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沈鷃

1、第 1 章

　　机场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齐珩淮已经坐在椅子上等了陈野半个小时左右。
　　手机屏幕好几次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手机震动几下，齐珩淮看到锁屏界面显示的提示的电量不足，直接按下电源键反扣在腿上。
　　在手机即将关机的前分钟，陈野的信息发过来。
　　“你在哪儿？”
　　齐珩淮点击聊天框准备让陈野感受一下自己等待时的焦躁，手机却不给他机会。
　　看着上方弹出关机提醒，齐珩淮的手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在最后一秒发了出去。
　　已经暗掉的手机屏幕倒映出齐珩淮的脸，不多时，陈野在不远处喊着他的名字。
　　齐珩淮起身拉着行李箱走过去，陈野几乎是立马勾上齐珩淮的肩膀。
　　“齐少回京有什么打算？”陈野带着人走在空荡的停车场里。
　　“没什么打算。”
　　“我和你发信息让你吃点东西，怎么没去吃啊？故意等着我呢？”
　　一声□□被击打的闷声在停车场里回荡。
　　“哎呦我去你大爷。”陈野的手从齐珩淮肩上移开，捂着被拍的后脑爆了句粗口。
　　“不是说七点到吗？现在几点了？”齐珩淮揉着自己的手说道。
　　陈野闻言，视线微微移开“现在七点九十分啊。”
　　看齐珩淮还没反应过来，陈野拉着他上了车。
　　“齐少从英回京不容易，当兄弟的必须好好招待一番你。”陈野系着安全带将话题转移。
　　“等葬礼结束再说吧。”
　　陈野哦了一声，便不再开口把齐珩淮送到酒店楼下后就被齐珩淮赶走了。
　　安顿好了行李之后，齐珩淮用不多的钱打了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刚进病房就看到乌泱泱一大群叫不出名的亲戚围着病床上的人发出一阵阵抽泣。
　　众人听到房门声纷纷转头看向门口的齐珩淮，脸上露出些鄙夷。
　　“我需要和我爸单独聊聊，先请众人出门回避。”齐珩淮把病门敞开自己站在门的一边让位置。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想闹碍于医院的环境也不合适只能乖乖走去。
　　齐珩淮看着监护仪上不规律的曲线，低头看着面色苍白嘴唇有些泛白的人，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轻声开口道“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齐珩淮鼻腔里全是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齐珩淮像个没事人一样自言自语说着自己在国外的生活。
　　“说来也有点可惜，还没让你看到我谈恋爱呢就要没了。”说完，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
　　“你爱看得到看不到吧。”齐珩淮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
　　护士闻声赶来，将床上的人送入抢救室进行抢救。
　　齐珩淮站在抢救室门口外，看着上方红色指示灯手指不断捏着衣角。
　　看着手机电量慢慢上涨，随便翻了两下，没意思又锁上了屏。
　　齐珩淮在空荡的楼道里不知道来回走了几圈，脑海里不断回想和齐峥有关系的老友和亲人。
　　想得他头疼，索性又坐到椅子上，盯着急救中发呆。
　　好像也是这个雨季，八九岁的自己看着红蓝的灯光闪烁，耳边响起警笛声，身上的血液泛着微光看着父母没了生息。
　　带着从家里拿出的钱去了各个亲戚家，无一例外的全是拒绝他的。
　　最后钱禁不住消耗花光了，自己只能一个人在人世间漂泊流浪。
　　遇见齐峥的时候是个寒冬，自己还在用冻的通红双手死活也打不开翻垃圾桶用木棍提起别人扔掉的残羹剩饭。
　　二十多岁的齐峥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息。
　　齐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从兜里摸出一块面包撕开包装递给他道“小朋友，你的家人呢？”
　　已经饿了不知道多久的齐珩淮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听到家人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嘴里的面包被堵住咽不下去，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齐峥见着他哭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赶紧用袖子擦着齐珩淮的眼泪。
　　后面的事情，齐珩淮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齐峥成了他的养父。
　　低沉的吱呀声传来。
　　这时抢救室的门打开，护士从里面出来站到他面前语气满是遗憾“家属请节哀。”
　　齐珩淮听到后点点头，站起身对上护士带着共情的眼神问道“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护士语气轻缓“先去见他一面吧，之后办个手续交一下费用。”
　　齐珩淮点点头，扫了一眼抢救室对着护士说“手续怎么办？”
　　护士对于齐珩淮的举动感到理解但怕齐珩淮会后悔问道“您不准备见您家属一面吗？”
　　“见过最后一面就足够了。”
　　护士见状带着齐珩淮去前台办理手续，齐珩淮笔尖悬在签字栏上。
　　繁琐的手续办完已经是傍晚了，齐珩淮手里拎着一袋子的文件给陈野打电话。
　　陈野进医院门口看到齐珩淮拎着的袋子，心里咯噔一下。他盯着齐珩淮的脸色，生怕面前这位大尊想不开随着齐峥一起跳黄河。齐珩淮被陈野盯着有些不自在问道“你准备在医院睡觉是吗？”
　　“昂，啊哦不是我。”
　　齐珩淮朝他伸出手道“车钥匙。”
　　陈野看他这副谈不上生气也谈不上伤心的样子心里直打鼓怕齐珩淮拉着自己一起陪葬。
　　“我回酒店拿行李之后回家了。”齐珩淮轻描淡写解释道。
　　陈野看着他这样，只好把车钥匙递给他。刚出停车场，齐珩淮问道“我住的酒店叫什么？”
　　“贵丽酒店。”
　　“哦，怎么走？”
　　“右转。”
　　齐珩淮把方向盘往左打“大爷，你干啥呢？”
　　“我在测试灵敏度。”
　　陈野体验到了驾校教练的痛苦，到酒店的时候陈野已经精疲力尽有些半死半活了。
　　齐珩淮转头看到陈野半死不活的模样，神情里露出几分歉意道“你快死了吗？”
　　陈野听到齐珩淮这番颇有歉意的话瞬间坐起，齐珩淮先一步下车。
　　齐珩淮拉着行李箱走到前台办理手续的时候瞥到旁边有位穿着利落西装的男人，细看右耳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耳钉。
　　男人和工作人员交谈举止优雅有礼，握笔签字时签的字迹工整有力。
　　齐珩淮暗自评价道：挺帅。
　　齐珩淮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我刚才看到常遇衡进去了。”陈野转着方向盘，说道。
　　“那是谁？”齐珩淮问道。
　　“你们两个当时天天腻一起，现在不认得了？不过几年不见长得还挺帅的。”
　　齐珩淮停住了动作。
　　“哦，不认识。”齐珩淮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齐珩淮走到别墅大门口和陈野随便聊了几句后进了门。
　　打开客厅的灯，和几年前自己离开时的布局没什么变化。扫了一眼厨房懒得做饭，径直了上楼。
　　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借着外面的灯光意外的发现没有灰尘。
　　从衣柜里翻找着明天穿的衣服，从衣柜最底部拿出一套校服。
　　念旧心上来了，齐珩淮将那套换上看着纯白的衣服上靠近自己心口的地方写着常遇衡，字写的有些潦草随意但笔锋有力。
　　齐珩淮想起车上陈野说的常遇衡，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在联系人栏中一个个翻着直到底也没有找到一个和常遇衡有关的联系方式。
　　高中毕业照也被自己扔了，老同学而已相遇又错过很正常。
　　衣柜里的衣服一部分已经被齐珩淮的审美淘汰了，另一部分就是缩水了。
　　无奈只能去齐峥房间找衣服凑合穿了，打开齐峥的衣柜看着千篇一律的金银色衣服陷入了沉思。
　　齐珩淮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一套黑色西装，洗完澡换上试衣发现是一套深 V 西装。
　　衣领开的很低，齐珩淮下意识的抬手向上提提，正巧陈野和他发信息聊天。
　　C：齐少出来喝点啊
　　H：商场还有卖衣服的吗
　　C：应该有吧，怎么了？
　　H：净问点废话，位置给我。
　　下过秋雨的北京气温骤降，齐珩淮穿了件白色大衣驱车去往目的地。
　　车窗外看到陈野靠在车门旁，低头看着手机。
　　手机的冷光映在陈野脸上，细看嘴角微微勾着，眼睛弯着。
　　“几年不见有对象了？”齐珩淮从车上下来调侃道。
　　“嗯，大学就谈了。”
　　陈野抬头上下扫了一眼齐珩淮的穿着“齐少穿这么性感。”
　　“滚。”
　　进了商场以后，齐珩淮带着陈野直奔男装区。齐珩淮挑了几件衣服后，把身上的深 V 换了下来。
　　陈野看到齐珩淮换了件衣服问道“齐少怎么不穿那件富有男性荷尔蒙的衣服了？”
　　齐珩淮把那件衬衫扔到陈野身上说道“那穿给你女朋友看吧。”
　　陈野跟着齐珩淮回到停车场，看着他把衣服塞进后排，打开车门发动汽车有些诧异道“哎呦喂齐少不是出来喝酒吗，你这是干啥啊？”
　　齐珩淮摇下车窗，丢下四个字“禁止酒驾。”随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留下陈野一个人站在微凉的秋风中不知所措。
　　回到家的齐珩淮把明天的行程规划好之后倒头睡在沙发上。
　　梦回齐珩淮小时候被齐峥带回家的日子，那时候的齐峥带着少年意气还有着成年人的成熟稳重。
　　随着时间推移齐峥年纪越来越大，高中临近毕业两个人大吵一架。
　　齐珩淮舍不得离开故土赴英留学那怕会有更好的人生。
　　两个人因为意见不合大吵一架，齐珩淮赌气离家出走住了几天酒店。齐峥在这期间一直给齐珩淮手机打电话。
　　齐珩淮每天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开飞行模式，有次放学出校门看到齐峥站在校门口和周边家长格格不入。
　　没办法在外面也不好闹脾气，齐峥带着他去了一家烤肉店。
　　齐峥示好地一直给齐珩淮夹肉，齐珩淮一口没吃“我不爱吃肉。”
　　齐峥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住，闻言无奈笑笑把肉塞进嘴里，良久开口道“如果不愿意和同学们分别的话，可以和他们好好告别一下。等你回来他们又不会离开你…”
　　像是碰到齐珩淮的逆鳞一般，“啪”一声筷子摔在桌子上齐珩淮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路上，正巧碰见自己的好兄弟。梦里的他看不清脸，和他肩并肩在路上边走边问到齐珩淮发生什么了心情这么不好。
　　齐珩淮没好气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那个人拍拍他的头递给齐珩淮一张纸条，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珩淮看着那个人离去，低头打开纸条。
　　“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把齐珩淮从梦境中拉了回来。
　　齐珩淮被从梦里叫醒，烦躁地抓抓头发。起身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乌云遮住太阳让人感到不透气的闷，齐珩淮带着医院开的证明和身份证来到殡仪馆沟通后事安排。
　　齐珩淮站在殡仪馆大厅里，愣愣地看着齐峥的棺材抬走。
　　齐珩淮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几乎没怎么合过眼，齐珩淮带着一束菊花站在齐峥墓前。
　　“珩淮，好久不见。”温柔的嗓音响起，齐珩淮扭头看到是那天在酒店见过的男人。
　　看着面前的人要不是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菊齐珩淮问道“我们认识吗？”
　　对方明显怔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良久开口道“你不认得我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
　　“常遇衡。”
　　又是这个名字，齐珩淮看着面前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眼神无意扫过常遇衡手上的白菊开口道“节哀。”
　　常遇衡低头看了一眼白菊道“我不是过来吊唁的。”
　　“那你过来干什么？”
　　常遇衡低头盯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齐珩淮，嘴唇紧闭没有开口的迹象。
　　齐珩淮给常遇衡让出位置之后在旁边看着墓地的风景。
　　清一色的黑色墓碑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黑云压在头顶。碍于礼貌地没有掏出手机玩会游戏打发时间。
　　花被放在墓碑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长时间常遇衡都没有动作。
　　齐珩淮忍不住扭头看他一眼。
　　“……”齐珩淮把视线移到别处，不再看他。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留下微风吹动着树叶发出的声音。
　　齐珩淮穿的稍微有些薄，为了面子撑着自己不被冻得发抖。
　　带着余温的外套披在齐珩淮身上，上面还有阵阵香气。齐珩淮下意识蹭了蹭。
　　“我们好像没有那么熟吧？”
　　常遇衡把二维码递过去说道“有交集就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