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旧约已了 入王庭第七 ...
-
入王庭第七日,沈明玦仍住在石屋。既无册封,也无发落,交割清楚的旧物似的,被搁在了角落里。
王庭的人喊她"沈家女"。不喊王妃,不喊贵人,就喊"沈家女",喊的是件东西,不是人。
每日有肉汤,有毡床,有两个守卫守在门外。不凶,也不松,养着一头羊似的,不杀,也不放,等着什么时候需要了再拎出来。
旧约是还了,可这王庭,不是还了就能走的地方。她每天做三件事:摸玉玦、数守卫换班的时辰、听风。
风从草原来,从城墙那头来,从石缝里钻进来。风里有牛羊的腥气,有马粪的味道,有烧牛粪的烟味。风里也有声音——远处练兵的号声,王庭深处的鼓声,还有守卫偶尔闲聊的北狄话。
她听不懂多少北狄话,可她听得出语气。守卫聊起她时,语气里有好奇,有轻蔑,也有一点忌惮。
忌惮什么?忌惮她是北狄王亲自见的人?还是忌惮她怀里那块玉?
她手指扣了扣玉玦。缺口的那半,玉身寒浸浸的。
第三天她就听出来了——守卫换班的时候,换的不只是人。
每次换班,新上来的守卫都会往屋里瞟一眼,先扫一眼屋角的毡床,再扫一眼她的胸口,目光落得很快,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不是看她,是看屋里有没有藏着什么?
老王的人也在盯着她。不是世子那种明晃晃的盯,是暗地里的,悄无声息的。
有一回她半夜醒,看见窗外有个影子,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开。那不是世子的人——世子的人,不会这么有耐心。那是老王的人。
老王也在盯着那块玉。他守着旧约,护着她,可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他也在等——等玉玦里的秘密,等她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她把玉玦往怀里按了按。
原来这王庭里,盯着她的,不止世子一头狼。老王那头老狮子,也在盯着。只不过他沉得住气,他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几个月。
帘子动之前,她先听见了靴子踩石地的声音很重,很稳。不似守卫的拖沓,是习武之人的步伐。
第八日,世子来了。不是通传,是直接掀了帘子进来的。
他穿皮袍,左耳金环晃了一下。身后跟着两个亲卫,手按在刀上。进门时,为首的亲卫低声禀报了句什么,世子微微颔首,步子没停,径直走到石屋中间站定,看她。
沈明玦坐在毡床上,没动,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沈家女,"世子开口,汉话磕磕绊绊,却字字沉实,"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知道。"
"那你也该明白——"他往前逼近半步,靴底碾着石地,咚的一声,"在这王庭里,谁的话,才算话。"
她没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上,手指绷得紧。
世子笑了一下。那笑不是笑,是牙露出来——狼呲牙似的。
"一块死玉,一句空话,就能换我北狄二十年安稳?"
她抬眼。
"旧约是什么?"世子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石地上,咚的一声,"一块破玉,一句空话。我北狄的女儿,不嫁过去;中原的女人,送过来一个——就算了?"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金环垂在耳侧,晃得人眼晕。
"你说,是不是太便宜了。"
沈明玦看着他的眼。他眼仁偏黄,盯着人的时候,眼皮不眨,草原上盯羊的狼似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世子殿下,"她说,声音很轻,"这话,你去跟老王说。跟我说,没用。"
世子的脸沉了一瞬。
"你不怕我?"
"怕什么?"她看着他,"怕你杀了我?你若敢杀,就不会站在这跟我说话了。"
世子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的,沉的。
"硬。"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父说,你硬。我还不信。"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没回头。
"你怀里那块玉,"他说,"戴久了,烫手。"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也遮住了他的眼神。
沈明玦坐在毡床上,没动。
玉。他提了玉。玉玦在她身上,他没搜,没抢,只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为什么?
指尖扣着玉玦,她慢慢理出了头绪——他不是不想抢,是不敢抢。老王没发话,他不敢明着动她。他今天来,是试探:试探她知不知道玉的分量,试探老王对她的态度到哪一步,试探她这把刀快不快、利不利。
她刚才那句话,赌对了。如果她怕了、软了,他下一步就得寸进尺。可她硬回去了,他反倒要掂量——这女人,是不是有老王撑腰?是不是还有别的底牌?
她手指扣着玉玦,绷得发白。
通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女人,比他估的,要狠得多。
夜里,通译来了。他是从后门溜进来的,穿了件灰袍子,帽檐压得低,进门先往左右看了一眼。
沈明玦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领口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小,铜的似的。再看,就没了。袍子的领口掩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问。第一次见面,她什么都不问。
"世子今天来了。"他压着声说。
"你知道。"
"我在外面看着。"通译坐到她对面,声音压得更低,"你今天那句话,说得好。世子这人,吃硬不吃软。你越软,他越得寸进尺。"
她没接话,问:"你今天来,是传话,还是别的。"
通译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条,小的,卷得紧。
"你姐的。"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纸条的瞬间,顿了一下。
她展开。上面四个字,胭脂色——
"安好。勿念。"
四个字。比上回的"勿忧"多了两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安好。姐姐安好。
她把纸条收在掌心,握了一会儿,又松开,铺平,折好,塞进玉玦缺口。
"世子最近——手伸得长。"通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声音压得更低,"往后传信,怕是没那么便当。姑娘心里有数就好。"
她抬眼看他。"怎么个长法?"
"已经在盘查王庭里的中原人了。"通译的脸色不好,"说是查细作,实则挨个儿筛。我这张脸,太扎眼。"
通信的链路——她和姐姐之间,唯一的一条线。如果这条线断了——
"能撑多久?"她问。
通译摇头。"不好说。我尽量。"
他站起来要走,走前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目光往帘子方向瞟了一眼,"玉玦金贵,姑娘贴身收好。世子的眼——毒着呢。"
帘子落下。石屋里又剩她一个人。
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草原的寒气。她摸出怀里的玉玦,缺口的那半,玉面冰得硌人。
世子盯上了玉玦。通信链路有危险。靠老王护着,活得了一时,活不了一世。
旧约是还了。可这盘棋,才开了头。
她把玉玦贴回心口,闭了闭眼。窗缝里的风,忽然停了。
有人站在外面。屏住呼吸,在听。
谁?
风停了片刻。窗外的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