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半字信 「黑土城· ...
-
「黑土城·沈明玦 ——」
北狄。黑土城。
沈明玦收到纸条的时候,正在擦玉玦。是吕汉子送来的。
他没进门,站在墙外面,从墙头扔进来一个小布包。布包落在地上,扬起一点灰。
她捡起来。
布包里是一张小纸条。
纸条旧了。折了很多次,折痕磨得发白。
她打开。
只有半句话。
"……姐尚在,勿信流言。"
前半句被撕掉了。撕痕是新的,毛糙糙的。
她的指节一下子扣紧了。纸边嵌进肉里。
姐尚在。
勿信流言。
六个字。
是姐姐的字吗?
不是。
她从小跟姐姐一起长大。姐姐的字偏瘦,笔锋利,像姐姐的人。
这字,圆。软。
不是姐姐写的。
那是谁?
谁会送这么一句过来?
拓老的人?拓老为什么要递姐姐的消息?拓老怎么知道——
还是说,这是个陷阱。
有人故意扔这么一张纸条,看她动不动。看她会不会回信。看她会不会急着找姐姐。
一回信,路线就暴露了。
她捏着纸条在院里走了一下午,从日头走到日落。纸边被汗浸得发皱。想回,又不敢回。
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纸质也普通,随处都能买到。
没有暗记。没有半莲。什么都没有。
就半句话。
故意的。
故意只给一半。让你猜另一半。让你心痒。让你忍不住。
指腹死死抵着纸面,指节泛白。
不回。
至少现在不回。
得先弄清楚,谁送的。为什么送。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跟玉玦放在一起。玉身凉,纸却暖。指尖还在抖。
东宫。长春宫。
沈明珩也收到了一张纸条。是一个小太监送进来的。
小太监说,是宫门外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托他带的。老头给了他一贯钱,让他交给太子妃。
一贯钱。不少了。
嬷嬷本来不敢收。可小太监已经跑了。
纸条递到沈明珩手里的时候,她正在翻旧档。
她接过来。
纸条也是半张。
撕痕是新的。毛糙糙的,像是送信的人临时撕的。不是早就撕好的。
上面只有半句话。
"……妹平安,已至边境。"
只有后半句。前半句被撕掉了。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妹平安。
已至边境。
六个字。
说的是,妹妹平安,已经到了边境。
是妹妹写给她的?
不对。
不是妹妹的字。
妹妹的字,她认得。妹妹从小写字就急,字是斜的,总往右边歪。
这张纸条上的字,正。稳。
不是妹妹的。
那是谁写的?
谁会给她送这么一句?
太子?可太子没必要用这等做法。
贤妃?可贤妃为什么要告诉她妹妹还活着?贤妃巴不得她以为妹妹死了,乱了阵脚。
还是——
这是个局。
有人故意送这么一张纸条,钓她的反应。钓她想法子回信。钓她露出跟北狄联络的痕迹。
如果她回信了,贤妃就有实锤了。通敌的罪名,就坐实了。
她的后背,凉了一下。
好险。
差点就信了。她把纸条放在桌上。
盯着看。
看了很久。
六个字。半句话。
不多不少,正好挠在她最痒的地方。送纸条的人,很懂人心。
知道她最想听到什么?知道她最缺什么?
妹妹平安。
就这四个字,足以让她乱了方寸。她后怕了一下,要是早七天收到这封信,她刚听到死讯的时候,说不定就信了,就急着回信了。
就上钩了。
她定了定神。
不急。
不能急。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纸是普通的桑皮纸。京城里到处都有卖。
查不到来源。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妆台的暗格里。跟她写好的那封试探信,放在一起。
两封信。
一封是她写的,送不出去。一封是别人送的,不敢信。
都压在暗格里。像两具尸体。
对照。
两地。两页纸。
各半句话。
北狄的那半页:"……姐尚在,勿信流言。"
东宫的那半页:"……妹平安,已至边境。"
拼起来,是一句完整的话:
"妹平安,已至边境。姐尚在,勿信流言。"
多好。
多圆满。
像她们一直希望的那样。可都不是对方写的。
都不是。
那天夜里。
北狄。黑土城。
沈明玦坐在门槛上。
月亮很圆。
她把那半张纸条,拿出来又看。
姐尚在。勿信流言。
如果是真的,姐姐还活着。姐姐也在找她。
如果是假的,这就是一张钓饵。
她赌不起。
她不能拿姐姐的命赌,也不能拿自己的命赌。她把纸条撕碎了,往风里撒,带着点赌气的狠劲。
碎末飘走了。飘进黑夜里。
什么都没剩下。她看着碎末飘走的方向。
南边。
姐姐在南边。她对着南边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姐,你再等等我。"
等我查清了。等我确定了。我再给你写信。
东宫。长春宫。
沈明珩坐在妆台前。
灯是亮的。
她也把那半张纸条,拿出来看。
妹平安。已至边境。
如果是真的,妹妹还活着。妹妹到了边境。
如果是假的,这就是贤妃的新招数。
她赌不起。
她不能拿嬷嬷的命赌,也不能拿东宫的命赌。
她把纸条,凑到灯上,动作很稳。连灰烬都接在灯盏里。
纸角烧了起来。
火顺着纸边爬。慢慢的。把那六个字,一个一个吞掉。
"妹"没了。"平"没了。"安"没了。
最后,连灰烬都掉进灯盏里。什么都没剩下。她看着灯里的灰。
灰是白的。
她对着灯,轻轻说了一句:
"妹妹,你再撑撑。"
等姐姐查到真相。等姐姐确定你真的活着。姐姐就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