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人使用指南》人生只有三件事

8、我决定的 那就是对的

　　李兰捂住自己妈的嘴：“那都是你和爸的，别说这话，学生不学习想干什么？你不能对我要求严格，对你孙女儿要求这么低吧。”
　　李长盈抱了抱听到倒车声，小碎步赶出来接她和妈妈的外婆。戴着大红色针织帽，小老太太在看到李长盈憔悴的样子的瞬间，脸上喜气洋洋的笑散了，眼泪盈满眼眶。她用那散落着老年斑的手，握着李长盈冰凉的手捂了又捂：“多穿一点啊，手都捂不暖。”

　　李长盈搀扶着外婆重回这座小院。
　　院子宽敞，左边种着一株树干歪斜的柿子树，是外公外婆结婚那年种下的。李长盈上小学前在这个院子住过几年，那棵柿子树她爬上爬下不知道多少次，除了柿子成熟的时候。

　　成熟期爬，会被柿子树时不时掉一颗果子砸过来警告。她那会儿小，爱吃还贪吃，掉下来一个就吃一个，不停的吃，一直吃到吐，后来再也不吃了。

　　家里三个小孩爱吃，外公特地留了一年。姐弟三个一个接一个吃伤了。那一年的成熟期，院子里天天往下掉熟透的柿子，鞋子踩到黏糊糊的，外婆还差点滑了一跤。气得外公说了好几次要拔掉这棵老树，最终又舍不得，只找人把整个小院从上到下都清洁了一遍。
　　第二年便又和以前一样，在挂果快熟前就找人全摘下来，往外婆沈文琢的学生还有亲朋好友等各处送送很快也就分干净了。

　　右边有一个小菜园，靠近门厅的那一个角还种着一株山茶花，也是外公外婆结婚那年种下的。这会儿正开得艳，大红色的花朵缀满那棵繁绿的树，明亮如火。
　　往年它凋落的时候是一整朵一整朵的掉，浓烈又决绝。倒是过年这会儿，正是它开得最好的时候，红红火火的，应景，叫人看得生出无限希望。

　　章章也会好的吧。李长盈心想着。

　　舅妈周冬冬和小姨李菊站在院子里，李长盈一一叫了人，径直走向厨房，果不其然，二十平的厨房里，外公、舅舅小姨父还有两个弟弟正在忙碌。

　　“你们外公就是不服老，非要自己下厨，说你们这些小辈就爱吃他做的菜。”舅舅李竹边说边给鸡拔毛，时不时发出嘶嘶声。
　　外公李文青给锅里的菜放了调料，回头一看，鸡毛还没拔完：“我不来等你来？你从小到大就墨迹，这鸡肉今天中午都吃不成！还不如俩孩子干活利索！”
　　“爸，怎么还人生攻击呢！这水多烫，你看我这手。”舅舅不服，举着烫红的指尖给旁边两个比李长盈矮小半个头的男孩看。得到他俩的安慰，舅舅起身抬脚就要走过来给李长盈看。

　　小姨父刘庆伟在李长盈进来的时候，从两个孩子手里接过菜，淘洗完放在旁边一个篓子里，这会儿正淘第二批。小姨父抬头瞥一眼大舅子，补刀：“你追嫂子的时候，那墨迹劲儿呦，我看着都累。”
　　话没说完，小姨父就受到舅舅手上的鸡毛水攻击。
　　堂弟李云霄和姨弟刘天阳摘着菜也被波及，正要嚷嚷。

　　外公一刀劈在木菜板上，刀入木立着，看得舅舅和小姨父闭嘴蹲回去认真处理手里的食材，两个弟弟嘴里的嚷嚷也咽了回去。

　　“乖宝出去啊，厨房脏，不是小姑娘来的地方，去后院花棚里看看外公养的那些花。那株紫色的人家要跟我买我都没卖，我说要等我孙女瞅一眼。”外公柔声“赶”李长盈出去。
　　那只鸡最后还是晚上吃的。外公的厨艺确实好，鸡肉裹着酱汁，香气扑鼻，入口弹嫩，轻松脱骨。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围着桌子吃饭，外婆正讲着前面一户人家小女儿的事。
　　那人李长盈要叫一声姐姐，和高中同学结婚，结果被家暴，好不容易离了婚，没过一年又找了一个男人。谁能想到新找的男人赖在家里不出去工作，还欠了十几万的外债，现在都是这姐姐帮着还。

　　大家听了都是一阵唏嘘。
　　“上学时候能谈到什么好男孩。”李兰点着李长盈面前的桌面。
　　舅妈在旁边“唱反调”：“姐，你不能以偏概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她得谈过才知道好不好，什么是好。”
　　“啧，”李兰瞪过去一眼，“初三，距离中考还有不到5个月。”
　　“那就高中再谈，反正姐你放心，初高中在一起的大多都不长久。”

　　李兰夹起一块甲鱼腿，放在舅妈碗里：“吃你的吧！”
　　舅妈撇嘴，侧脸对着李长盈，眼珠转过去瞥了李兰两次，假装生气地狠狠挥手，轻轻拍了拍桌子。李兰一扭头，舅妈露出十六颗牙：“姐，还有什么吩咐？”

　　李长盈跟着笑起来，心头的冷驱散了一些，手开始回温。

　　“叮——叮叮——叮叮叮——”是章章的专属铃声，李长盈吓了一跳，抓起手机直接接听。
　　“长盈，能不能来我家接我。”
　　章政和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李长盈的耳朵。
　　“妈妈能送我回去一趟吗？”李长盈焦急地喊着。
　　小姨站起来抄起衣服一套，就往外走：“我送你。走。”

　　章政和家的客厅里，母女俩对峙着。
　　“他能给你什么？他能让你继续住着别墅，出行车接车送，有花不完的零花钱吗？陪他私奔，真可笑，你居然这么幼稚吗？

　　“他为什么挑你呀？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他为什么挑你呢？因为你有钱！

　　“我和你爸的爱情悲剧，难道还不能让你知道男人是什么鬼样吗？我一开始也以为我和你爸是自由恋爱，可实际呢？如果不是为了联姻，他根本不会看我一眼。他的眼里只有利益！傅文比你爸还差，为了50万他就不要你了！
　　“他要去救他的妈妈，你只是他求财的工具，我的傻女儿啊。这世上没有爱情。你牢记我的这句话！”

　　章政和拄着拐杖，往常柔顺泛着光泽的头发毛毛躁躁的。她的眼泪一直在流：“还有友情亲情，这些没有利益。难道妈妈你和我之间也都是利益吗？你现在怎么不反驳？”
　　“……”
　　“没关系，我还有李长盈。”章政和牢牢抓着拐杖，目光又一次看向窗口。
　　“笑死人了，第一个背叛你的就是她，就是她告诉我你要私奔的。”

　　李长盈就在这个时候走进客厅，听到了章明理说的话，她停在客厅入口，低着头不敢看章政和的眼睛。
　　章明理拍着沙发还在说：“她为什么能和你成为朋友？因为你们住在一个小区。如果她和傅文住在一个小区，你就没有朋友！”

　　李长盈三步并作两步挡在章政和面前，手撑开护着身后的人：“阿姨，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我现在就是章政和的好朋友，你改变不了。你说我什么我都不在乎，因为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嫉妒章章有朋友而你没有吗？”
　　“我……”

　　李长盈扭身走到门外推了一个轮椅进来，扶着章政和坐下，推动轮椅就往外走：“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女儿，我妈妈很高兴多一个。”
　　“我不是……”
　　“那等你想清楚去我家接人吧。”
　　“不行……”
　　“想不清楚就别去了。”
　　“你！”

　　李长盈推着章政和走在小区的小道上。小区里路灯明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地上的影子变短又变长。
　　“长盈，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不配有自己的人格？”
　　“说什么屁话呢？”李长盈屏住呼吸，掌骨凸起，推着轮椅绕过一小块掀起的地砖。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家里给，吃穿用都是好的。要我当一个花瓶，我就应该当一个花瓶，我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其他的？我甚至连反抗都像是在无病呻吟。”
　　“你管他们呢？”

　　轮椅被安置在小区正中间的喷泉广场的一个长椅边，冬天太冷了，喷泉没开，但灯光还依旧打在广场正中间的雕塑上。李长盈擦了擦额头的汗，这轮椅拐弯费劲，得跟小姨说说要好好改进一下。

　　“长盈，你会有愧疚感吗？”
　　李长盈叉腰抬头看着广场上空的那片天：“那可多了。我愧对天，愧对地，愧对我妈，愧对我自己。”手指跟着指了一圈，最后对着她的脸。
　　“啊？”
　　“所以我要对自己好一点！我的开心快乐最重要！”

　　“我要是也能这样想就好了。”章政和学着李长盈一起抬头看天。
　　“你咋想都对，人本来就不一样。我们俩的生日血型爸妈都不一样，你怎么可能会像我这样豁达。就算是一样的爸妈，遗传都还有可能变异呢。八下第八章生物遗传的知识点，记一下，回去多看看。”
　　章政和侧脸望着李长盈仰头时扑闪扑闪的睫毛：“……好！”

　　听到身边的啜泣声，李长盈弯腰抱着章政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一直陪着她，听着她讲述这一天里发生的事。
　　“傅文带着我回了别墅，他接过我妈给的50万，看也没看我就走了。我妈说替他妈妈找到了医院，那50万是替他付的手术费。
　　“我只是一个工具。”

　　李长盈拍着章政和肩的手一顿，又继续安慰章政和，陪着她痛斥傅文，直到她不再抽泣：“不想跳舞就不跳了。”
　　章政和身体一抖。
　　“你那敏捷度，躲不过吗？挨着饿跳舞你不是说都习惯了吗？”
　　“你不害怕我吗？”章政和推开李长盈，捂住自己的耳朵，手被李长盈扒下来。
　　“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帮不了你，章章，我帮不了你。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我帮不了你，”李长盈的声音哽咽着，眼泪一滴接一滴都坠下来，“我怕你……一只脚换回来一条命，我怎么可能说出责怪你的话。”

　　抹掉眼泪和鼻涕，李长盈克制着哽咽的声音，扬起笑脸：“你将来想干什么？”
　　章政和抬起头望着天空，眼泪从眼角滑落：“我不知道……”
　　“那我先说，我将来要赚很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我要拿出66%去搞慈善。我要让没钱买房的都能有房子住，没钱治病的人都能治上病。”
　　章政和转过来，沾湿的睫毛一簇一簇的，眼睛透亮，照着李长盈的身影：“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你不会又要跟我说这是哪一章的课文吧！”
　　“跟你说真的呢！”李长盈挠着章政和的痒痒肉。
　　章政和格挡，仗着手长反压制李长盈的手：“你说你说！”
　　“我没杜老先生那么高尚啦，我还给自己留了34%呢。我赚那么多钱， 34%够我过任何想过的生活了。给你布置寒假的第一个任务，想想将来想干什么。这世界的未来是我们的，有什么实现不了的呢，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啊！”
　　章政和点头太用力磕到大腿上，她揉着额头，咧开嘴笑着看向李长盈：“嗯！”

　　隔了三天，章明理来接章政和去N市办转学手续。
　　李长盈攥着章政和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我寒暑假还回来呢，别担心我，我已经缓过来了。我也不可能一直和我妈这样闹着，”章政和摸摸李长盈的头，捂着嘴凑近小声和李长盈说着，“我还有家产要继承呢！我爸妈两边的我都要！等着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好！中考后见。”
　　“好哦。”
　　笑着与章政和挥手，李长盈转身抹掉眼泪，又转回去展露笑颜，目送载着章政和的A8离开，直到消失在前面的拐角。

　　初中最后一个学期开学前，李长盈在纸上写下了“再见”，她在纸上写下了秦观云的名字，那就也在纸上和他道别吧，毕竟没人想当工具人。
　　既然说好了要对自己好一点的，那就早点放弃，还要赚那66%呢，可不能耽误学习，李长盈这样想着。

　　开学前T市突然降了场百年难遇的大雪，整个T市银装素裹，一附中的校园自然也不例外。李长盈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向教室，斜前方正前后走着秦观云和赵静。
　　秦观云个子高，步子大，赵静小跑着追在秦观云后面，想拉住他，却被秦观云躲开了。
　　两人就这样拐进李长盈前方拐弯口的另一侧。

　　什么情况？李长盈跟上，站在拐角的这一侧。她低头，地上只有他们俩的影子，又左右看看，脚边身侧没有花瓶之类易碎易响的东西。她又往他们俩那个方向挪了一小步，屏住呼吸贴着墙站。
　　对面就传来秦观云的声音。

　　“分手是你提的，现在又要复合，我搞不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