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旧档 死讯传进东 ...
-
死讯传进东宫的第七天。沈明珩从床上坐了起来。
七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七天。
不吃。不喝。也不哭。
嬷嬷劝过。太子派人来问过。都没用。
她就坐在妆台前,盯着暗格里那截血布片。炭写的"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
字是真的。血是真的。那时候,妹妹是活着的。
可现在呢?
第七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母亲。母亲坐在织机前,一梭一梭地织。织着织着,线断了。母亲低头接线,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珠滚出来,落在布上,洇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母亲没喊疼。母亲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然后母亲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哭没用。找线接上。"
醒过来的时候,她的枕巾是湿的。
她摸了摸脸。一手的泪。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哭没用。
找线接上。
第八天清早,她叫了嬷嬷进来。
"打水。"她的声音哑的,但是稳,"我要梳洗。"
嬷嬷看着她,眼睛红了。"姑娘——"
"我没事。"她打断嬷嬷,"死讯是真是假,得查了才知道。坐在这儿哭,哭不死敌人,也哭不活妹妹。"
嬷嬷抹了把眼泪,赶紧去打水。沈明珩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可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飘的。是定的。
像一根钉,钉在那儿。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
边梳边想。
死讯从哪来的?从边境来的。谁传的?商旅、流民、走江湖的。都说不清。
死讯传得这么快、这么准,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的?
谁?为什么?
如果妹妹还活着,放死讯的人,是想让她乱,让她错,让她露出破绽。
如果妹妹真的……她更不能乱。她得查出真相,给妹妹一个交代。
无论哪种情形,她都不能垮。
她把头发挽好。插上一根素银簪。
调档的事,她犹豫了两天。怕太刻意,怕打草惊蛇。可死讯压着,她等不起。
"嬷嬷,"她说,"你去内务府找一下张主事。就说——我想看看二十年前,东宫备选太子妃的旧档。"
嬷嬷愣了一下。"姑娘,那是旧档,压在库里好多年了,不好调。"
"不好调,不是不能调。"她看着镜里的自己,"你就说,我想先太子妃了,想看看旧人旧物。这理由,合情合理。"
嬷嬷应了一声,去了。沈明珩坐在妆台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死讯是虚的。她要找实的。
母亲的过往,是实的。贤妃的动机,是实的。
只要把这些查清楚,死讯是真是假,背后是谁在搞鬼,总能摸出点影子。
嬷嬷去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才回来。带回来三本旧册子。
"张主事一开始不肯。"嬷嬷喘着气,袍子下摆沾了灰,"说旧档封了,擅动要掉脑袋。老奴磨了一整天,又塞了银子,才拿出来。他还交代——看完就得送回去,不能过夜。"
沈明珩点点头。"辛苦了。"
三本册子。纸都黄了。封面上写着字,墨迹都褪了。
第一本:《景和三年东宫备选录》。第二本:《景和三年东宫宫女名册》。
第三本:《景和三年东宫出宫登记》。她的手指,在第一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景和三年。二十年前。
母亲就是那一年,入的东宫。她定了定神。翻开了。
第一本是备选录。记的是当年备选太子妃的十二位女子的名字、家世、品貌评语。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排在第一的,是真正的先太子妃,崔氏,崔太傅的孙女。评语是"端婉贞淑,世族之选。"
排在第二的——
谢氏。
贤妃。
"谢氏,父首辅谢明远,性温婉,仪容端庄。"
首辅谢明远。原来贤妃当年,是相府的姑娘。
难怪她跟镇国公府走得近。镇国公府是她在朝堂上最得力的盟友。
排在第三的——
林氏。
母亲。
她看到名字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呼吸放轻,像是怕惊动了纸上的名字。
"林氏,父翰林院编修,才貌双全,性刚烈。"
才貌双全。性刚烈。
六个字。
母亲的一生,在档案里,就这六个字。她的手指,在"性刚烈"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性刚烈。
她从小只知道母亲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连骂人都不会。
可档案里说母亲"性刚烈。"
哪个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
对家人是温柔的。对命运是刚烈的。
她继续往后翻。
最终选定的人选:崔氏为太子妃。苏氏为嫔。林氏——
林氏的那一页,不见了。
整整齐齐的一刀,裁走了。边缘很齐,纸的断面很光滑。不是撕的,是用刀裁的。
她用指尖摸了摸裁口。光滑、发黄,是陈年旧痕,不是新裁的。纸纤维都已经毛了,至少有十几年了。
裁得很从容。很仔细。连相邻的那一页的边,都裁得干干净净。
"姑娘?"嬷嬷在旁边看着,脸色也变了,"怎么会缺了?"
沈明珩没应声,指尖翻过一页,纸页沙沙地响。"出宫登记"那一本,也翻了。
果然。
林氏的出宫记录,也缺了。
同样的刀痕。同样齐。
同一把刀。同一个人。
"谁干的?"嬷嬷的声音发紧,"谁会裁走老夫人的记录?"
沈明珩合上册子。她闭上眼睛。
贤妃?崔氏?还是……另有其人?
她睁开眼。
"嬷嬷,"她说,"这三本册子,还有谁看过?我是说——最近。"
嬷嬷想了想。"张主事说,库里的旧档,平时没人翻。上一回有人调景和年间的档,还是……还是半年前。"
"半年前?谁?"
"张主事记不清了。只说是宫里的人来调的。具体是谁,他没敢多问。"
半年前。
半年前,她还没入东宫。
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在查母亲的事了。
是谁?
贤妃?太子?还是,第三方?
她的手指,在那道刀痕上,轻轻摩挲。
纸边是滑的。裁了很多年了。
也许是当年裁的。也许是最近裁的。
无论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母亲的过去,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嬷嬷把册子收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沈明珩坐在妆台前,没动。
她的掌心收紧,那枚玉珩硌在掌心里。玉带着体温,她的指尖却僵冷。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一条一条理。
第一,母亲当年是备选太子妃,排第三。贤妃排第二。
第二,最后选的是崔氏。母亲和贤妃都没选上。
第三,贤妃刚入宫时封了嫔,后来一步步晋封到贤妃,留在了宫里。母亲出了宫。
第四,母亲的出宫记录,被人裁走了。第五,裁走记录的人,可能是当年裁的,也可能是最近裁的。
贤妃为什么恨母亲?
如果只是因为争太子妃,两个人都没争上。贤妃还留在宫里当了嫔,母亲被逐出宫。怎么看,都是贤妃赢了。
她为什么还恨了二十年?
除非——
争太子妃只是表面。底下还有别的。
更深的。更要紧的。
比如,那块玉。
比如,玉里藏的东西。
她把玉珩举起来,对着灯看。
玉色温润。通透。什么都看不出来。
"玉中藏文,遇血方显。"
太子说的。
要不要,试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咬一下,就能出血。
可她没动。
不能急。
太子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还拿不准。
万一是坑呢?
万一她咬破手指滴了血,玉里什么都没有,太子就知道了,她连"玉中藏文"这个传闻都信,说明她对玉的秘密一无所知。那太子就占了上风。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得自己查。查清楚了,再试。
她把玉珩放回锦盒。锦盒放在妆台的暗格里。
暗格里,还压着她写好的那封信。写了好几页,写满了,又撕了,重写。
最后只剩一行。她留了暗记。
故意写错的。如果回信顺着答,那送信的人就是假的。如果回信能指出来,才有可能是真的。
这么做很险。万一妹妹没收到呢?万一妹妹没反应过来呢?
可她没别的办法。
死讯像一片雾,罩在她头顶。她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
她只能在雾里,伸出去一根手指。
碰一碰。
看看对面,有没有人。
嬷嬷轻轻推开门。
"姑娘,三更了。歇会儿吧。"
沈明珩没回头。
"嬷嬷,"她说,"你再去查一件事。"
"姑娘说。"
"查一下——二十年前,崔太子妃入宫前后,宫里有没有出过什么事。大事。"
嬷嬷愣了一下。"崔太子妃?"
"嗯。"沈明珩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当年赢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赢了。"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玉珩的纹路,玉质浸寒,像母亲当年冰凉的手。窗外,一道黑影贴着宫墙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