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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两页纸 月半的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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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半的夜里,东宫暖阁的灯,还亮着。
沈明珩坐在妆台前。灯是亮的,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
她面前摊着一张笺纸。纸上写满了字。
第一行是:"玉藏秘盟,不止婚约。"
第二行是:"贤妃与母有旧怨,慎。"
第三行是:"我安好,勿念。"
第四行——她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写的是:"你安好么?"
四个字。问号。
她不知道妹妹还能不能收到。不知道这条断了的路,还能不能再通上。不知道妹妹是生,是死。
她写了十四天。每天写一张。写了,撕了。撕了,又写。今天这张,是第十五张。
她不哭,也不抖,只是手指发白。她盯着那行"你安好么",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笺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之前的纸条,背面有个"欠"字。母亲写的。那时候,她只觉得是母亲的旧手笔。是线索,是秘密。
现在她才懂——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写好了字,却不知道该寄给谁。
母亲从东宫带走了玉玦。母亲欠了北狄一程旧约。母亲把半块玉留给小女儿。母亲当年,有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一个人坐着,对着一张写好的笺纸,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太熬人了。
她拿起那张笺纸。折起来。折成小小的方块。
她把玉珩从暗格里取出来。圆圆的,满的,温润。她把折好的笺纸,贴在玉珩旁边,搁在妆台上。
一圆一方。一玉一纸。玉是冷的。纸是薄的。
她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人站着。孤单单的。
月光落在毡床上的那一刻,王庭。石屋。
沈明玦坐在毡床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上。
她面前,摊着一小块布。是从她内襟上撕下来的。灰白的,粗的。
布上,用炭,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第一行是:"我安好。"
第二行是:"世子查玉,慎。"
第三行是:"王与世子不和,可利用。"
第四行——她写得很重,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炭笔断了两次。最后"你呢"两个字,力透布背。
她咬着唇,唇上沾了一点血,自己都没察觉。
写的是:"你呢?"
两个字。没有问号。可字字都是问号。你呢?你还安好么?你还在等我么?你——还想着我么?
她不知道。
通信断了二十天。这一回,和上回不一样。上回,是人出了岔子。世子设套钓出了眼线,整条密线塌了。可路还在——商路、驿道、牧民转场的小道,都还通着。只是没人敢走。
这一回,是路断了。世子把南边的几处关卡全封了。商队不许过,牧民不许迁,连边境上走货的驼队都要翻三遍。
人坏了,可以再找。路断了——就真的,什么都传不过来了。
二十天,什么都可能变。也许姐姐被贤妃拉下来了。也许姐姐自身难保。也许姐姐已经忘了她这个远在北狄的妹妹。
毕竟,东宫那么大,日子那么好过。谁会惦记一个远在三千里外的、替自己还债的人呢?
她手指扣着那块布。布角扎着手心。手心的伤口,是玉玦划的。还没好。一碰,就疼。
她忽然把玉玦,往怀里按了按。按得很紧。紧到玉玦的新裂痕,硌进心口的皮肉里。疼。可她没松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下意识的。好像把玉按紧一点,就能把秘密按牢一点。就能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不确定的事,那些关于姐姐、关于信任、关于"她还会不会等我"的怀疑,都按进玉里,不让它们跑出来。
她松开手。玉玦依旧浸着寒意。可心口,被硌出了一道红印。像一道——还没裂开的痕。
她把布片,卷起来。卷成细细的一根。
她把玉玦从怀里掏出来。缺口的那半,冰得硌手。新裂痕还在,凹凸不平,硌手。
她把卷好的布片,往玉玦的缺口里塞。塞了一半,停住了。塞不进去了。
她之前塞过的纸条,都还在里头。"姐在东宫。""信此人,勿信旁人。""勿忧。""安好。勿念。""流言起。慎。勿念。"——一张一张,都塞在缺口里。
她塞了两次,都塞不进去。缺口里塞满了旧纸条,鼓鼓的,像一颗装了太多话的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涩。
她把布片拿出来。搁在手心。
她看了看布片,又看了看玉玦。然后,她从怀里摸出火石。就是上次烧回信的那块。还剩一点。
她打着了。火苗很小,在月光里跳。她把布片凑上去。
干脆烧了。火很旺,烧得很快,像是在跟谁赌气。布片燃起来。橙黄色的火苗,舔着布边。"你呢"两个字,很快被火舌吞没了。
她看着那团火,直到它烧到指尖,才撒手。灰烬落在石地上,碎成黑末。她蹲下来,用脚把灰烬碾成粉。碾得细细的。
风从窗缝灌进来,把黑末吹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剩下。和上次一样。
月亮升到中天的那一刻,东宫。她站在窗前,月亮被宫墙切成方的,银白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块碎玉。
王庭。她靠在窗边,月亮在草原上滚着,圆得像玉珩,亮得晃眼。
两块玉。一圆一缺。
两张纸。一张留着,一张烧了。
两个人。一个在东宫,一个在北狄。
月亮照着东宫的方窗,也照着草原的圆天。两个人在同一片月光底下,想着同一件事,却隔着三千里。
东宫。沈明珩把那张笺纸,又折了回去。折起来收着。
她打开妆台的暗格。把笺纸,压在最底下。压在玉珩下面。像压着一桩心事。
压好。推回夹板。咔一声。暗格关上了。秘密又藏回了木头里。
她吹了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银白的。
她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天。北边的天,也是方的。被宫墙切出来的方。
她看不到草原。看不到王庭。看不到妹妹。她只能看着那方月亮。
月亮是圆的。人,是缺的。
北狄。沈明玦把玉玦塞回怀里。贴在胸口,寒浸浸的。硌着心口的伤。
她走到窗边。望着南边的天。南边的天,是圆的。草原上的天,没有墙,没有边。
可她看不到中原。看不到永宁。看不到姐姐。她只能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是圆的。人,是缺的。
她刚把玉玦塞回怀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急。
不是守卫的拖沓脚步。是披甲的士兵。
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守卫。
是世子的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