穿透石墙撞了进来。
无数杂乱的心念再次扑向他的脑海。
有人在咒骂拥挤,有人在祈求财富,有人在嫉妒邻居的华服。
各种念头在空气里翻滚。
埃利安的前额传来剧烈的胀痛。
他的手一抖,陶杯里的井水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滑落。
他受够了。
他受够了听见这些。
他受够了罗兰的戒备,埃德蒙的防范,芙洛拉的恐惧,还有全城平民无休止的索求。
哪怕那是一片会吃人的禁地。
只要那里没有活人。
只要那里没有心声。
埃利安放下陶杯,陶底撞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多谢神官指引。”埃利安转过身。
塞拉斯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跟随。
塞拉斯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
埃利安大步走出偏殿的小院。
他没有回广场的主祭台。
他怀里还抱着那束绑好的白鸢尾。
顺着偏僻的马道,他跑向了王室的马厩。
马厩里只有两个马夫在打盹。
埃利安走进去的时候,两个马夫没有听见脚步声。
马厩深处拴着一匹黑色的骏马。
那是罗兰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性子烈,埃利安平时很少骑它。
他走上前,伸手解开缰绳。
马夫惊醒过来,从草堆上爬起来。
“殿下?祭典还没结束,您这是……”
埃利安没有理会。
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他甚至没有给马装上马鞍,只套着一副简单的缰绳。
黑马发出一声低鸣,蹄铁在泥地上踏出深深的印子。
埃利安扯动缰绳,调转马头。
“让开。”埃利安说。
马夫吓得缩在木栏边上。
黑马冲出了马厩,沿着空旷的后巷极速奔跑。
风扑打在埃利安的脸上。
深蓝色的斗篷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他俯下身子,紧贴着马颈。
马蹄踏在鹅卵石街道上,溅起一连串泥水。
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关着门,所有平民都聚集在中央广场。
空荡荡的街道两旁只有风穿过木窗的声音。
前方的北城门越来越近。
北门通往荒凉的山岭与雾语森林,平时只有柴夫和猎户出入。
今天花神祭,城门洞开,只有两名卫兵靠在城墙根下。
蹄声如雷,两名卫兵站直了身子。
他们看清了马背上的深蓝色斗篷和那一头散乱的银灰色短发。
“埃利安殿下?!”一个卫兵拔出长矛想阻拦。
埃利安没有勒马,反而用力拍打了一下马臀。
黑马发出一声长嘶,直接从两名卫兵中间冲了过去。
风带翻了城门边的木栅栏。
“拦住他!快去通报罗兰世子!”
卫兵的喊叫声被甩在身后。
那些声音迅速变小。
随着距离的拉远,人心的杂音终于消退。
脑海里的嗡鸣声停了。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埃利安没有停下。
他顺着北边的冻土大道一路狂奔。
大道两侧的农田被荒地取代。
低矮的灌木丛枯黄干瘪。
天色变暗。
初春的天黑得很早,大团大团灰黑色的云层从北面压过来,遮住了阳光。
气温骤降。
埃利安的指尖被冷风吹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缰绳的粗糙。
身后的地平线上传来马蹄声。
王室的追兵跟上来了。
有五六骑,马蹄声急促。
埃利安没有回头。
他一拉缰绳,策马偏离了主干道,冲进了一条布满碎石的干涸河道。
黑马的蹄子在滑腻的青苔和圆石上打滑。
马身剧烈晃动,埃利安的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他怀里紧紧压着斗篷,斗篷下露出那几枝被压扁的白鸢尾。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四周的世界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片深黑。
狂奔了近一个时辰,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白沫从马嘴里溢出来。
它的四肢在发抖。
身后的追兵马蹄声彻底消失了。
他们跟丢了。
或者,他们不敢再往前追了。
风停了。
空气在这里沉重起来。
四周极度安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任何活物穿过草丛的声音。
一片巨大的黑影横亘在前方。
那些树木非常高大。
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个人合抱,枝桠交错盘旋,伸向漆黑的夜空,遮蔽了所有的星光。
雾气在地面上缓缓流淌,淹没了树根。
雾语森林。
公国的哑林。
黑马停在了一棵枯死的落叶松前,前蹄死死抠住泥土,无论埃利安怎么扯缰绳,它都不肯再往前迈出半步。
马眼睁得很大,肌肉僵硬。
埃利安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他的双脚落在一层厚厚的腐殖质落叶上。
落叶腐烂成泥,踩上去软绵绵的。
黑马见他下马,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猛地甩开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蹄声在荒原上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埃利安站在原地。
四周彻底空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脑袋里的胀痛彻底消失了。
那种被千万人心声撕扯脑髓的恶心感,终于不复存在。
这里没有人心。
这里是一片死域。
埃利安扯了扯斗篷的领子,把下半张脸埋进粗糙的鹿皮领口里。
冷气顺着泥土往靴子里钻。
他需要找个避风的地方挨过今夜。
埃利安扶着那棵巨树站了一会儿。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来路的方向。
北方城门的方向早已淹没在夜色与雾气里,看不见灯火。
看不见也好。
埃利安想。
反正回去了,等待他的也不过是苔丝的关怀、父王冷淡的安置,以及全城人那堆掏不干净的真心。
他摸了摸怀里的白鸢尾。
花茎上浸了蜡的麻绳还绑得紧紧的,几朵花被压得有些扁,但还活着。
他把这束花抱紧了些。
他抬起脚,迈步踏入了森林的边界。
地面高低不平。
无数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从泥土里突出来,像一条条隆起的青黑色巨蟒。
林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
两步之外的树干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埃利安摸索着往前走。
他的手碰到了身旁一棵极其巨大的古树。
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纵向沟壑。
那些沟壑宽达半尺,边缘整齐,层层叠叠扣在一起。
摸上去的感觉,像极了重装步兵身上那套铁叶盔甲的接缝。
坚硬,厚重,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与青草混合的气味。
埃利安把手缩了回来。
他在黑暗中转了半天。
周围的树木长得一模一样。
他迷路了。
冷风穿过高高的树冠,在林间发出呜呜的低鸣。
埃利安在原地转了两圈,分不清方向。
脚下的腐叶被踩得发出细微的动静。
他只能摸着一棵又一棵同样的巨木,漫无目的地朝一个方向走,寻找能避风的树洞。
指甲抠进深深的沟壑里,刮出一层青黑色的东西。
夜里的寒气侵入骨髓。
他的牙齿开始上下打颤,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草叶摩擦声。
埃利安瞬间僵住。
他背靠着那棵巨树,右手按在了胸口。
隔着斗篷,他的手指摸到了那枚小小的银铃。
草叶继续晃动。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雾气里钻了出来。
体型比普通猎犬还要小上一圈,四肢短粗,全身覆盖着蓬松雪白的软毛。
耳朵尖端长着两撮银亮的长毛,在漆黑的森林里闪着微弱的光。
一只小狼崽。
幼狼的鼻尖耸动着,在空气里嗅来嗅去。
它停在距离埃利安五步远的地方,抬起头看着他。
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淡紫色光芒。
埃利安停住呼吸。
他去听对方的心声。
一片纯净的虚无。
没有语言,没有复杂的恶意,也没有人类那些念头。
它只是一只野兽幼崽。
小狼崽歪了歪脑袋,打量着眼前的活物。
它往前迈了一小步。
埃利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粗糙坚硬的巨树树皮上。
“别过来。”埃利安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幼狼听到声音,两只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紧接着,幼狼后腿一蹬,朝着埃利安扑了过来。
它的动作很轻,像在扑一只飞进草丛里的野兔。
但在埃利安眼里,这片林子里的任何活物,都代表着危险。
他推开身后的树干,侧身避开,拔腿就跑。
他的斗篷在灌木的尖刺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幼狼扑了个空。
它迅速翻身站起来,两只银色的耳朵抖了抖,迈开四条短腿,欢快地追在埃利安身后。
它一边追,一边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
埃利安在错综复杂的树根间奔跑。
地面的苔藓很滑。
冷风割在他的喉咙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别追我!”埃利安没有回头。
那团雪白的身影在黑暗的雾气里紧追不舍。
埃利安只顾着前奔,没有注意脚下的地面。
他一步踏出。
脚底没有踩到厚实的落叶。
那是一处被厚重落叶和枯藤掩盖的巨大地裂。
他的右脚踩了个空,整个人重心前倾。
失重感攫住了他。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只扯断了几根细弱的枯藤。
身体重重撞在斜坡凸出的岩石上,发出闷响。
骨头传来剧痛。
他顺着陡峭潮湿的泥土斜坡,一路朝着森林更深、更黑暗的地底翻滚摔落下去。
耳边只剩下树枝折断的劈啪声,和风掠过耳廓的尖啸。
深渊般的黑暗从下方迎面扑来,将他整个人一口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