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裂玉 断联第十日 ...
-
断联第十日。
沈明玦已经习惯了一件事——等。等天亮,等天黑,等守卫换班,等风从南边吹过来。
风从南边来,就带着中原的味道。虽然什么也带不来,可她还是等。
石屋门口,两个守卫,日夜轮着。眼睛像粘在她身上。她出门晒个太阳,他们跟着;她蹲在墙边看蚂蚁,他们看着;她对着草原发愣,他们也看着。看一头笼中兽。
她也看他们。不用正眼看,用余光。
瘦的那个,叫哈尔,左手少了半根小指——是打仗丢的。胖的那个,叫巴图,爱吃奶豆腐,每天下午都会啃一块。
哈尔对她有敌意,看她的眼神像看仇人。巴图没那么凶,偶尔她咳两声,他还会往屋里多添一块柴。
她记着这些。说不定哪天有用。
第十二日。世子的人又来了。
世子先请了老王身边的近臣,又请了两个部族长老,都"恰好"不在帐中。他才派人来请沈明玦。
他挑的就是老王身边无人的时辰。既避开了老王的耳目,又能让那些长老事后听说他请过她。他请了,她去了,至于说了什么,全凭他一张嘴。到时候老王问起,他尽可以说请她来问旧约之事,光明正大。
这回不是搜屋。是来"请"她。
"世子请沈姑娘,去帐中一叙。"刀疤脸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
请。说得好听。实则就是押。
她去了。
世子的大帐,在王庭东边。皮帐,大,里头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墙上挂着一张弓,一把刀,都是旧的,磨得发亮。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北狄文的,她看不懂。地图上用炭笔圈了几处——南边的牧场,东边的山口,西边的河谷。圈得很深,像是反复斟酌过。
世子坐在案后。见她进来,把地图慢慢卷起来,往旁边一推。
"坐。"世子指了指对面的毡垫。
她没坐。站着。
世子笑了一下。"怎么?怕我害你?"
"殿下要害我,"她说,"就不会请我来了。"
"聪明。"世子把地图卷好,用皮绳扎紧,"我父说你聪明。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金环晃了晃。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你老实答,我就放你回去。"
她没说话。等着。
"林氏留给你的东西,交出来,我保你在王庭安稳度日。"
来了。
她抬眼看他。"什么玉。"
"别装糊涂。"世子的眼神冷下来,"我知道你有。一块缺了口的旧玉。北狄的玉。"
她心里飞快地转。玉玦的事,他心里有数。但不确定在不在她身上。上次搜屋没搜到,他怀疑她藏起来了。他今天叫她来,就是要确认——玉玦,到底在哪。
"殿下说的,我听不懂。"她淡淡地说,"我母亲去得早,没留给我什么玉。"
世子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么?"
他伸出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探到了她怀里——
她往后一缩。可他比她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
"住手!"她吼。
她的手,死死按住胸口。按住玉玦的位置。指节都泛白了,指甲隔着布掐进自己的肉里。
世子的手,按在她的手上。很用力,像铁钳。玉玦的棱角隔着布硌得她胸口生疼。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层布,按在同一块玉上。
冰的。硬的。有棱角。
世子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找到了。"他说。
他没把玉抢走。他只是按住,摸了一下,确认了它在那儿,就松开了手。
"果然在你身上。"他退回去,拍了拍手,"我父说,不能动你。行,我不动你。"
他走到案边,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口。
"可你记住——"他的声音从碗边传过来,沉沉的,"这块玉,是北狄的东西。迟早,要回北狄人的手里。"
她没说话。她的手,还按在胸口。玉还在。可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刚才那一扯——玉玦的棱,刮到了她的胸口。疼。
还有——她刚才死死按住玉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玉玦的缺口,硌在她掌心,硌得很深。
她攥紧了手。手心黏的。是血。玉玦的缺口,划破了她的掌心。
她回到石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关上门,她才把玉玦从怀里掏出来。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看清楚了——
玉玦的缺口处,崩掉了一小块玉屑,落在她掌心。小小的,寒浸浸的,像一滴泪。
旧的缺口,是母亲留的。新的裂痕,是她今天挣出来的。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道新痕。凹凸的,不平。像一道新的伤疤。
玉也会受伤。
她看着那道新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玉玦贴回胸口,贴在那道刚被划破的掌心按过的地方。
冰的。玉是冰的。可掌心的血是热的。一冰一热,贴在一处。
之后的几天,更难捱了。
世子确认了玉玦在她身上,反而不抢了。他不着急。他派人盯着她,盯得更紧。她出门,身后跟着四个守卫。她回屋,门口加了双岗。
他要把她困死在这石屋里。困到她自己把玉玦交出来。困到她撑不住。
她每天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不能走远,不能跟外人说话,甚至不能在一个地方站太久。
她开始数日子。断联第十五天。第十六天。第十七天。
通译没来。东宫的消息,没来。姐姐的消息,没来。
她坐在毡床上,摸着玉玦上那道新裂痕。裂痕是新的。记忆也是新的。
她想起秋祭宴上,她当众翻旧约的时候,有多意气风发。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够聪明、够狠,就能在这王庭里活下去。
可现在她才知道——光有聪明不够。光有狠也不够。人家手里有权,有兵,有刀。她手里只有一块半碎的玉。
第二十日。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姐姐站在东宫的高台上,穿着凤冠霞帔,背对着她。风很大,吹得姐姐的裙摆乱飞。她喊姐姐。姐姐不回头。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姐姐还是不回头。
然后,姐姐转过身来。可那张脸——不是姐姐的。是母亲的。
母亲背对着她站着,风很大,吹得母亲的衣袂猎猎作响。母亲手里攥着半块玉,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风太大,她听不清。
她猛地醒过来。浑身是汗,心口跳得厉害。
她摸出玉玦。玉面冰得刺骨。新裂痕还在。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梦是假的。可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是真的。
断联二十天了。二十天,什么都可能发生。也许姐姐出事了。也许姐姐自保都来不及,顾不上她了。也许——姐姐根本就没那么想救她。
毕竟,她的太子妃之位,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妹妹,冒通敌的风险?
她攥着玉玦,指节发白。玉上的新裂痕,硌着掌心的旧伤。疼。
她告诉自己,不能这么想。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怎么知道?你连她现在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玉玦塞回怀里。
想也没用。路断了。她自己开。
窗外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从北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