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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部 窗缝里塞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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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缝里塞进来的那枚铜饰,在她手心里,冰得刺骨。跟她自己那枚,一模一样。
半朵莲。磨得发亮。
她掌心收紧,铜饰硌在掌心里,走到窗边。
"你是谁?"她压着声问。
"小的姓吕。"外面的声音很低,"拓老手下的。"
"拓老是谁?"
"见了面,姑娘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见我。"
"拓老说,老夫人的女儿来了,不能不见。"
林氏。
这三个字,针似的,轻轻扎了她一下。她眼睫垂着,指尖摩挲着玉边,半晌没作声。
"怎么见?"
"明天晌午,东街口,枣糕铺子。瞎眼婆婆会引你过来。"
说完,外面没声了。她等了一会儿,再听,只有风声。
人走了。
她把那枚铜饰,放在桌上。
两枚。一枚是通译给的,一枚是这个吕姓汉子塞进来的。
并排摆着。一模一样。
都是半莲。都是铜的。都磨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母亲的旧部。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有些"旧人。"嬷嬷、瘸腿老妪、通译。都是。
她心头微震,母亲在北狄,竟也有旧部。而且,这么多年了,还在。
她拿起其中一枚,贴在胸口。
玉浸着夜露的寒气。
第二天晌午。她跟门口的兵说,想吃东街口的枣糕,自己去买。
两个兵对视了一眼。高瘦那个说:"我去替姑娘买吧。"
"不用。"她笑了一下,"我正好出去走走。成天在屋里闷着,闷出病来,大王也不好交代。"
两个兵无计可施了。只好跟着。
她慢悠悠地走到东街口。
盲妪的铺子还在。老太婆还是坐在那儿,闭着眼,石像似的。
"婆婆,"她走过去,"昨天的枣糕,好吃。再来两块。"
老太婆笑了。"姑娘喜欢就好。"
老太婆伸手拿枣糕。拿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三下。
重,轻,重。像一个暗号。碰完之后,老太婆没说话,继续拿枣糕,像是根本没碰过。
沈明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暗号。她没动声色。接过枣糕,付了钱。
"姑娘往西边走走吧?"老太婆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闲聊,"西边有个破窑,看日落好得很。"
西边。破窑。
她点了点头。"多谢婆婆指点。"
她往西走。
两个兵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半里地,果然有个破窑。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也歪歪扭扭的,像随时要倒。
窑边上长着几丛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她站在破窑前,没进去。两个兵也站着。
"姑娘,"矮胖的那个说,"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我看看日落。"她说,"看完就回去。"
兵无计可施。只好在边上等着。
太阳慢慢往下沉。
天是红的。云是红的。连破窑的土,都映成了红的。
就在这时——
窑后面,绕出来一个人。
不是吕姓汉子。是另一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叫花子。
叫花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哼着小曲。走到她跟前,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哎哟——"
沈明玦伸手扶了一把。叫花子的手,在她手心里,飞快地塞了一样东西。
叫花子身上有股馊味,熏得她皱了皱眉。纸条塞在她手心,潮乎乎的,带着汗味。
一张小纸条。然后叫花子站稳了,嘿嘿笑了两声,摇摇晃晃地走了。
两个兵骂了一句"臭要饭的,"也没当回事。沈明玦指尖掐进掌心,纸条揉得发皱。手心汗津津的。
她没看。
她继续看日落。看了大约一刻钟。
"走吧。"她说。
回到院子里,她关上门。把纸条拿出来。
纸条很小。上面只有两行字。
"夜半。后院墙。有人接你。"
她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纸烧成灰,落在地上。
她坐在床边。去,还是不去。
去,万一是陷阱呢?世子的人设的局?
不去,万一真是母亲的旧部呢?错过了,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她想了很久。最后,她笑了一下。
她有什么可被骗的?
她现在的处境,已经不能更坏了。被软禁在边境,生死捏在老王和世子手里。左右都是刀。
不如赌一把。
夜半。
月亮很暗。被云遮着。
她换上一身深色的衣裳。把玉玦揣在怀里。铜饰也揣着。
她摸到后院墙根。
墙不高。夯土的。有几处凸起的土块,能踩着爬上去。
她定了定神。
踩着土块,往上爬。爬到墙头上,她往下看了一眼。
墙外是一条小巷。黑的。没人。
她跳了下去。脚刚落地,一只手就从黑暗里伸了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她浑身一紧。刚要挣扎——
"别出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哑。砂纸磨木头似的。
"是拓老让我来的。"
指尖顿在半空,没动。
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她回头看。
是吕汉子。白天没看清脸,这会儿看清了,瘦,高,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跟我走。"吕汉子说,"别出声。"
轻轻颔首。
吕汉子带着她,穿小巷,绕弯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走到了城外。
城外有一片乱葬岗。岗子后面,有一个更小的破窑。
比城里那个还破。
"到了。"吕汉子说。
他先进去。过了一会儿,探出头:"进来吧。"
她走进去。
窑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晃得厉害。
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了。头发白得。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刻的。
他坐着。左腿伸得直直的。裤腿是空的。
只有一条腿。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位就是拓老。"吕汉子在旁边说。
老人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从上看到下。从脸看到脚。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胸口。
玉玦在那里。隔着衣裳。
可他好像能看穿。
"像。"老人开口了。声音哑的,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真像。"
他说的不是她长得像母亲。是,她身上玉的气息,像。
沈明玦站在原地,唇线抿得很紧,一声不吭。手揣在袖子里,指节扣得发白,那枚半莲铜饰嵌在掌心里。指腹蹭着磨亮的边缘。
"你就是老夫人的小女儿。"拓老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你是谁?"她问。
"我姓拓。"老人说,"拓拔野。老夫人叫我老拓。"
拓拔野。
北狄的姓。
"你跟我母亲,什么交情。"
"主仆。"拓老说,"老夫人救过我的命。也救过我全族的命。"
全族。
她想起了嬷嬷。嬷嬷也是。母亲救过她爹,嬷嬷就守了母亲一辈子。
母亲到底救过多少人?
"我母亲当年,为什么来北狄。"她问。
拓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道:"你以为——你母亲是被送去和亲的?"
"难道不是?"
拓老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嘴角往下扯,扯出一道很深的纹。
"不是。"他说,"你母亲,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沈明玦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拓老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没人送她。是她自己带着半块玉,带着几个随从,从边关闯进来的。"
闯进来的。
不是和亲。不是被送。
是自己闯的。
她为什么要闯?
拓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还太小。"他说,"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反而危险。"
"我已经在危险里了。"
拓老盯着她的眼睛。
盯了很久。
像是在判断。判断她能不能扛得住。
最后,他说了一句:
"你母亲当年,是逃着来北狄的。从中原逃,也从北狄逃。两边都有人追她。"
两边都有人追。她脚下一个踉跄,扶住墙才站稳。
为什么?母亲做了什么?为什么两边都追她?
她还想再问。拓老摆了摆手。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你该回去了。晚了,看门的兵该发现了。"
"我还能再来见你么?"
"能。"拓老说,"但不能总来。世子的人,最近在城里查得紧。你自己小心。"
他顿了很久,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眼神暗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别信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自己人'。"
什么意思?
她还没问出口,拓老已经闭上了眼。吕汉子走过来,示意她走。她只好跟着出去。
回去的路,还是穿小巷,绕弯路。她脑子里很乱。
母亲是自己来北狄的。不是被送的,是自己闯进来的。两边都有人追她。
不是和亲。不是旧约。
那,旧约是什么?北狄王口中的"你母亲欠我一程旧约,"又是怎么回事?
诸多疑问。没有答案。
只有更多的问题。
这院子早年是商队的落脚点,地道是当年挖了藏货的。林氏当年用过,拓老就把这院子买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拓老这几年——不容易。老的老了,走的走了,剩下的人,扳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日子紧巴,上个月又关了两间铺子,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沈明玦没说话。
她原以为母亲的旧部遍地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原来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勉强撑着一口气。
快到院墙的时候,吕汉子忽然停下了。
"沈姑娘,"他低声说,"拓老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夫人当年,不是什么神人。她就是一个女人,带着一身债,想活下去,也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她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别怪她。"
她愣住了。
做得不好的地方。
母亲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什么地方?
她想问。可吕汉子已经摆了摆手,示意她上墙。
她踩着土块,翻回了院里。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不重。
她站在院里,扶着墙,喘了口气。月亮从云里出来了。
月光洒在地上。白白的。冷冷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玦。
玉身寒浸浸的,贴在胸口。心口却烫得厉害,像有火在烧。
很多事,快要藏不住了。而暗处的人,也快要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