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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晨起凭虚观万壑,援毫题诗寄天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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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洗,月色铺谷。
楚墟在三楼蒲团之上,这一坐便是一整夜。
他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入睡。修士打坐,神魂内敛,肉身安息,看似闭目静坐,实则与安眠无异。一夜下来,白日那场切磋留下的细微疲惫,连同先前在荒古九道之战残留的暗伤,都在归墟道韵与清玄归元诀的双重温养下,化得一干二净。
东方既白。
第一缕晨曦穿透山谷之上的薄雾,斜斜照进古楼三面玉窗,落在蒲团边缘。
楚墟双目缓缓睁开。
眸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清晨特有的澄澈清明。他在蒲团上静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那口气在身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被窗外吹进来的晨风轻轻吹散。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一夜静坐,肉身毫无滞涩,经脉通畅,气血平稳,状态比昨日还要好上几分。
楚墟没有立刻下楼。
他走到三楼的玉窗之前,推开半扇窗。
清晨的山谷,与白日、夜色又自不同。
昨夜那场切磋留下的满地碎石、断木、塌陷的青石地坪,此刻都被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晨雾笼罩。雾气不浓,像是最细的纱,轻轻覆在地面之上。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峰顶之上还积着昨夜凝成的露珠,被晨曦一照,闪出点点细碎的光。
古楼七层。
他这一夜只在三楼打坐,并未去过其余楼层。此刻既然醒了,索性顺着楼梯,一层一层走下去,把昨夜未来得及细看的余下楼层,一并看个清楚。
楚墟转身,沿着古朴的灵楠木阶梯,缓步下行。
三楼之下是二楼,二楼他昨日已经看过,格局方正,静室错落,不必再多停留。他一路向下,脚步轻缓,靴底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二楼。
一楼。
一楼厅堂空阔,与昨夜离开时别无二致。楚墟没有在一楼久留,而是转身走向厅堂内侧的另一道阶梯。这道阶梯通往地下一层与地面之上的四层以上。
他昨夜只走到三楼,此刻索性向上,把四、五、六、七层一一走完。
四楼藏的是天衍圣宗历代先师留下的道卷玉简,整层隔绝阵法,只有宗主与核心长老能入。楚墟路过时神识一扫,便知其中封存的是宗门数万年的推演心得与天机秘录,并未擅入。
五楼是一处露天观景台,四面无遮无拦,正对着东方日出的方向。台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是先祖当年观星望气之所。楚墟在台上站了片刻,看了一眼东方那轮刚刚跳出云海的朝阳。
六楼是一间静修密室,四壁刻满凝神定念的道纹,空无一人。
七楼最高,是整座古楼的顶层。
七楼不再是房间,而是一方极大的露台。露台四周没有围墙,只有八根雕刻着天机纹路的玉柱撑着一顶浅檐。站在露台中央,四面八方的景色尽收眼底。
楚墟缓步登上七楼露台。
晨风扑面,带着山间草木与灵泉的清润气息。
他站在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山谷与更远的天衍圣宗疆域。
这一扫,便是大半个时辰。
晨雾渐渐散了。
东方那轮朝阳越升越高,先是一道金边,继而半轮,最后彻底跳出云海,悬在远山峰顶之上。金色的日光泼洒下来,把整片天地染成一层温暖的橘黄。
楚墟的目光,随着日光,一层一层铺开。
近处是他脚下这座幽静山谷。七层古楼立于谷心,四周群山环抱,山势不高,却走势奇崛。东侧一道飞瀑自千丈绝壁上垂落,瀑水砸入谷底灵潭,溅起漫天水雾。水雾被朝阳一照,浮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西侧是一片古松林。松龄皆在万年以上,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松针苍绿,在晨风里簌簌作响。林中有一条石板小径,蜿蜒通往主峰方向。
南侧是万亩灵田。田间种的不是凡俗稻麦,而是一阶一阶顺着山势铺展的灵谷、灵蔬、灵药。田埂之间有细小的灵渠,引来山泉水,汩汩流淌。
北侧是一座独立的孤峰,峰顶建有一座小巧的观星台。台身不高,却因为孤峰独立,显得格外挺拔。
目光越过山谷,望向更远的宗门核心。
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顺着主峰山势铺展开去。飞檐连绵,灵灯未熄,在晨光里透出一层温暖的轮廓。主殿衍天大殿居于主峰之巅,殿顶的琉璃瓦被朝阳一照,金光灿烂,像浮在云海上的一座仙宫。
山腰间,云海未散。
一缕一缕乳白色的云气,顺着山谷缓慢流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梳理。云气之间,偶尔有几只灵鹤振翅飞过,翅膀被晨光镶上一道金边。
视线再往天地尽头漫去,便是天衍圣宗界域之外的万里山河。
层峦叠嶂绵延至视野尽头,无休无止。有峰峦瘦如刀削,直破云霭;有山岗缓如卧兽,静伏在云海深处;朝阳斜扫而过,半面山壁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另一半仍沉在苍青的山影里。山谷间大江穿岭奔涌,晨光落在浪尖碎成粼粼星子,顺着山势缠缠绵绵,自天的一端淌向另一端。
楚墟立在七楼露台的栏边,将这天地光景尽数纳入眼底。
穿谷而来的山风卷着松涛掠过,掀动他素白的衣角。
他本就是自凡尘小界一路行来,见过荒古的幽暗,见过九道残灵的狂暴,见过三十宗门万道朝宗的盛景。可眼前这一方清晨的天衍圣宗,却让他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宁静。
不是那种荒古血战之后的疲惫宁静,而是一种山水之间、天地之间、道韵自然流转的宁静。
他看着看着,忽然心中一动。
一句诗,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紧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借着他的口,把这满眼的晨光、云海、松风、飞瀑、殿宇、山河,一句一句地铺陈开来。
楚墟没有急着去拿纸笔。
他就站在七楼露台的边缘,迎着晨风,一句一句,低声吟哦出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被晨风一卷,散入整片山谷。
诗不是写给谁看的。
是他看着这满目的清晨山景,心中自然涌出的一段歌行。
他吟哦的声音,随着朝阳越升越高,一句接一句,在空旷的七楼露台上回荡。
题目,便是《天衍晓行歌》。
楚墟站在露台边缘,白衣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望着东方那轮已经升起半空的朝阳,望着云海间层叠的千峰,望着主峰之巅金顶辉煌的衍天大殿,望着谷中飞瀑、松下灵泉、田畴灵谷、孤峰观星,一句一句,朗声吟出:
朝来凭虚立层巅,七楼飞阁凌青烟。
东方一点赤龙跃,跃出沧海浮金轮。
金轮涌海三千丈,照耀天衍万峰前。
万峰如浪海中立,千松作涛风里眠。
东崖飞瀑千丈雪,洒落寒潭生白虹。
西岭古松蟠偃盖,松花落地余清风。
南亩灵泉绕田曲,一渠春水鸣玎珰。
北峰孤起插天半,台上夜观星斗横。
云海浩荡谷间起,流云宛转随山移。
灵鹤一双掠云过,翅边犹带晓光迟。
主峰缥缈入空碧,飞檐万叠撑曦辉。
殿顶琉璃射金液,下方人在仙霞扉。
我来凌晨立最高,万里之遥归目前。
楚水燕山入眼底,天光云影共徘徊。
忆昔荒古黑雾里,九道残灵泣寒水。
以身磨道补天缺,血染白衣终不悔。
今朝偶入天衍宗,山光四面如酒醒。
松风入耳皆天籁,瀑流洗心无俗声。
主人邀我观山泽,女儿试我身手轻。
一拳一脚皆道韵,不损山青与月明。
我醉美人家,清晨起更早。
援毫欲题诗,山灵如闻道。
山为我歌,云为我舞。
松涛万窍奏钧天,瀑响千行泻银缕。
人生在世须尽欢,何必区区恋武道。
但使心间归墟静,诸天八万皆吾庐。
挥手凌虚归去来,与君同醉山之隈。
明朝更上极高顶,直揽星河入酒杯。
一首长歌吟完,楚墟立在露台上,久久未动。
晨风把最后一句"直揽星河入酒杯"卷向远方,散入云海深处。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看着这满眼清晨山景,竟会自然而然吟出这样一首长歌。诗里有眼前的天衍晓色,有远处的山河万里,有昨夜的飞瀑古松,有方才的飞瀑观星,也有他自己这一路从荒古走来、以道补天、万道归墟的心境。
楚墟静静站了片刻,转身走下七楼,回到三楼自己昨夜打坐的静室。
他的储物空间之中,一直收着一套文房四宝。
那是他还在凡尘青阳城的时候,随身带的旧物。后来一路修行,辗转荒古、近域,身上的东西换了无数,唯独这一套笔墨纸砚,一直没舍得丢。笔是一杆旧竹管的狼毫,墨是一方陈年的松烟墨,纸是一叠柔软的宣纸,砚是一方小小的端砚。
楚墟在静室的木桌前坐下。
他先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方端砚,倒了少许灵泉,缓缓磨墨。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黑,散出淡淡的松烟香气。
然后他取出一张宣纸,在桌面上轻轻铺开。
宣纸雪白平整,带着细细的植物纤维纹理。
他提起那杆旧狼毫,在砚台里饱蘸了墨。
手腕微微悬起,没有急着落笔。
他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正是他方才吟诗时看到的那片景色,朝阳、云海、千峰、飞瀑、古松、灵田、孤峰、大殿,一一在目。
他定了定神,手腕落下。
第一行字,落在宣纸之上。
《天衍晓行歌》。
笔走龙蛇,墨色淋漓。
楚墟的字,不是那种刻意修炼过的馆阁体,也不是狂放不羁的草书。他的字里,带着他一路修行的道韵,平和中藏着筋骨,飘逸中透着沉稳。每一笔落下,都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气度。
朝来凭虚立层巅,七楼飞阁凌青烟。
东方一点赤龙跃,跃出沧海浮金轮。
金轮涌海三千丈,照耀天衍万峰前。
万峰如浪海中立,千松作涛风里眠。
……
他把方才在露台上吟出的那首长歌,一句一句,全部写在宣纸之上。
写到"松风入耳皆天籁,瀑流洗心无俗声"的时候,他笔锋微微一顿,似乎想起昨夜那场切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写到"一拳一脚皆道韵,不损山青与月明"的时候,他手腕一转,最后一笔轻轻扫过,墨色在纸上微微晕开,恰如昨夜山谷里被打碎的青石,又被晨雾重新温柔覆盖。
写到最后一句"明朝更上极高顶,直揽星河入酒杯"的时候,他笔锋一挑,最后一个"杯"字的竖钩,长长地拖了出去,像一道凌空的云气。
写完最后一个字,楚墟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
他提起整张宣纸,对着窗外的晨光,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墨香混着松烟与清晨的山风,在静室里弥漫开来。
这首长歌,他没有打算藏着。
一会儿到了大殿,正好送给衍机子。
楚墟把宣纸小心卷起,用一根细细的灵丝系好,收进袖中。
然后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坐了一夜的静室。蒲团还在原处,玉窗半开,晨风把桌上的纸角轻轻吹起。
他转身,沿着楼梯一路下到一楼。
一楼厅堂空空荡荡,只有晨光从正门的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楚墟走到正门之前,伸手轻轻把古朴的木门合上。
门板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开。
他没有立刻催动遁光,而是走到古楼前的青石地坪之上,缓缓抬起脚,轻轻一踏。
一团柔和的白云,在他足下凝聚而成。
云团不大,约莫方圆一丈,稳稳托住他的身形。楚墟就这么站在云团之上,没有加速,没有破空,只是任由云团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朝着主峰衍天大殿的方向飘去。
他没有让云团直接飞越高空。
他让云团贴着山谷的高度,慢悠悠地飘。这样,他可以一边飞,一边再好好看一遍沿途的景色。
云团先飘过东侧那道千丈飞瀑。
楚墟站在云上,仰头看那道从绝壁上垂落的白水。瀑水撞击寒潭的声音,隔着老远便能听见。水雾被晨风卷起来,飘到云团附近,带着一股清凉的湿气,拂过他的面颊。
云团继续往前,飘过西侧那片万年古松林。
松涛声从下方传来,一浪接着一浪。松枝在云团下面轻轻晃动,几只早起的松鼠在树枝间探头探脑,看了一眼这个站在云上的白衣人,又嗖地一下钻进了松针深处。
云团再往前,飘过南侧的万亩灵田。
灵田里的灵谷挂着清晨的露珠,一株一株,在晨风里微微点头。灵渠里的泉水汩汩流淌,声音清脆。偶尔有早起的弟子,戴着斗笠,在田埂间巡视。他们抬头看到一团云上站着个白衣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是宗主昨日亲自陪同的贵客,连忙躬身行礼。
楚墟在云上微微点头回礼。
云团最后飘过北侧那座孤峰与峰顶的观星台。
观星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昨夜残留的星盘还在台中央,被晨露打湿。
慢悠悠地飘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主峰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衍天大殿的飞檐与金顶,在朝阳里愈发辉煌。
楚墟看着这一路的景色,心中那首《天衍晓行歌》的余韵,还在胸中回荡。
他不再慢悠悠地飘了。
足下云团骤然一凝。
原本慢悠悠的速度,瞬间提起。白云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托着他,朝着主峰之巅的衍天大殿,稳稳飞去。
不过数十息,云团便越过了层层殿宇,落于衍天大殿之前的白玉露台之上。
露台之上,衍机子早已等在那里。
他一身整齐的金仙道袍,身边站着宗主夫人与衍清玥。显然,他们是算着时辰,特意来接楚墟一同用早膳的。
衍机子见楚墟从云上落下,微微一笑,上前两步。
楚兄弟,昨夜歇息得可好。
楚墟落地,理了理被晨风吹得微乱的衣襟,从袖中取出那卷写满墨迹的宣纸,笑着递了过去。
睡得很好。
今早起来,在七楼露台上看了看山景,随手写了点东西。
这卷小玩意儿,权当昨日讨扰贵宗的一点心意,还望衍宗主见笑。
衍机子微微一怔,连忙伸手接过那卷宣纸。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灵丝,把卷轴缓缓展开。
当第一行字落入他眼中的时候,衍机子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一字一字,向下读去。
朝来凭虚立层巅,七楼飞阁凌青烟。
东方一点赤龙跃,跃出沧海浮金轮。
……
读到最后一句"明朝更上极高顶,直揽星河入酒杯"的时候,衍机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旁的宗主夫人,也凑过来看。她虽不专修诗文,可也能看出这一首长歌之中的气象。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胸怀天地、行过万里、见过大荒、补过天道的人,才写得出来的气魄。
衍机子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楚墟,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叹服。
楚兄弟。
我天衍圣宗立宗七万年,山川草木,飞瀑古松,我看了一辈子。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我这满宗的山水,写成这样一首诗。
好一个"万峰如浪海中立,千松作涛风里眠"。
好一个"直揽星河入酒杯"。
这首诗,我要让宗门最好的玉匠,刻在七楼露台的玉柱之上。
让后世每一代天衍弟子,都知道今日有一位道祖,在我宗晨起凭虚,留下了这一首《天衍晓行歌》。
楚墟淡淡一笑。
衍宗主过奖了。
不过是晨起看景,随手涂写,当不得如此郑重。
衍清玥站在母亲身旁,也凑过来看那卷诗。
她看到"一拳一脚皆道韵,不损山青与月明"那一句时,耳朵尖微微一红。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楚墟,正好对上楚墟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
清晨的阳光,洒在白玉露台之上,洒在那卷墨迹未干的长歌之上,也洒在一行人身上。
大殿之内,早膳的灵香,已经悠悠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