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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入天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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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再入天府
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换了衣服,躺在雕花琉璃床上。床边的案上燃着香炉,炉子旁是我的剑。而不远处,他正怡然自得地喝着茶。
来不及思考,已然拔出剑几步上前架在他脖子上。
“住手。”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位中年女子,身形削瘦面色冷若白霜。
“连生刚来,不关他的事。衣服是我让丫鬟替你换的。”她轻轻拿下我的剑,“你是谁?为何会有秋白剑?木秋白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该问你才是,你是谁,为何抓我来此?还有,我凭什么回答你?”
“有意思。”她道,“这样好了,我们做些交换,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句话换取另一句,如何?”
遂坐下来,淡淡地回道:“我,丹兰。我不认识什么木秋白,这把剑是我爹留给我的。他已经过世了。”
“你爹?”她的脸上露出悲戚,但很快便掩藏了。
我盯着她,她亦淡淡地答道:“天云霜,白霜门门主。抓你来,因为你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小小年纪竟有旁人几十年才能修成的内力。你要回答我的每个问题,因为我也会回答你问的每个问题。”
直觉告诉我,眼前的这位女子,是个锱铢分明的人。
“你的江湖经验很浅,才来不久吧?为何来这里?”
“为了找人。”我干脆地答道,“他叫未央,这块玉的主人。”
我拿出那块白玉,她扫一眼:“我认得它,它原是万俟家的。你说的未央,应该是万俟未央。”
“什么?你知道他在哪里?”我即刻站起来,“告诉我。”
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急什么?”她道,“看来,他很重要。我不知道他在何处。但凭我白霜门的势力找个人又有何难?问题是,我为何要帮你?”
我愣愣地看着她。
“不如我们再做个交易如何?我替你找人,你要帮我办件事。很简单,帮我调查一个人,若他目的不纯,替我杀了他。反之,等他们大婚过后,你就可以离开。”
“他是谁?”
“乐离忧。”
“没问题。”
“好,倒是个爽快之人。这件事就交给你和连生了,具体的他会告诉你怎么去做。我还欠你一个问题,你要问什么?”她将剑还给我。
“先欠着吧,我还不知道想问什么。”
“随你。”
“你和他…是爱人?”白连生打断沉默。我却应声止步。
我和他,到底算得上什么?
我和他之间,仅仅说过一次话而已,还有一个算不上承诺的约定。
“这好像不干你的事。”我继续前行,“我要做什么?”
“回答我,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假装没有听见,径自走在前面。
而他却忽要打破沙锅说到底:“根据多年的江湖经验,你完了,你爱了。没有一个人会随随便便为了另一个人而替白霜门做事。”
回过头即刻拉开剑搭在他脖子上。
这只乌鸦总算停止了聒噪。
“好吧好吧,说说乐离忧…”
“恭喜你,天青。”推开她的房门,她正在窗前刺绣。及地的缎子红得刺目。
“是你啊,丹兰。”她莞尔一笑,“找到那个人了吗?”
轻轻摇了摇头:“听说你即将大婚,所以回来看看。什么时候的事?”
青儿起身让我坐下,又替我斟了杯茶:“上次你走后,我去照顾乐先生,然后就…”
我笑笑,不再说话。
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我的未央,心里漾起莫名的伤痛。
“别担心,你会找到他的。”青儿抱住我,“我们都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对了,你听谁说我要大婚?我派了许多人去找你。”
“是我。”白连生突然走进来。青儿脆生生地喊了声白师兄。
跟着白连生在天府逛了数日,才渐渐了解天家。
武林盟主天岳年轻时曾叱咤江湖,在定下其权势和地位后退居天霜城。天岳有一子一女,兴许是老来盛气渐衰,对他们甚为溺爱。因而,这对子女在江湖上也曾兴起过不大不小的风浪。
听闻,其子天云长的夫人,也就是天青的娘,是被抢来的。所以,自青儿出世以来,母女的关系一直不佳,只有天岳很宠爱这个小孙女;而天云霜,是武学奇才,天赋极高,是天岳后人中唯一习武的。只可惜,她过分沉溺武术,以杀人为乐,甘愿沦落为□□头号杀手。后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竟宣告金盆洗手了,回到天霜城创建白霜门,将所有精力放在教习武术上。
天云霜曾有个女儿,只是还在襁褓时便已夭折。因而,到了天青这一辈,只剩下她。换句话说,天云长离世后、又因天云霜早言放弃继承权,所以,整个天府、包括天岳早年积攒下的百万家产,都是天青的。
这也是我和白连生要调查的因缘。
看看这个乐离忧,是为了什么要娶天青。
而我对面的男子,青儿的白师兄,竟是天云霜最器重的弟子。自小和青儿一起长大,感情甚似兄妹。
却不知为何,我很喜欢青儿,而对她这个兄长似的白师兄倒没什么好感。
一个异常聒噪、孩子气十足,功夫看上去也寻常得紧的怪人。
“嘿,想什么呢?这么看着人家,不会看上我了吧!”他忽的凑过来,我一惊,口中茶水呛出来。然后便看见他的脸变成了茄紫色。
“说…说什么…啊…我只是…在想那个乐离忧,这个人,怪神秘的,来这里也有些时日,却总是无缘一见。”
匆匆敷衍过去,抬眼偷看他,他满脸的不屑:“见他做甚?不就稍微俊朗点嘛,有我帅气么?!”
到嘴边的茶杯突然停住,我放下杯子,直勾勾地盯住他。
“好吧好吧,说正经的。”他摆摆手道,“说实话,这个乐离忧肯定有古怪。我曾根据他说的籍贯暗中调查过他,但查无此人。”
“这就有古怪?”
“还有,这个乐离忧貌似不爱财,为了家产而娶天青,我看不大可能。”他继续说道。我摇摇头:“说不定,他是真的喜欢青儿。你们白霜门的人过于谨慎而已。”
“不会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简单。”他咬定不松口,“你看,我们来后他一直不露面,分明是心里有鬼。”
“不是说了他去京城办事的嘛,你太多心了。”我有点不大耐烦。
“去京城?哼…”他冷笑一声,“去京城该往北,而暗中跟踪的人却说看见他渡船南下。”
南下?
这里已是中原南部边界,再往南就只剩下江水了。我正是从那里来的,怎会不知?
不对,南下?!
心,倏忽提紧,眼前一阵眩晕。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我先回房休息了,再会。”
遂起身离开天然亭。
西厢月色凉如水,躺在玉覃床上,借着月光细细观摩那块白玉。朦胧光影下,想起他,亦是朦朦胧胧的,很不真切。
有时候,会突然觉得他并不曾存在过。有时候,却觉得他一直在我身边并未离开过。
我这是怎么了?
未央,你到底在哪里?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凄凉的箫声,寂落如斯。
即刻和衣起身,转过回廊走过庭院,在小拱桥上看见一位披着白色风衣吹箫的妇人。
朗月新晴风细细,一池疏影弄清辉。
眼前的景,恍惚有些熟悉,却又好似遥不可及。
“请问你是…?”情不自禁问出了话,妇人应声回头,眉目间凝聚着难以化解的忧愁。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她漫不经心地问,我点点头:“夫人也没休息?”
“只是想起一些烦心事,睡不着而已。”她收起箫,“不料扰人清梦了。姑娘你呢?”
遂低下头看一眼手中的白玉:“也有烦心事。”
“这块玉是…”她感了兴趣,”有什么故事么?”
摇摇头:“算不上故事,有人托我保管而已。却不知夫人是为了…”
“一言难尽。”她将箫放入袖中,看着我道,“既然都睡不着,去我那里坐坐如何?”
推开红木门,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这间小屋整洁而素朴。
“坐。”她道,“我姓乐,不知姑娘的名姓?”
“丹兰,无姓。”
“丹兰花。”她喃喃自语,“看来你在长满丹兰花的地方长大。世有丹兰,鲜有人知,知有丹兰,真隐士也。”
“夫人也知道丹兰花?”心里不禁涌起亲切感,“每到这个时节,我们那里就会开满丹兰花,那颜色像火一般灿烂,只可惜…”
“只可惜这样美的花却有剧毒,一旦误食,神仙亦难救。”她接口说道,“姑娘,你怎么认识那块玉的主人?”
“您是说它么?”我拿出白玉,“四年前我在谷里救起个年轻男子,他很会吹箫。两年前他离开丹兰山时将它交托于我,并说事成后会回去找我,然而等了两年他都没有回去,我便出来找他。”
“你们…相处得应该很快乐吧?”她问。
我点点头。
“夫人,可否问您一件事?”
“但说无妨。”
“江湖传闻,夫人入天府实非心甘情愿。可有此事?”问完话,我偷偷看她一眼。
“丹兰姑娘,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吗?”她举目望窗外,彼时,月恰恰正逢西厢。
二十年前,有个乐师触怒龙颜,被判诛九族。
某日,也是这样的夜,乐师决定携妻小难逃,逃往绝世的岛屿,一个长满丹兰花而无人愿意前去的深山里。
随后,他们便到了这座小城,那时候它不叫天霜城,但天岳已经成为此城的唯一主宰。他的长子天云长更是嚣张不可一世。乐师的妻子被天云长看上,强行夺了去。乐师则带着他们的独子下落不明。
所谓下落不明,又何尝不会是早已遇害?
“那位妻子,是您?”
她凄楚地笑:“丹兰姑娘,不是说了只是个故事么。江湖大抵如此,有些事可信,有些事却不必信。有些人可信,有些人却不必信。”
摇摇头,看着她,却是满目疑惑。
她遂将手搭在我肩上,声音温和:“姑娘,听我一句,女儿家不应留在江湖,当惜取眼前人,回去好好过日子才是。找到他,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