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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献计 只盼那位将 ...

  •   越往北进,凛风更甚。

      队伍里不少新兵从未去过北方,对路线和天气都不甚了解。兵卒把能裹的都裹在身上,草鞋里塞了干草,走起来一瘸一拐。

      一夜大雪,山路覆上厚冰。路面滑得人站不稳,辎重车寸步难行。骡马嘶鸣着刨蹄子,兵士推得满头大汗,车纹丝不动。

      “殿下,这天气实在困厄。”一个军候有些经验,眼看不能耽搁,立即上前禀报。

      他叫韩瑞,四十来岁,脸被风霜磨得粗糙,跟在太子马侧,拱手道,“两侧是陡坡,一旦打滑,粮草会直接翻下山涧。属下以为,是否可以想些办法减少损耗?”
      说完,韩瑞便等着指示,也不知太子会作何决定,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太子自幼长在深宫,锦衣玉食,从未经历过这等苦寒之地行军打仗的艰辛。可他毕竟是主将,是这支大军的主心骨。

      齐嘉述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军队。众人面露疲色,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可队列尚整,没瞧出什么大乱子。

      他蹙眉道:“未曾接到士兵掉队的消息,雪已经不下了,小心些走就是,记住,定要保护好粮草和兵器。”

      韩瑞心凉了一截。他在北境待过三年,见过雪崩埋掉半支辎重队的惨状,急道:“殿下,若等发生了事故,那便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过往的军报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秦将军还在前线等援军,若是延误了军期,这个责任谁来承担?”齐嘉述裹了裹大氅,挥手不耐道。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韩瑞听得出来,太子担心的不是援军,而是他自己的前程。
      这次的差事办好了,皇上才会更放心地传位给他。所以他绝不能延期出错,有任何闪失。

      至于士兵的死活,那是次要的。
      高层永远体会不到底层士兵的苦。韩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闷声退下。回到队伍中,他扯着嗓子又提醒了一遍脚下留神。

      叶叙青在齐嘉述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目睹了全程。
      她骑在马上姿态闲适,看着韩瑞焦急的神色,太子不耐的表情,士兵们疲惫的步伐,什么都没有说。

      她在等,等太子犯错,士兵们怨声载道,等所有人意识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储君,根本不懂得如何带领一支军队穿越北境的严冬。

      又过三日,暴雪迷眼,队伍停滞不前。

      那雪下得白茫茫一片,十步外看不清人影。不少士兵身体垮了,重病不起。军医营里躺满了人,药材不够用,军医们只能挑拣伤势最重的人救治,其他人只能硬扛着。

      还有连人带着粮草车一起跌落山崖的,昨夜又有一辆辎重车滑落,押运的士兵全部遇难,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对于齐嘉述的无作为,已经传开部分怨言。胆大的老兵在营帐里低声骂,说太子爷坐在中军帐里烤火,哪知道外面弟兄脚趾头冻掉了几个。

      “太子殿下到底会不会打仗?”
      “再这么走下去,不等到了前线,咱们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我听说以前安远将军带兵的时候,从不会让士兵白白送死……”

      几个军候共同请太子做出决策。若是原地驻扎,风雪不停,粮草会快速耗尽。强行缓慢挪行,又极易人马坠崖。

      齐嘉述犯了难。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行军地图,可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他自幼在深宫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之道,哪里懂得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行军打仗?大齐十几年来不曾再有战事,也不曾在冬日里跋涉过北境,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在他眼里,他齐嘉述是未来的帝王,只需要派人打仗,有人守天下即可。至于怎么打,那是将军们的事,不是他该操心的。
      可如今,他就是这支军队的主将,没有人能替他做决定。

      病倒不少士兵,怨声四起。这是个好机会,叶叙青来到简易营帐内。

      军候们正在和齐嘉述汇报情况,韩瑞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记录着这几日的损失。阵亡人数、伤病人数、损失的物资和兵器,数字触目惊心。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你来作甚?”齐嘉述看到叶叙青进来,不耐道,“孤有正事要忙。”他这会儿看见这张脸就烦,一个纨绔子弟,跑到军中添什么乱。

      “针对诸位的难题,我有个想法。”叶叙青没理会齐嘉述,径直走到桌案前,对军候们正色道。

      齐嘉述见她忽略自己,很是不满,讥讽道:“你读过几天书?莫要来此处添乱,快回去。这是军务,不是你在京城斗鸡走马。”

      韩瑞望向叶叙青,原本有几分犹豫。可触及到她沉静的眼神,忽然想到她的父亲叶延。当年叶将军也是这般,越是危局越稳得住,一张嘴就是定心丸。

      也许……真的能解燃眉之急。

      “叶司马有什么建议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是否可行。”韩瑞拱手道。

      叶叙青走到木桌边,指着接下来要走的地图,凝重道:“后面的天气只会越来越冷,即刻起安排斥候营先行,骑马探查前方山道路况。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确保前方道路安全。”

      她手指一划,点在陡坡标记处:“辅兵砍取枯枝、碎柴,铺在冰面上防滑。挑选精干士卒,分成小队,在陡坡两侧拉粗麻绳作为护栏。辎重车分批慢行,每车配人手两侧搀扶。”

      “另外,晚上再派一队斥候登上高处轮班瞭望值守,防备巨兽偷袭。营中节省柴薪,集中给伤兵取暖,我们本就是援军,身体是最重要的,定要减少伤亡。”

      韩瑞一愣,他没想到叶叙青能想到这种方法。铺柴防滑、麻绳护栏、分批慢行,条条都踩在点子上。他当即说道:“好办法!太子殿下,这……”

      “不可!”齐嘉述断然拒绝,一甩袖子,“这般繁琐,能否在规定时间内赶到前线还未可知。”他面色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父皇要的是援军如期而至,不是你在路上磨磨蹭蹭!”

      “殿下,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更多的士兵和粮草。若是人没了、粮草也没了,就算按时赶到前线,也不过是送死罢了。还请殿下三思!”另一个军候忍不住劝道。

      齐嘉述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正要开口训斥,却听叶叙青轻笑一声。

      “瞻前顾后,只会一事无成。”她迎着齐嘉述状似喷火的眸子,拿起朱笔圈起地图上的一条河,“按照原本的路线,大军需要绕过这条长河,如果不绕,强渡呢?”

      此言一出,营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军候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韩瑞率先开口,迟疑道:“河面结冰,但厚薄难测。若是贸然踏冰过河,那冰层崩裂,人马坠入冰河,又当如何?这风险太大了……”

      叶叙青笑笑:“先派少量精锐,带着长木杆试探冰层厚度,分段标记安全路线,每隔一段距离凿小孔查看冰厚。组织轻骑小队试探通行,辎重车上的粮草多分几辆车,再拉开间距,分批次缓慢渡河,禁止人马扎堆。”

      她直起身,环视帐中诸人:“这条河离我们有些距离,靠着北境,气温比此处严寒太多,只要分开走距离得当,冰层定能支撑的住。不绕路,提前到前线都不成问题。”

      几个军候终于激动起来,七嘴八舌说着话。
      “叶司马,当真好计策。”
      “没想到叶司马还懂寒地行军之法,我等惭愧。”

      叶叙青拱手,谦虚道:“儿时听父亲提起过苦寒之地的行军要点,记在心里罢了。今日能用得上,也算是父亲的遗泽。”

      韩瑞感慨道:“叶将军……我年轻时还是个小兵,曾有幸远远见过将军一面。”他望着叶叙青的侧脸,恍惚间像瞧见了当年那人的影子,“如今瞧见叶司马,倒叫我想起旧时来。”

      叶叙青没接这话,只垂下眼,把朱笔搁回笔架。

      齐嘉述看着叶叙青冷静安排,有条不紊。他抿紧唇,勉强道:“叶司马倒是有主意。”

      叶叙青唇角一挑,笑里带着明晃晃的刺:“这点风雪而已,算不上难事。若是连这点寒冬山路都过不去,还谈什么上阵对敌,您说是不是,殿下?”

      齐嘉述闻言,第一次心里忌惮这个向来看不起的纨绔。叶叙青方才若跟他硬顶,他倒有由头发作,偏偏人家说得在理。

      他狐疑地盯着叶叙青看了好几眼。

      ————

      花满巷的一隅小院内,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上泥泞不堪,断断续续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大夫,快给他看看吧,已经发热两三天了。”一个妇人领着须发花白的老人,敲了敲门,朝着屋内说,“小关啊,我进来了。”

      说罢,她推门而入。屋里炭盆只几块碎炭,苟延残喘地冒一点热气。

      妇人姓王,是这座小院的房东。丈夫早年去世,只有一个儿子在外地谋生,平日里就靠出租几间空房度日。关别云是半个月前租下这间屋子的,她看他是个读书人,斯斯文文的,租金也给得爽快,便对他多了几分关照。

      这几日见他病得起不来床,她便替他请了大夫,又熬了些姜汤送来,也算尽了房东的情分。

      床上,关别云盖着棉被,紧闭双眼,发着虚汗,一副烧糊涂的模样。脸颊烫得泛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大夫放下药箱,坐到床边,伸手搭在关别云的手腕上。他闭目凝神,细细地诊了一会儿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舌苔,这才收回手。

      王婶叹息着解释道:“今年冬天比往年更冷,小关这孩子是从南方来的,本就受不了这北方的寒气。几天前落了雪,他出门买米,回来便一下子病倒了。”

      “起初只当是普通风寒,可吃了两剂草药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我这心里着急,这才请您来看看。”

      大夫叹气沉凝道:“寒气入体,耽搁太久,要想退热好转只好用价高的药,不知银钱可准备妥当了?”

      闻言,王婶犹豫问道:“需要多少银子?”

      “至少三两。”大夫心里算了算价格,如实报价。他也知道这个数目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可药材的价格不是他能决定的。

      前线战事吃紧,再加上天寒地冻,许多药材运不过来,药价不免上涨几分。

      “这么多!这银子不是小数目……”妇人犯了难,搓着手,“若是用普通的呢?”

      大夫摇头,压低了声:“那怕是过不了这个年了。”他见惯了穷苦人家熬不过冬天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截,只补了句,“你想想办法吧,孩子还年轻。”

      王婶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关别云的病已经到了这般严重的地步。她望向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年轻人,心里又急又慌。

      她只是一个房东,和他非亲非故的,可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人就这样病死在自己屋里,心里也过意不去。

      仓皇间,她忽然想到什么,走近床边急问道:“小关,大夫说的你听到了吗?我家的境况你也知道,实在是没办法借你这么多银子,那天我无意间撞见你抽屉里收起来的荷包,里面是不是有银子,先拿来付药钱和诊金可好?”

      意识沉浮间,关别云听到了“荷包”。他下意识幅度极低的摇了摇头,轻声含糊道:“不……还给他……”

      “你这孩子!命才是重要的。”王婶一咬牙,在桌柜里翻找起来,一只荷包压在最下面,入手微沉。

      她打开惊了一瞬,竟有约莫数十两。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荷包,手都抖了抖。她连忙取出一些递给大夫:“劳烦大夫写份药方,我去抓药。”

      大夫接过银子,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刷刷地写了一张药方,又交代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王婶连连点头,接过药方急匆匆地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王婶端着黑漆漆的药,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药汁苦得冲鼻子,关别云皱着眉咽,喉结一滚一滚的,偶尔呛一下,王婶赶紧拿帕子给他擦嘴角。

      想到自己的儿子和关别云一个年纪,她不由得更疼惜几分,哄道:“荷包你收得好好的,我知道你是有旁的用处,可万事都没有你自己的性命重要。你这孩子心实,人家给你银子是叫你好好活着,不是叫你揣着银子等死的。”

      关别云眼皮沉得掀不开,只觉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淌。

      “挺过这一关,再想着如何报答给你荷包的人吧。老天爷不会亏待好心人的,那位给你荷包的贵人,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王婶替他掖了掖被角。

      恍惚间,关别云听到了这句话。他就着汤勺努力咽下最后一口药,脑子里昏沉,却有一个念头撑着。

      将军的马跑得那样快,想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前线那么远,那么冷……他见过北境来的流民,耳朵都冻掉了半只。

      他要养好身体,日日为大军祈福。
      他要考中进士,出人头地。
      他要找到那位好心的将军,往后若他有需要自己的地方,定当万死不辞。

      只盼那位将军能在北境平安,大胜而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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