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银歌城的石 ...
-
银歌城的石钟敲了七下。
第七记沉闷的锤击穿过石壁,埃利安睁开眼。
天光泛着灰白色,自窄窗的石缝斜斜割进来,横在羊毛毯下端。门轴发出擦刮声。苔丝端着铜盘进屋。盘里放着一碗冷麦粥,半碟腌红莓,一杯温水。
她把铜盘放在圆木几上,扯开灰布床幔。
“殿下,该起了。”
埃利安平躺着,眼皮搭在下眼睑上,没有动。
窗缝灌进冷风,被角泛凉,她想着这孩子夜里又踢了被子。
她弯腰拾起斗篷,抖掉布料上的干尘,嘴里按例报着晨差:“大公今天召集晨会,执政官们已在北厅聚齐了。罗兰殿下天未破晓便去了校场,您也该换下睡袍了。”
柴灶底层的骨汤炖得发焦,快到仆役轮换用饭的时辰,得抓紧收拾。
埃利安自榻上坐起。粗布寝袍自左肩滑下半截,他拉正衣领,右手拇指蹭过颈下细链。
链条极细,吊着一枚不及小指甲盖大的银铃。铃身上平整,没有任何纹路。七岁生日那天,芙洛拉夫人亲手替他套在颈项上。
挂了整整九年,里头的银珠从未磕碰出过金属声响。
无论奔跑、跌仆还是被抽打,内里的小圆珠始终咬合在内壁上。当年芙洛拉手掌抚过他的额骨,说这只铃铛只为他一个人响过。
他这辈子一下也没听见过。
“殿下擦手。”苔丝递上一块浸了温水的粗麻布。
埃利安接过来,抹掉手心沁出的冷汗,顺势把布片压在左脸颊上。
水已经发凉。
他踏上硬木踏板,坐到圆几旁,拿起一把镀银铜匙。冷麦粥表面结着一层薄壳,下头混杂着两三颗发酸的干葡萄粒。
“殿下慢用。”苔丝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搭在围裙前襟。
这批割喉燕麦料定少爷吃不完,倒掉可惜,等会儿装进陶罐,私自带回西廊填肚子。
埃利安握着铜匙,舀起半勺填进嘴里。
粗硬的麦芒擦过喉咙,混杂着尚未溶尽的粗青盐苦味。公国旧时的训诫,王室晨食必食粗麦与盐,用以记取当年开荒劈石的旧苦。罗兰餐案上早在三年前换成了厚切白面包与软黄油。埃德蒙说长子日后要佩铁甲挥重剑,骨肉需得肉食与麦白填饱。
埃利安不需要挥剑。
“今天不用留着了。”他咽下粥,匙底与陶碗内壁磕出一声清响,“我都吃完。”
苔丝垂在棉裙边的食指颤了一下。
惊惧撞进她脑仁,她弄不明白这少年怎会摸清她肚皮里的计量。
她把下颌紧紧贴向锁骨,手掌在粗布围裙上蹭了两把:“殿下肯吃是天大的福气,只是咽得太急容易伤胃脘。”
埃利安没有答话,一匙接着一匙,将泛着酸涩麦腥味的干麦粥生生压进胃囊深处。
匙尖刮尽碗底最后一粒麦渣,他拽过麻布抹了抹下颌,站起身。
苔丝收拾起托盘与空陶碗,嘴里嘟囔着粥放得太久,凉透了伤身。
她瞥见少年眼底的乌青深印,嘀咕这孩子夜里又是通宵未眠。
埃利安立在更衣铜镜前,双臂平平展开。
公国次子无权统辖兵卫,日常公服严禁使用银丝刺绣花纹,只能用深灰鹿皮裁成僵直的折角压边。领子浆洗得极硬,卡在喉核正下方,每次吐纳胸口都跟着泛紧。
最外头罩上一件深蓝色的粗呢斗篷。
系带长长垂在腰扣下方,埃利安抬起右手,将细皮带在食指上缠绕三圈,勒出充血的白痕,松开,再次缠紧。
“走吧。”他说。
拉开实心橡木门,廊道深长昏暗。
两个提着冷水黄铜盆的杂役紧贴着阴暗的墙根止步,额头埋得极低。
“给二殿下请安。”
埃利安从他们身侧走过。
年长的杂役心头浮出幽魂般游荡的苍白影迹,转着大公厌弃次子的旧事。矮个子杂役盯着自己手肘破开的粗布裂缝,数着被管事捉住后要扣掉的三个黄铜币。
埃利安没有停脚,牛皮靴底重重踏在粗石条上,撞出沉闷动静。
穿过回廊,前厅视野骤然宽阔。
打磨平整的大理石地面映出铁吊灯火光。七八个官员聚集在石案旁,手里握着羊皮卷宗,方才还在低语。
埃利安的靴底踩上大理石地面,嘈杂声断了。
几名官员转过身,将手掌平压在胸甲或外袍上,俯身行礼。
“殿下早。”管领仓储的巴特伯爵跨出半步。
北境银矿的进账跌了三成,不能让大公的手指翻到账本第七页。罗兰那边通了消息,只要这个不问政事的次子闭嘴就行,终归是个立在案头好看的花瓶。
“借伯爵吉言。”埃利安应了一句。
他右手的大拇指死死掐入食指的甲沟。
税务官瓦伦凑到跟前,腰弯得很深:“花神祭近了,外头集市上的客商都在卸货。白鹭公国送来的蜜糖成色上佳,臣已吩咐管事挑了整整两箱最好的,送去您寝殿的外厨。”
埃利安的目光停在瓦伦出油的鼻尖上。
两箱受潮发烂的霉糖,摆在集市发卖准会被暴怒的平民砸碎铺板。挑给深居简出的次子最稳妥,做个顺水人情,反正那群侍女验不出好坏。
“有劳官长。”埃利安说。
瓦伦倒退着回了人群。
埃利安迈步向前。
混乱的杂念自每一根石柱背后涌出。
守卫心头挂着即将磨断的剑鞘革带、积欠两月未发的饷银,家中见底的面袋。书吏看着正殿的雕花木门,盘算着罗兰那件狮纹轻甲何等体统,未来的大公合该是这般模样,小王子整日披着黑沉布匹像个居丧的灾星。信使脚底烂出的三个血泡隐隐作痛,祈求别被派往北境冻土。
没有一句真正出声,却如同生铁碎屑混杂在风里,一粒接一粒砸在额骨正中。
太阳穴抽痛。
埃利安将斗篷的兜帽往下拽了半寸,挡住眉棱骨。他步子放得极快,穿过朝官,跨过石拱门,拐进通往中庭的偏廊。
将那群人甩在石墙后面,胀痛这才慢慢沉降下去。
穿堂风极大,掺着黑土与残雪融化的腥湿气。
埃利安贴在廊柱内侧,胸腔起伏。
“埃利?”
回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平稳沉实,皮靴后的铁马刺在石板上敲出清脆金属撞击。
罗兰转进回廊。
兄长身量高出他半个头,外罩银灰色的制式轻甲,胸口铸着鸢尾花与阔剑浮雕。淡金头发理得很短,右手握着一柄刚擦拭过油脂的入鞘长剑。
“怎么在这处迎风站着?”罗兰上前,铁护手按在埃利安的右肩上。
硬皮混着精铁,压得很沉。
“等晨会。”埃利安答,视线固定在罗兰胸甲抛光的铁皮上。
冷铁反照出他自己毫无血色的面孔。
罗兰上下打量他,说:“穿得太单薄了。城外的风硬得割骨头,你骨头脆,苔丝是怎么伺候的。”
埃利安喉头微动。罗兰心里涌出的念头突然悬停,紧接着被掐成两截,翻涌出半截阴暗计量:这副病秧子身架,扔去北境巡视半个月都得交代在路上……公国重担,他扛不起来……扛不起来最好。
念头彻底断绝。
罗兰自身像是察觉了这股心思,强行将其压回肚底,责备自己这是同胞的亲弟,怎能生出这般杂念。
埃利安藏在斗篷底下的右手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旧茧里。
皮肉生疼,将他晃荡的身子钉在原地。
“我很好,兄长。”埃利安开口,“偏殿炭盆闷人,出来透透气。”
罗兰松开手掌:“祭典就剩三天,满城塞满了客商,白鹭公国的车队后天正午入西门。今天晨会要定下防务和诸般礼制。”
“兄长辛苦。”
罗兰将佩剑顺手换到左手,侧目看着中庭的残雪:“花神祭的白鸢尾,我已让人在东回廊留了最好的席位。不透风,看台下演武也真切。”
罗兰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落下一句极轻极冷的话:他若能一辈子当个看花赏景的闲散弟弟,该有多好。
埃利安盯着罗兰金色的睫毛。
“我很喜欢白鸢尾。”埃利安说。
“那就好。”罗兰点头,“母后身子刚好转些,昨晚还在问你的饮食。晨会散了去陪陪她。”
“散了我便过去。”埃利安说。
“走吧,父王该升座了。”罗兰转过身,抬手紧了紧剑带,大步向前。
埃利安跟在他斜后方,拉开三步远的距离。
这个空当刚刚好,佩剑晃动的铁梢碰不到他的斗篷,靴底带起的尘土也沾不上他的衣角。
议政大厅里站满了人。
十二位封地贵族、防务长官,教廷驻在城里的辅理主教,分列在猩红长毯两侧。
埃利安随罗兰跨过门槛,殿内原有的杂语低沉下来。
几道审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兜了一圈,很快收了回去,重新凝在罗兰挺立的后颈上。
高台正中央立着一张巨大的高背石椅,扶手雕满缠枝荆棘,椅面铺着整张灰狼皮。
大公埃德蒙陷在狼皮深处。
大公须发花白,眼窝深陷,披着宽大的黑熊皮袍,双手重重压在膝头的羊皮防务图上。
群臣躬身行礼。
埃利安随罗兰一同弯下腰去。
“免了。”埃德蒙开了口,嗓子如同砂纸磨擦。
大公摆了摆手,视线落在长子身上:“西校场步兵的长矛阵排布得严实,队列间距压在三尺之内,稳当。”
罗兰站得笔挺:“是骑兵总教官督训有功。”
埃利安缩回末排石柱投下的黑影里,头颅微垂。
罗兰骨子里还是太软,对兵士讲情面,欠了两个月的饷银竟动用私库去垫补,坏了统兵的根本规矩。
大公的视线越过罗兰的右肩,落向末尾立柱下的阴影。
停了不足两息。
整日裹着黑沉布料,像个苦修的僧徒。随他去吧,只要别惹出病灾。
“议正事。”埃德蒙枯瘦的手掌拍在石扶手上,“头一件,白鹭公国的车马后天正午入西门。卡斯帕二王子亲自压阵,明面上是来观礼,实则是谈边境榷场的盐铁抽分。罗兰,你点两百铁甲重骑去城外排阵相迎,用诸侯正礼。”
“领命,父王。”
阶下官员立时发出一阵低语,商议着骑队的路线与仪仗耗费。
埃利安倚着冷硬的石壁,感知到这群人肚皮里全在盘算着谁能插手新榷场的私盐与生铁份额,无一人查探西门防卫的缺漏,全是算盘与账目的响动。
“第二件。”埃德蒙抬手压下窃窃私语,“教廷发来通函,北面的雾语森林近日有动静,林边的猎户听见了不该有的动静。圣白教廷的塞拉斯神官明天入城,要亲自带队去林缘查探。城防营划拨五十名甲士,听他差遣。”
一名防务副长官出列:“大公,那片死地自古是公国禁区,教廷直接派神官过问防务,手伸得太长。”
埃德蒙摆了摆手:“拨五十人给他。塞拉斯是裁判所的审判官,别碰他的霉头。他要在林子外头转悠,随他去转。只要不入城生事,莫要过问。”
塞拉斯这条恶狗又嗅到什么生肉气味摸了过来,公国担不起被教廷扣上异端罪名的后果,捏着鼻子也得应付过去。
埃利安藏在斗篷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雾语森林。
自银歌城往北连绵数百里的黑林。城堡里的老妇人总说进林不开口、开口不见人,那是千年前神战遗留的死地,凡人迈进去便化作枯骨。
“第三件。”埃德蒙的声音截断了杂音。
大公挺直了后背,目光再次投向石柱投下的阴影深处。
“花神祭当晚的正祭,王室需出面献花。”埃德蒙开口,“往年是罗兰主祭,今年罗兰要应付西门外的国宴,分身乏术。”
满殿的动静全歇了。
几位领主侧转脑袋,目光斜斜扫向阴影里的埃利安。
罗兰侧头看了弟弟一眼,下颌绷紧。
让埃利去?他在人群里根本撑不住场面。
“埃利安。”埃德蒙直接叫了名字。
埃利安跨出立柱的阴影,停在猩红长毯的边缘欠身:“父王。”
埃德蒙盯着他单薄的骨架:“祭典那晚你代王室去中央广场的主祭台献花。神官祈福完毕,你把白鸢尾掷进火盆即可。”
埃利安抬起头:“我自己去?”
“礼仪官自会把规程写在皮纸上,按着做完便回宫。”埃德蒙吩咐,“不用你当众言语,也无需应酬邻国的使者。白日城里有集市,你带两个近卫四处转转,好好玩,莫要操心政务。”
莫要操心政务。
这几个字在大殿高阔的穹顶下撞出回音。
几位老领主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巴特伯爵在袖子里暗自搓了搓指尖。
卡斯帕为人刁钻,断不能让埃利安露面应酬。这孩子性子乖戾邪门,多说半句就会漏出马脚。摆在广场献花,贱民能瞧见王室体面,邻邦也挑不出失礼由头。花神祭一过他就满十六岁了。踏踏实实做个闲散宗室,一辈子别碰兵权与政务,对公国才是天大的好事。
这些盘算冰冷,没有厌憎,也没有怒意。
如同将棋盘边缘一颗多余的木子随手推入角落的废格,既护着不被敌手吃掉,也绝不容许它挡了大子推进的路线。
埃利安胃脘里泛上一股冷麦粥的苦酸味。
“领命,父王。”
“退了吧。”埃德蒙挥动袍袖。
靴底刮擦地面的杂音轰然腾起,朝官结伴涌出殿门。
罗兰折返回来,宽大的手掌在埃利安肩背上按了一记:“父王是疼惜你。广场上热闹得很,献完花还能看杂耍。我吩咐近卫在侧廊给你留出退路。”
这般最好,省得在国宴上被卡斯帕灌酒出乖露丑。
“谢过兄长。”埃利安侧身挪了半步,躲开了那只铁护手。
罗兰悬在半空的手指顿了顿,顺势收回腰侧的剑带旁,没有再多言,快步赶上前面的防务长官商议城防。
大殿里彻底空了。
长窗投下的灰白光线切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拉出细长的斜影。
埃利安没有走向正门,他转身折入偏廊。
石壁上挂着公国历代大公的油彩画像,最里头是一幅三年前落笔的全家画轴。
金丝楠木外框包着金箔。
画卷正中坐着埃德蒙大公,面容冷肃。芙洛拉夫人立于一侧,穿一身珠白绉纱长裙。十六岁的罗兰按剑立于大公右侧。
最左侧的阴影里,是当年十三岁的埃利安。
画里的少年一身深黑短袍,双手垂在膝侧。画师的手法精细,但埃利安站的位置比父母和兄长后退了半尺。
他的右脚靴尖踩在画布最边缘的墨色阴影里。
只消再撤半步,整个人便要跌出这副贴金的外框。
画像交付那天,芙洛拉叹息过一声,说画师把他画得太过单薄。
埃利安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提笔的画师心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句:次子站得太近会压了世子的气派,罗兰殿下才是整个公国的脊柱,得把二王子往阴影深处赶一赶。
埃德蒙审过初稿,盖了王印,说合乎规矩。
没人觉得那后撤的半步有何不妥。
埃利安抬手按住领口下的细银链,顺着石阶走向内宫深处。
跨过两道拱门,廊下铺着极厚的红绒地毯,脚步声全被吸得干净。空气里飘散着苦橙花油与陈年药渣的苦味。
两名守在门前的老侍女躬身退开。
“夫人刚饮了药汤,在榻上翻看卷册。”
埃利安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房内点着四个炭盆,闷热气息全堵在深紫色厚绒窗幔后头。
穿浅紫长裙的女人半倚在软垫上,长发挽在脑后,眼角眉梢与埃利安如出一辙。
芙洛拉搁下手中的羊皮纸,朝他抬了抬手:“埃利来了。”
埃利安走上前,坐在床榻边的低脚木凳上。
芙洛拉拉过他的右手,手心带着久卧病榻的湿热:“手冻成这副模样,外头风大?听罗兰说,你出门穿得太少。”
“屋里生着火,片刻就暖了。”埃利安答。
芙洛拉看着他的脸,手指抚过他的额骨与眉心,动作极轻。
身形眉眼越来越像当年死在火刑柱上的兄长,那个被教廷定为妖邪的人。当年若未生下他,也不必在这冷石堡垒里受这般磋磨。可骨肉连心,该如何护他周全。若能像罗兰那般平庸顺遂该有多好,笨拙些也无妨,偏生了这副能看穿人心的毒眼睛。她心里没有恶念,只有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愁苦。
没有丝毫恶念。
全是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愁苦。
芙洛拉疼他,但这份疼惜里裹满了畏缩。她怕他露出破绽,怕他引来裁判所的黑骑,怕他引来灭顶之灾。
埃利安把手从母亲掌心抽了出来,规矩地平放在膝盖上。
芙洛拉的手指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毛毯边缘,嘴里依旧柔和:“大公遣人传过话了,祭典当晚让你上主祭台献花。这是极长脸面的差事,满城的百姓都能瞧见你。”
芙洛拉的心口剧烈抽搐:祭典之上万不可生出事端,塞拉斯神官就立在祭台石阶之下,若再像童年时那样对着虚空胡言乱语,教廷的大网当场便要扣死下来。
埃利安抬眼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
“我知道。”埃利安站起身,“我按礼官写的做。”
芙洛拉看着他:“坐下喝盏蜜水再走,炭火刚热透。”
“不了。”埃利安向后退开一步,拉紧斗篷的领扣,“晨会散得迟,身上泛困,我回房睡下。”
他转过身,推开那道厚重的雕木门,大步走出内宫。
廊道里的穿堂风灌进胸膛,将身上沾染的苦橙花油气味吹散了大半。
一路回到最深处的寝殿。
埃利安反手合上实心橡木门,将铜锁芯狠狠拧到底,落下了两道生铁门栓。
咔哒一声脆响。
殿内重归寂静。
他没有点灯,任由窗缝漏进来的青白冷光切在地面上。
后背顺着坚硬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靴底抵着冰冷的青石砖。
殿外的杂音依然穿过石缝扎进来。
巡逻兵抱怨着鞋底渗进的冻泥,杂役念叨着西厨剩下的半条风干火腿,远处偏殿里内务官盘算着扣减次子院落里的柴炭用度。
埃利安抬起双手,死死捂住双耳。
没有用处。
那些声音并非响在耳鼓里,它们直接在头骨内部碰撞,一粒粒砸向脑髓。
他站起身,走到更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影穿着宽大的深蓝斗篷,面孔苍白,眼底压着一层青黑色的阴翳。
埃利安自领口扯出那枚冰凉的细银铃。
他握在手里,使劲晃了三下。
没有任何动静。
里头的小圆珠像生了根一样贴在铁壁上,寂静一片。
他盯着镜中少年的面孔。
那副面孔单薄、发硬、满身防备。
他讨厌这面镜子,讨厌镜子里这具生了毒眼睛的身躯。
他抬手抓紧颈上的细链,指节勒出发青的死白,胸腔沉重起伏。
他想要一个人。
一个站在他面前不披铁甲、肚皮底下不藏算盘的人。
一个不用笑脸遮掩恶念、不用蜜糖包裹砒霜的人。
一个看着他的时候,心里不转着兵权、不念着公国、不装着恐惧与防备的人。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纯粹地、完完全全地,只落在他这一具血肉骨架上。
埃利安松开手指,任由银铃砸回胸口。
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空旷,冰冷,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