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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雾行 第一节·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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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辞别
天蒙蒙亮的时候,云知醒了。
她是被心口那点凉醒的。保命珠搁在那里,凉沁沁。她动了动,睁开眼,先看的是身侧。
身侧空着。
被褥凉了,像是许久没人躺过。她怔了一怔,撑着坐起来。
昨夜她耗尽了力气,睡得很沉。昏沉里,她记得身侧守着一个人,她握着一只手,攥着,怕它走。此刻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阵。
枕边搁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糖葫芦底下压着半张纸。她伸手把纸捏起来。
上头一行字,写得端正。
「你爹娘下落,我替你留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屋里再没有别的了。人不在。她起身推门,廊下空着,楼下也空着。晨雾漫在院子里,把什么都罩得白茫茫一片。
她立在楼梯口,站了一阵。
她想起昨夜。客栈那一场之后,她替他缠了伤,问他话,他答得那样少。后来她伏在他身侧睡着,手还握着他。她以为他还醒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就这样走了。
天亮了,灵溪门的人要启程回山。七日之约早满,又耽搁了两日,童双昨夜已催过。她本还想同他说几句,说什么,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可没等她开口,人已经走了。
她捏着那半张纸,指头在纸边上磨了两下。
「师姐。」楼下,童双唤她。
她应了一声。
她把字条仔细折好,收进袖里。那串糖葫芦,她原想留在屋里。走出几步,又折回去,把它拎在了手里。
她下了楼,出了客栈。
队伍贴着官道往南。日头不高,路两旁是去年秋天落的枯草。走了半日,谁也没提起那个不见了的人。
只有云知,走一阵,便回头望一眼。
她自己也说不清,在望什么。
晨雾没散尽的时候,在那支南去的队伍后头,远远的,还缀着一个人影。走得极轻,极慢,像是怕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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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暗护
离了龙牙镇,官道便一日日荒起来。
头一日还可望见镇子西头那座牙庙的檐角,山道干净,连鸟雀都安分。走得远了,那点镇在四野的威压淡下去,林子深处的动静便多了。入夜有狼嚎,一路的泥径上,添了新踩的爪痕。
头一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落脚。
童双和小满各守一边。云知坐在火边,把那串糖葫芦搁在膝上,看了一阵,又收进怀里。
后半夜,山风忽然停了。
林子里的虫声,一齐断了。
云舒剑在她手边,轻轻一颤。
一声尖嚎破空而来,紧跟着满山都是响动。乱石后头、枯草窠里、倒木底下,一齐窜出黑影来。火堆照出去,绿莹莹的眼睛在黑里一对一对地亮,数都数不清,怕不有十来头。
「背靠背!」童双一声喝,剑已出鞘,「师姐、小满,靠拢,莫叫它们各个击破!」
话音没落,当头一头山魈已经扑到,铁钩也似的爪子带着腥风当头抓下。童双斜身让过,一剑撩上去,剑刃在它肋上划开一道口子,黑血飙出来,溅了半边脸。那东西痛嚎一声,翻身又要扑,小满从侧面一剑刺到,扎进它后腿,它踉跄两步,拖着腿还在往前挣。
「这些畜生不怕死!」小满喊。
「怕的不来!」童双喝道。
可这些畜生来得太多。前头三头刚逼退,左右又扑出两头,后头还有几头蹲在乱石上,绿眼幽幽地望。三人背靠着背刚拢住,又叫它们一冲冲散。
童双剑上没出全力,留了三分。微服在外,他不能叫人看出底细。可这一留,便觉吃力。他这边刚格开两记爪子,眼角余光瞥见小满又冲了上去,剑舞得虎虎,却全无章法,一头山魈绕到她身后她也不知。
他心里暗骂一声,剑势一转,抢过去一剑将那畜生逼开,顺手把小满往自己身后一拉。
「躲我后头去!」他低喝。
「我打得过!」小满不服。
「打得过你倒是看着后头!」
小满回头一看,背后不知何时又凑近两头,绿眼幽幽。她吐了吐舌,到底退到他身后去了,剑还举着,不甘心地盯着前头。
童双护着她,剑光连闪,格开三记爪子,虎口被震得发麻。这些畜生不怕死,一波退一波又上,他藏拙又得分心护人,颇有些顾此失彼。小满在他身后还不安生,探头探脑地想再冲,被他一肘挡回去。
火堆被一头踩塌了半边,火星轰地腾起来。黑暗里影子乱窜,分不清哪是妖哪是人,兵刃声、嚎叫声、小满的呼喝声搅成一团。
云知拔剑迎着当面一头。那畜生低身伏地,绕着她转了半圈,忽然暴起,两只前爪一前一后抓到。她侧步,剑光斜挑,削飞了它半只爪尖。它负痛落地,就地一滚又扑上来。
她左手一翻,掌心一点微光亮起。
那是露光。这八年里,她在涵渊境悟出的一点微光,原本只能贴上眉心看人内里,或令受惊的雀儿安静下来。可在龙牙镇养伤那几日,老鬼在梁上曾悄悄指点过她几句,她照着练,那点微光竟比从前亮了些。
她将那点露光,往那畜生眉心轻轻一点。
那山魈扑到一半,忽然顿住,眼里的凶光散了,呆呆地立在当地,爪子还举在半空,便不再动。
小满余光瞥见,险些挨了一爪:「师姐!你这一手!」
云知没工夫答她。又两头从黑里扑来。她掌心一沉,那点露光忽地大亮,自她掌心向外横扫出去。半丈方圆的山魈,一齐慢了下来,动作像浸在水里,迟滞得几乎不动。
她趁这一瞬,云舒剑连出两记,将那两头逼退。
「好!」小满喊,眼睛都亮了,「师姐你这几日怎么进的!我也想学,你回头教我!」
「回头再说。」云知低声道。
可露光大亮,耗力极重。她掌心那点光,扫过这一片便暗下去,再凝不出第二回。后头还有几头绿眼在黑里亮着。她喘了口气,剑握得紧了些。
三头打成一团,谁也顾不上谁。方才靠拢的背,早叫这些畜生冲开了。
就在这时,云知背后有风声贴地扑来。
她来不及回头。
眼前一花。
一道白,从她耳侧擦过去,快得像一根线,眨眼便没了。风声断在她身后。
那头扑到一半的山魈,从半空里直跌下来,砸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前头的恶战还在继续。童双连出数剑,剑剑抢攻,硬生生把两头逼退。小满从他身后探出半截身子,跟着补了两剑。又斗了一阵,那几头山魈吃痛不过,怪叫着退进黑里,没了踪影。
山坳里静下来,只剩火堆毕毕剥剥地响,和三个人的喘息。
童双回身赶过来:「师姐,你没事罢?」
「没事。」云知说。
他低头,这才看见地上那头。
火光照定,那东西喉下一点细口,血还没淌出来,命已经没了。
「谁出的手?」童双四下里看。
黑沉沉的山坳,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答。方才那一场乱战,各自都被缠住,谁也没看清那道白光。
云知蹲下去,看那道口子。
极细,极浅,干净得像随手点了一下。方才那场乱战,它身上挨的剑伤一道叠着一道,口子都翻着,乱七八糟。独这一刀,只一下,便断了这畜生的命。
她盯着看了许久。
客栈那一夜,那柄匕首出鞘,也是这样一道白。
细,浅,利。那柄匕首,叫白犄。
她没有说话。慢慢地站起身,把袖子垂下来,遮住了攥紧的手心。
「许是山魈自己撞上了什么。」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挠头,「这么深的林子里,兴许有猎户下的弩箭。」
童双皱着眉,往黑里又望了一阵,什么也没望见。妖物散了,火堆重新拢起来,三人后半夜都没怎么睡。
云知靠着行李坐着,把那串糖葫芦又摸了出来,攥在手里。
竹签硌着掌心。
她一直没作声。天亮拔营的时候,她走在队伍最后,走过昨夜那头山魈倒下的地方,脚步顿了一顿,才跟上去。
十几丈外的黑影里,即白在一棵老松后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一刀收回来,他的手到现在还有点抖。他靠着树干,半晌没动。伤后的身子,经不起这样急的出手,胸腔里闷闷地疼。可他心里那点慌,比伤更重。
他闭目调了两口息。方才牵动的那处伤,竟比昨日又轻了些——轻得不像话。他怔了怔,没敢细想。
他原打算只是看着的。
那道风声扑向她背后的一瞬,他的手比他的念头快。
他把白犄收回袖中,慢慢蹲下去,靠着树干坐了。山坳里那点火明明灭灭地亮着,隔着十几丈黑影,照不清人脸。
他也不知自己在望什么,就那么望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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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雪梦
第二日白天,队伍接着往南走。
日头不高,山道两旁的枯草挂着霜。走了一阵,小满凑到云知身边,挨着她走。
「师姐,」她压低声,「刘公子真走了?」
云知没答。
「我瞧他不像坏人。」小满说,「一路上替咱们采药、看伤,客栈那一晚还替你挡了那一拳。魔门的人,怎么肯替仙门的人挡刀?」
云知走了几步,才道:「他骗了我。」
「骗是骗,」小满嘟囔,「可他也陪了咱们这一路。」
云知没作声。
她想起北上那几日。他替她背水囊,夜里替她守过半宿的营。那时她只当他是热心的书生。如今晓得他是魔门的人,那些事便都变了味,却又没法全抹掉。
骗是骗,陪也是陪。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四下里望了一望。
山道两旁是枯林,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小满奇怪:「师姐望什么?」
「没什么。」云知说,又往前走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在望什么。只是这几日走着,总觉着后头有什么。前夜那道白光,那道她认得的刀口,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心,往身后拽。
童双走在队伍后头,也觉出不对。
这几日,他隐约感到有人缀着。前夜那道白犄的刀口,他虽没说破,心里却有了数:那个魔门的刘公子,没走远,一直暗里跟着。既是护着师姐的,他便没去戳破,只当不知道。
可他没留意到,远处山头上,那点极淡的气息,不止一缕。
他以为后头只缀着一个即白。
他没想到,还有别人,也缀上了这支队伍。
天黑下来,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林缘落脚。
这一夜,云知睡得比头一夜沉。
也许是伤在收口,也许是那串糖葫芦搁在枕边,叫人心安。小满守在她脚边,缩成一团,睡梦里也咂着嘴,像是梦见什么好吃的。童双守在营地外缘,靠着一块山石,半睡半醒。
云知入了梦。
梦里是雪。
一条山道盘在山脊上,两旁老松压着雪,天是铅灰的,静得没有一点声。两个青衫书生并肩走在道上,都是赶考的装束,书箱压在背上,一前一后。
前头的身量高些,眉眼也活,回头冲后头的笑,说等中了举,先给爹翻修屋檐,再给娘打一副银镯。
后头的应了一声,笑他读书人说话一套一套。两个人都年轻,谁也没想过这条山道走不完。
杀声是从林子里起的。
匪徒像蝗一样涌出来。前头那个把后头的一推,自己迎了上去。他没有半分功夫,只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挡在弟弟身前。
一刀,两刀,三刀。
他跪倒在雪里,血从身下漫开,红得刺眼。雪还在落,落在他背上,一层又一层。
云知站在雪里,喊不出声。
就在那时,天上落下一个人影。
白衣,赤足,踏在雪上,走过来。她低头看着雪地里将死的人,又看向跪在旁边、满脸是泪的那个书生。
「你想救他吗?」
声音很轻,像雪落。
书生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女子伸出手,掌心一汪血,红得近乎发黑。
「他喝我的血,便能活。」她说,「可你也要喝。喝下去,你会走进一片没有尽头的黑,往后要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活。」
雪落在那书生的肩头。他没有犹豫。
「愿意。」
他俯身,就着那女子的掌心,把那一汪血咽了下去。
云知看着那女子的脸。
那张脸抬起来,看向她。
与她一模一样。
模一样的眉,一模一样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的那一点弧,连神色里那点淡淡的疏离,都一模一样。
她看清了那个饮血书生的侧脸。
眉眼像即白。
云知浑身一冷,向着那书生扑过去。
别喝——
她想喊。声音却像被雪埋住了,半个字也出不来。她的指尖几乎碰到他的手。
就在那一瞬,营地那头一声喊。
梦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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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惊夜
云知是被那一声喊惊醒的。
她猛地睁眼,坐起来。心口还在梦里那场雪里,凉得发紧。眼前是黑的,黑里只剩篝火堆里一点将灭的红,像林间一只半闭的眼。夜雾压在树梢底下,沉得化不开。风过松针,沙沙地响,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叫了半声,又咽了回去。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还在梦里。那一声喊,还在耳朵里。
是童双。
喊的是什么,她没听真切。
紧接着是一声铺盖被掀开的响。一道人影从地上弹起,掠进雾里,快得像风。
「童双!」
云知起身追出去。
林缘空荡荡的。雾还没散,篝火只剩一点余烬,明明灭灭。她追出几步,只看见林间翻起的一片衣角,转眼没了。
她回头去看小满。
小满的铺盖掀开一半,人不见了。
被面还留着一点温。
云知站在铺前,脑子嗡的一声。
她沿着童双掠去的方向追进林子。林子里没有人。雾吞了远处的一切,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听见童双喊了一声,只看见童双追了出去,只看见小满的铺空了。小满是被谁带走的,童双追的是谁,她一概不知。那一声喊,她连个囫囵的字都没听清。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林缘停住,喘着气,四下里只剩白茫茫一片。
小满和童双,都不见了。
她回到铺边,坐了很久。
篝火早凉了。她伸手去摸小满的被角,摸到一片凉。日头一点点爬上来,照进林缘,照着那张空铺。
同是这一夜。
林子另一边,另一个人影正往山道上走。
即白原是在林外守着云知的。小满出事、童双追出的动静,他在暗处都听见了。他正要跟上去看个究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刘公子。」
那声音很轻,几乎贴着夜风。
他回头。
林缘的暗处,立着一个人。
云知。
那身衣裳是云知那身,那张脸也是云知那张。
即白怔了一瞬。
「小满有消息了。」那人说,声音也是云知的声音,「你跟我来。」
他来不及想别的。小满出了事,她深夜寻来——她必是早知道,他根本没有走。他心里那点没着落的慌,立刻就落到了实处。
他快步走过去。
雾里那两道影并作一处,很快没入了山道。
袖口里,老鬼动了动。
它只掀了掀眼皮,看了前头那身影一眼,又眯了回去,一声没出。
也还是这一夜。
云知寻到了营地下游的小河边。
河水在雾里泛着白,水声低低的。河边横着几块青石。
她走到水边,站住了。
身后,有脚步。
她猛地回头。
雾里,一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青衣,腰间的剑裹着布条。他在两步外停住,和声道:「云知姑娘。」
云知看清那张脸,脱口便道:「江公子?」
龙牙镇上陪她看红叶、请她吃糖糕的那个人。枫叶落在肩上,他笑说「红叶可不等人」,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随即也认了出来:客栈那一晚,从那魔门高手拳下拦下她的那个人,正是他。
她心口微微发紧,手在剑柄上虚虚一搭,到底没有拔。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那人笑了笑,还是龙牙镇上那副样子:「小满被掳,你那位小师弟追去了。这一带夜里不干净,你一个人不行。」
云知没作声。
她看着他,看着雾里那张渐渐清晰的脸。枫叶林里那个温文的江公子,客栈那晚出手拦拳的魔门人,原来一直是一个人。她陪他说笑、吃糖糕的那些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
可她的剑,始终没有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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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伴行
即白跟着「云知」,一天一天地走。
她说小满被人掳去,线索在山里,得一段一段地寻。他不疑有他。她说「小满有消息了」,就这么一句,他便跟了上来。
山路弯弯绕绕。她说往东,他就往东;她说歇,他就歇下。头一日还像在寻人,翻山过涧,见着可疑的足迹,便蹲下去细细分辨。到第二日,就有些不一样了。
那日清早过一道山坡,满坡红叶,叫头夜的露水洗得发亮。她忽然停住脚,站在坡沿上不动了。
即白跟上去,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坡下是林,林外是涧,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他问。
「看红叶。」她说,「好看。」
他「哦」了一声,只当她是在认路。她却伸手折下一枝来,别在鬓边,回头问他:「好看么?」
他一时没答上来。风从坡上过,卷下几片叶子来,她仰着脸站在那里,鬓边一抹红,日色落在她脸上。
「……好看。」他说。
「小满最爱看红叶。」她转过身去接着走,「摘一枝带着,寻到了给她。」
他便信了。那枝红叶她随手递给他,他接了,插在包袱的系带上,走一路,红一路。
当日晌午歇脚,她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把裤脚一卷,说水里有鱼。
「这是寻人。」他说。
「寻人也要吃饭。」她说,「小满嘴馋,先摸两条备着,寻着了人,好有东西给她。」
这话没半点破绽。他张了张口,竟找不出话来驳。她已托着腮在岸上坐定了,那意思分明:鱼在水里,你不下谁下?
他脱了鞋,卷起裤管下了水。
溪水凉得刺骨。他弯着腰摸了半天,把一块石头当成鱼,扑了个空,溅了自己一脸水,岸上便是一串笑声。再摸一阵,总算捧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那鱼在他手里直蹦,他手忙脚乱地攥着,一步一滑地往岸上挪,狼狈得很。
她拍手笑,笑得眉眼都弯了。
那一笑,他见过。
梦里他追着一个身影跑,追到后来,那身影回过头,对他笑。真心的、热络的、一点也不疏远的笑。他那时愣住了,醒来才知道那笑不在鸩脸上,是在别处。
此刻这一笑,与梦里那一个,叠在一处了。
只是有一处,他隐隐觉着不对。打从云朔同路起,云知待人是淡淡的,客气里总隔着一层;这几日的她,却会仰着脸问他好看么,会拍着手笑他狼狈。他把这点不对压了下去。经了客栈那一夜,人是会变的。他甚至盼着她变。
「怎么了。」她笑够了,问他。
「没什么。」他别开脸,拿草茎把鱼穿了,「水凉。」
过了晌午,山道旁的林子里钻出个采山的汉子,背着半人高的一筐山楂,红果挤挤挨挨,压得背篓一路咯吱作响,擦着两人身边过去了。
她偏头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即白几步追上去,唤住了那汉子。她在原地等了一阵,他抱着一只口袋回来,袋口拿草绳扎着,里头的山楂挤得冒尖。
「想起你在云朔爱吃糖葫芦。」他把口袋递过来,「这山里没有卖的。现摘的,你先拿这个解解馋罢。」
她没有伸手,先是一愣。
云朔城前前后后,他与「安云知」相处满打满算不过十来日。十来日,他竟把她的喜好记得这样牢。
可他记得牢的,始终是「安云知」。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酸,酸得没来由。
「谁说我喜欢干吃这个,」她说,「这么酸,牙都要倒了。」
她扭头便走,走得飞快,裙角扫得道旁的枯草簌簌地响。
即白抱着那袋山楂,愣在当地。
那后半日,她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翻坡、过溪、歇脚,她自管自走在头里,把他落下半箭之地。他在后头抱着山楂跟着,翻来覆去地想:不爱干吃,吐掉也就是了,值得恼成这样?他想不明白,又不敢问,只好一步一步缀着她走。
云朔城里那个靠着门柱啃糖葫芦的影子,总在他心里晃。那日他望着她,恍惚看见的还是鸩;这几日再望,望见的就只是她了。如今一袋山楂,倒叫她恼了。他想,改日寻着市镇,还是给她买一串糖葫芦罢。
当夜,宿在半山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生起火,两个人隔火坐着,谁也没说话。她把干粮袋里的饼子架在火上烤,烤得两面焦黄,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接了,捧在手里,忽然道:「赶考那条道,走了一半。」
「怎么?」
「遇了匪。」他拨了拨火,火星子飞起来,「我哥把我推到后头,自己迎上去。他不会武,就是不要命。」
庙外风声呜呜地过,枯叶在门口的泥地上打着旋。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没有动。
「三刀。」他说,「第三刀下来,他就倒了。血把雪浸开一大片,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背上。」
她烤饼的手,停在半空。
「我跪在雪里求人救他,喊到嗓子哑透了,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说,「后来,天上落下来一个人。她掌心里有一汪血,说是能救我哥的命。我哥喝了。她也要我喝——那是救我哥的代价。我喝了,随着她走了。再没回头。」
柴火烧得毕毕剥剥地响。
「再后来才知道,她是魔门中人。」他望着火,「我随着她进了门,唤她师傅。那口血,我从不后悔喝,那是救我哥的命。只是如今,时常想念做普通人的日子——不用吸食人的元神,会慢慢变老的日子。」
这几日,他对着这张脸,把那些没跟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她没有接话。庙里静了好一阵,只有火响。
这些话,她从没听他说过。
那年雪地里,她给过他一条命。往后这些年,她教他功法,差遣他办事,只当他跟着她,是没了退路。她从不知道,他心里存着的是这样的念头——他想做回一个普通人。
她喜欢即白么?想来是喜欢的。可这些年,她下意识亲近的,总是夜阑。大约夜阑同她最像罢。像在何处,她不愿深想。
他接着往下说,说爹娘,说他在魔门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听着,一声不响。有时他停下来,她就抬眼看他,看得很久,眼里像有一样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淡了,淡成他熟悉的、云知脸上那点疏离。
过了片刻,她把火堆边煨着的最后一张饼翻了面,烤热了,递到他手边,自己没有吃。
他捧着那张饼。饼是热的,他的眼眶也是热的。
他不疑有他。他只当这几日,是「云知」肯与他同行的意外。这样的日子,他连想都不敢想,如今竟真真切切地在眼前。
他一路走着,一路把心掏出来,摆在日光底下。
他袖口里那点冷,又动了。
老鬼掀了掀眼皮,看了看火堆两边坐着的人,眯了眯眼,又缩了回去,一声不吭,像什么也没看见。
她始终没有再说话,只把火边的枯枝拢过来,一根一根添进火里。即白也不说话,陪她坐着。
夜气沉下来。她的眼皮一点一点地垂下去,身子微微地晃。忽然,她的头一偏,慢慢地,靠上了他的肩。指间的枯枝松了,落在火边。
他整个人僵住了。
肩上一点一点地沉,一点一点地暖。她的呼吸轻而匀,睡着了。
他僵着,没敢动。火烤着半边脸,肩上那一处,却比火还要热。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坐得脖颈发酸也不肯换个姿势,只由着那一分一分的热,从肩头渗进去。
夜深了,火矮成红炭。这一夜他没合眼。肩上压着一个人,他守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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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同行
林缘河边,雾正一寸一寸地散。
云知的剑没有还鞘,也没有拔。两个人隔着两步,对看了一阵。
「我同你一道,去寻小满。」他先开口,把来意说破了,「掳她那东西,是往北边深山里去的。那些东西的走法,我比你熟。你那位小师弟一个人,追不上的。」
云知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手还在剑柄上。
他看出她不信,也不恼。
「这样罢,」他说,「我在你前头走。你的剑只管指着我后背,我走多慢,你跟多慢。」
顿了顿,又道:「我若存半点坏心思,叫我明日一觉醒来,头发掉个精光,变个大秃子。」
云知到底没绷住,弯了弯唇角。
「好吧,」她把剑还了鞘,「你在我前头走。去寻小满。」
那一夜,宿头出了事。小满被掳走,童双追了出去,她自己在河边、林缘寻到后半夜,一个人影也没寻着。天快亮时,她身边只剩下这个来路不明的魔门人。
她没有别的法子。
天大亮,她就带着他,沿着童双追去的方向寻。
这一路上,她慢慢看出来,这人有些不同。
他眉眼风流,一开口就是三分笑、五分戏言,见着挑担的、卖茶的、路边歇脚的,都能攀谈两句。可这些花花肠子,到了她面前,就全收了。他说话客气,进退有度,递水递干粮都隔着一层,一路风餐露宿,与她说的话就没有半句越了礼数的。
她起先还防着他。魔门的人,来路不明,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头一夜宿在半山一处废弃的猎户棚里,她把铺盖安置在火堆这一头,背靠棚壁,云舒剑横在膝上,剑柄朝里。他也不多话,在火堆那一头坐下,把裹布的剑搁在手边,道了声「你歇着,后半夜我守」,便不再动。
她哪里睡得着。夜里醒了两回,一回是风声,一回是松鼠蹿过棚顶。每回睁眼,他都坐在原处,火光矮矮的,映着他半边脸。听见她翻身,他也不回头,只道:「山风。没事。」
她「嗯」了一声,手仍旧搭在剑柄上。
后半夜她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蒙蒙亮,火堆添过新柴,她的水囊灌得满满的,搁在铺边一步远的地方——人退在五步开外,正望着棚口的方向。
他守了一整夜。
她坐在铺上,看着那只水囊,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说。
再往后,这样的事一件接一件。他探路回来,隔着十来步便先唤一声「云知姑娘」,不叫她冷不防受惊。赶路他走外侧,把她让在靠山的一边;她走得慢,他的步子便慢,慢得几乎不着痕迹,几日下来她才留意到。分干粮,大的那半递过来,自己啃小的,只说:「我不惯吃干的。」夜里歇脚,火堆迎风的那一面,总叫他用行囊和石块挡得严严实实——挡出来的避风处,正对着她的铺盖。
这些事,他一件也不提。
第二日午后下起雨来,两人躲进半山一座破亭。雨横着下,风往亭里灌。他解下外袍抖了抖水,搭在亭柱上,挡去大半风雨,自己却退到亭子另一角,抱剑坐下,隔着一整座亭子的距离。
「你过来些,」她说,「外头冷。」
「不碍事,」他说,「我惯了。」
半夜她醒来,火早熄了,雨声里只见他坐在那一角,对着檐外的雨。雨线在檐前挂成一道帘,他就那么看着,不知看了多久。
雨下到天明才停。她把外袍还他。他接了,抖一抖搭在臂上,道了句「夜里凉,姑娘仔细身子」,便转身到前头看路去了。
又行一程,到一处岔道。左边是官道残段,平缓好走;右边一条小径钻进林子,看着便难走。她站了一站,故意指着右边道:「走这边。这林子里,像有人走动过。」
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应了一声,头前带路。小径上荆棘挂衣,露水打湿了裤脚,走了半日,什么也没寻着。出来时他也不恼,只道:「这条路走过了,往后不必再走。」走了一程,又说:「前头有溪,水干净,歇脚正好。」
她跟在后头,望着他的背影。被人白白折腾半日,寻常人多少要有几句怨言,他一个字也没有。
她心里那点防备,到这时已经松了大半。这几夜宿营,她不知不觉已把云舒剑搁在了铺边上。睡下之前她自己怔了一怔——不知从哪一夜起,握着剑睡竟成了习惯,如今倒要特意挪开,才睡得下去。
赶路的日子,没有别的可做,话渐渐多了起来。是她先开的口。
客栈那晚的事,她前前后后想了许多遍,有一句话憋了这些天,一直没问。
晌午埋锅造饭,她把米下进锅里,忽然问:「刘公子,是你弟弟?」
他往火里添柴的手,停了一停。
「是。」
云知低下头,小声道:「可以和我说说他吗?」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拨了拨火,好一阵,才开口。
「刘亦真是他假扮的。」他说,「他真名叫江即白。」顿了顿,又道,「我也不叫江岚。我叫江夜阑。」
云知捧着木勺,愣了一愣。江岚也是假的。
「他读书人家的孩子,心地是好的。」他说得慢,「就是怯,胆子小,一有风吹草动就往我身后躲。从小到大,都是我护着他。」
「那一年赶考,」他说,「路上遇了匪。我把他推到后头,自己迎了上去。我不会武功,就是不要命。挨了几刀,倒下了。是他……跪在雪地里,求人救了我。我这条命是一口血换回来的;换命的价钱,落在他身上。后来他跟着那人走了,再没回头。」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云知握着木勺,半天没有作声。
她梦里见过那场雪。梦里那个跪在雪里的人,眉眼像即白。
「他这一辈子,」夜阑说,「都在替别人担。」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一样了。」夜阑拿了根柴枝,在地上慢慢划着,「他那点怯,全压在心里了。胆子越发大起来,大得不要命。我这条命,是他拿自己换的。」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地上划下的那道痕,叫他一脚抹去了。
云知听出,里头还有别的话,他没有说透。
她没有追问。
转过一道山梁,她还是问了。
「那个救了你们的人,」她说,「是什么样的人?」
夜阑的脚步,顿了一下。
「给他们喝血的那个女人。」云知说。她心里那个梦还压在底下。雪地,山道,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汪递过去的心头血。
夜阑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山坳里过来,卷起路上的碎叶。他侧过脸,像是要说什么,张了张口,又合上了。
他不能说什么。
那女人长着她一张脸的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说了,便是在她心上插一刀。他不忍。
「记不清了。」他最后说。
云知看了他一眼。方才他别过脸去的那一瞬,她瞧见了——那不是记不清的神气。这个人身上,压着她不知道的事。
但她没有再问。她自己也有一段不愿人问的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头山势渐高,那片山北的林子,黑沉沉地压在天边,童双追去的痕迹,早在这里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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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童双
童双追了三日。
那一夜他守在营地外缘,靠着山石半睡半醒。耳边响起极轻的一点声,像风,又不全是风。他睁眼,正看见一道黑影贴着暗处掠过,怀里抱着一个人。
小满。
他一声喊,跳了起来。
那黑影已在十丈开外,身法极快,不走官道,绕开龙牙镇,专拣无人的野径往北去。童双拔足便追。
追出去没有多远,山道就变了模样。
明明是夜里,前头却亮起来,是白日的光。路两旁唤起了人声,有小贩叫卖,有孩童嬉闹。他愣了一下,脚步没停,人却已经进了那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破衣,赤着脚,个头矮矮的。许多人从他身边走过,都比他高。
他记起来了。
这是他很早很早以前的样子。四五岁的光景。
天冷,他饿了三天。街角的笼屉冒着气,白胖的馒头堆得老高。他盯着那馒头,挪不动脚。看摊的打盹,他伸手抓了一个,转身就跑。
「偷馒头的小贼!」
后头追来一片喊声。他被按在地上,拳脚落下来,一下一下,打在背上,打在头上。他缩成一团,护着怀里那个还没咬一口的馒头。
再往前,是那间破屋。
屋里躺着一男一女,脸都青了,谁也不动。他摇了半天,也叫了半天,屋里只有他自己在哭。
他扑过去,摇那个女人的手。
「娘,你醒醒。」
屋里冷,冷得结了霜。他哭得没声了,缩在床脚,一声一声喊娘。
幻境一层压着一层。
山道上的童双,脚步越来越沉。他知道这是假的。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可他挪不动。
就在那时,另一样东西浮了上来。
也是那间破屋外头。他倒在地上,只剩一口气。一个穿素袍的人停在他跟前,低头看他。
「跟我走,」那人说,「有饭吃。」
他抬起眼。
那是他这一辈子,听见的第一个暖字。
那人的脸,他记得。是玄矶真人。后来他才晓得,玄矶真人那一日下山,是路过的。在路边捡起快饿死的他,带回灵溪门,给了他一碗热粥。
他后来才知道,旁人唤他小名的两个字,是这个音。他小时候不识字,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听爹娘唤得多了,记住了那个声。入门之后,师傅问他叫什么,他把那个声说出来。师傅点了头,说好,就用这个做道号。
「潼潼。」师傅唤他,「你往后就叫潼潼。」
那声唤,与许多年前,母亲唤他的那一声,叠在一起。
他睁开了眼。
幻境碎了。
夜还在,山还在,他自己的足印还印在道上。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碎石划破的掌心,攥紧,往前追。
山道尽处,有一片林子。
林子里,獍站住了。
他背对着童双,肩上扛着昏迷的小满。听见身后脚步,他慢慢回过身来。
「小道士,」他说,声音不急不缓,「追了三日,图什么?」
童双没有答。
他只是一步一步逼近。
獍放下肩上的小满,往旁边的树根一靠。他抬起一只手,五指虚虚地屈着,指节上缠起一层灰蒙蒙的阴气。第一拳砸下来,童双横剑硬接了。
拳风砸在剑脊上,闷雷似的一声。
童双是归海境初成,獍却有几百年修行。头一拳,他的虎口就震得发麻,第二拳,他的肩头挨了半记,第三拳,他退了半步。
他不退。
一拳一拳地接,一剑一剑地还。寒溪剑在他手里嗡鸣,剑身上那道旧裂纹,被震得泛起细光。獍的拳头一趟重过一趟,那层阴气叫剑气劈散了,又凝上来。獍也慢了下来,脸色沉了下去。
打了半个时辰,童双还没有倒。
他自己也知道,撑不了多久。可他撑着。
他一边接招,一边朝树根那边喊。
「小满!醒醒!」
獍一拳当头砸下,他横剑硬架,虎口迸裂,还是喊:「小满!」
一声连着一声,嗓子喊劈了,就哑着喊。
就在那时,树根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地上的小满,动了一下。
一股沉沉的气息,从小满身上升了起来。童双认得那种气息。他在龙牙镇那座牙庙见过。
牙庙那夜,那股气是往外冲的,狂,烈,压不住。这一股却沉沉的,压着,像深水底下藏着的一点火。
獍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小满站起身来,没有睁眼。她抬手的动作,不是童双熟悉的样子。她周身升起一层虚影,九条尾巴的虚影,一寸一寸地撑开。
九条尾巴撑满的一瞬,威压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林子里夜鸟惊起一片,碗口粗的树无风自弯。童双追了三日,又恶战了半个时辰,血气早空了。这一座山压上肩背,他膝盖一软,单膝砸进泥里,全凭一口牙关咬着,才没有当场伏下去。
獍也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他几百年的道行倔在骨头里,硬顶着那股威压,脚下泥地裂开一圈细纹。他身后半空里,隐隐浮出一头獍兽的原形虚影,毛根根倒竖,四肢打颤,匍匐欲拜。他咬着牙,把那点原形死死压了回去。
他一声没出。牙关咬得死紧,腮边绷出一道棱,额角渗下的汗顺着下颌砸进泥里。
虚影越撑越亮,威压一层沉过一层。他自问再撑片刻,原形就要被当场压出来。他看了看那九条尾巴,又看了看树根下那具单薄的身子,眼底的忌惮,一层一层沉实了。
「好一个九尾。」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一甩袖,身影散了。
遁出了林子。
林子里静下来。
小满睁开了眼。
眼里的神气,与平日里不同。那是另一个人。
她看着童双,眼尾弯了弯,还是牙庙里那个声音,神色温和:「辛苦你啦。这些日子,多亏你照看着她。」
童双还没答话,她的眉头忽然一皱。
九条虚影,猛地一颤。
那温和的神色,一寸一寸地裂开了。她垂着的眼里翻起一点猩红,唇角咧开,露出细细的犬齿;九条尾巴的虚影,一半还是银白,另一半漫上烟似的黑,黑一半、白一半地绞在一处,绞得虚影簌簌地抖。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笑,不像她,也不像人。
一股血腥气从她周身漫出来,方圆几丈的草叶,簌簌地伏倒。
同一具身子里,另一位,叫方才九尾现世的动静惊动了,正从压制底下往上顶。
她太清楚了。它一现身,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能久留。」她把声音咬得极稳,急的却是眼睛,「快来,抱住我。」
童双脸上一热。
他没有别的法子。他上前一步,抬手,把站着的这个人抱住了。
怀里的身体一软,九尾虚影收了下去,那股绞着的黑气,被死死压了回去。
片刻之后,人又软倒下去。他抱着的,是再次昏迷的小满,眉眼安静,像是睡着了。
童双抱着她,站在夜地里,一动没有动。
林子外的坡上,一道影子伏着。
獍并没有走远。方才那阵威压把他一路逼出林子,他却伏在坡上,把后头那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九尾虚影里黑一半白一半地绞着,一张脸上两副神气,连那一声不似人的低笑,他都听得真真的。
善端现了,恶端也跟着欲出。原来一具身子里,住着两个人。
他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他转身翻下坡去,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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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同框
同一日的黄昏,山北。
一处河湾,水面开阔。水边坐着两个人。
即白握着钓竿,坐在一块平石上。他身后靠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倚着他的肩,阖着眼,睫上落了薄薄一层斜阳。
这几日,他带着「云知」在山里绕。她说循着线索寻小满,一路往水边来。到了这河湾,她说累,要他陪她坐一坐。
他教她挂饵,她学了两回没学会,反倒笑他笨手笨脚。他也就笑了。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水面上浮着一层金。他握着竿,觉得这日子好得不真实。
他自己也知道不真实。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此刻,日色是暖的,身后也是暖的。人倚着他,呼吸匀匀的。他攥着竿,一动也不敢动,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他哪里知道。
那靠着他的人,心里比他清楚得多。这几日,有一缕气息不远不近地缀着,一路朝这边来。她认得那缕气息——梦里照过面的。她没有避开,反倒领着他,一步一步往水边来。
河湾那头,一条沿河的山道,正有两个人往下走。
云知走在里头,江夜阑走在外头。两人循着童双追去的方向,一路寻到这里。童双和小满仍不见踪影,她心里那块石头,一日比一日沉。
走到一处转弯,她抬眼往前头望。
前头河湾,水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认识的人。
一个穿灰夹袍的年轻人,握着钓竿。那是刘亦真。
她脚步停住了。
另一个,靠在他身上。
那是个女子。身上穿的,是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素色衣裳。那张侧脸抬起来的弧度,那个眉骨,那个下颌的线,都和她一模一样。
云知站在山道上,浑身一下就凉了。
山道上站着的,是她。水边靠着的,也是她。
她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正靠在那个人的肩上。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夜阑。
夜阑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也看见了。
他比谁都看得清楚。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靠在他弟弟肩头的,不是云知。
是鸩。
是他的堂主。
他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与那片河湾之间。
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落向腰间那截裹布的东西,隔着布,一点一点收紧了。
百年前也是这样一幅画。雪地,山道,他躺在血泊里,一身热气一分一分地散;弟弟跪在他身边,朝一个从天上落下来的白衣女子磕头。那女子掌心捧着一汪血,说喝了便能活。他喝了。自那一口血起,这条命便是她的了。
百年里,她给他的只有刀和缰绳。刀,他接了;缰绳,他套上了。他一直当她生来便是淬过毒的铁,没有软处,热不得,碰不得——他连怨都不曾怨过,只把这点心思压在笑闹底下,压了整整一百年。
直到今日,隔着一片水,他看见她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去,倚在一个人肩上。鬓边一枝红叶,眼睛阖着,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歇下来。他忽然记起,百年前雪地里她递血过来时,眼里也是这种神气。原来她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命,是这一刻。原来这一刻她也有得给——只是不曾给过他。他陪了她一百年,连一句囫囵的真话都不曾讨着。而她如今肯给的,连这张脸,都是借来的。
胸口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对穿过去了。
他喉头滚过许多话。告诉身边的人,倚着他弟弟的是玄堂堂主,这几日的山水从头到尾是一场戏;告诉他弟弟,你掏出来的那些心,一件一件,都摊在人家刀口上看。这些话在胸口过了一遍,又一遍,一句一句,都不是此刻能说的。他一开口,这三个人,便谁也回不到方才了。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河湾里水声哗哗地响。他把那些话,连同满心翻上来的东西,一并咽了回去,只把嘴闭得很紧。
河湾那头。
倚着人的女子,忽然睁开了眼。
她抬起下巴,往山道那边望了一眼。她收回了搭在人身上的手,慢慢地,直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这么幸福的日子,」她说,声音松松的,「过得真快啊。」
即白一愣。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往山道那边望。
长长的坡,斜斜的日,道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云知。
一个,是他哥哥。
他握着竿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