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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赔你的荷包 “赔你的荷 ...

  •   叶叙青跳下马车,衣袍都来不及整理,便往侯府门口奔去。

      积雪被踩得四溅,靴底在石阶上打了个滑她也顾不上,扶着门柱稳住身形,扬声便道:“福公公,我来接旨了!”话里话外的喜意掩都掩不住,眉梢眼角俱是亮堂堂的。

      福全抬眼看向他不着调的模样,没有半分意外。这位叶公子接旨跟抢年货似的,他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也算见怪不怪。

      “叶公子,咱家是带着圣旨来的。”

      叶叙青连忙退后几步,一撩袍角便跪下去:“也不知道圣上封了什么官给我。福公公,您可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好歹给我透个底,让我心里有个数。”

      福全但笑不语,只摇了摇头。

      定昌侯江丛带着夫人周氏匆匆走到门前,看着眼前的场景未敢多言,在侧方跪下。

      见状,福全从匣子里捧出圣旨,小心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国有疆场之警,需才以佐戎行。尔叶叙青,素怀谋略,忠谨可嘉。今授军司马之职,随大军主将出征,参赞军务,掌理兵籍、调度粮械,辅佐主帅筹画攻守。务当恪恭乃职,殚心效命,同心御敌,毋负朕之委任。
      钦此。”

      福全读完卷起圣旨,递下说道:“叶大人,接旨谢恩罢。”

      叶叙青叩谢:“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接过,随即揣在怀里,又拿出一锭银子悄悄塞给福全:“福公公可知这军司马是个多大的官?”

      福全瞥了一眼他那揣法,装作没看到这不规矩的一幕,扯了扯唇角:“恭喜叶大人,这是正七品的武职。”

      叶叙青一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撇了撇嘴,声音也不收着:“竟只是七品小官……圣上也忒小气了。我好歹也是安远将军的儿子,就给个七品芝麻官打发了。”

      她顿了顿,又自我安慰般地补了一句:“算了,等回来再让圣上嘉奖我。到时候立了大功,看他好不好意思不给个大的。”

      福全对他这大逆不道的言论充耳不闻,微微欠身,告辞道:“半月后援军启程,陛下说,这段时日还请大人收敛些性子。”
      说着抬眼看了看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陛下还说,叶大人若在军中闹出什么事来,那军法可不认人。”

      叶叙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把圣旨往怀里又按了按:“我明白轻重,公公放心。”

      福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离去。

      叶叙青目送着福全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扶起江丛和周氏,轻声道:“世伯、伯母,地上凉,快起来吧。”

      三人进了府,穿过前院,一路来到书房。

      “叙青,陛下怎会颁发这道旨意?”周氏亲手关上门,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人在外偷听,这才转过身来,惴惴不安问道。

      家人面前,无须再伪装。叶叙青将那道明黄圣旨随意找了个木盒收起来,解释道:“是我求的。伯母,时机到了。”

      屋内静谧蔓延,片刻后,江丛叹了口气:“从前只觉得你还小,迟早会放弃这个想法,你父母兄长定然也不希望你背负这满门仇恨,只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他望着眼前的侄女,想起她小时候扎着双丫髻,躲在叶延身后探出半张脸偷偷看他,那时候她连剑都拿不稳,如今却要去往前线打仗。

      “可后来你每天读书习武,暗中筹谋,我便知道你从未放弃过。”江丛疼惜道,“叙青,想做什么便做吧,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去收拾包裹。北境天气恶劣,非京城能比,该带的都要带上。你那几件皮裘我连夜改改,还有手炉、伤药,对了,你小时候总喊脚冷,我再纳两双厚底的棉靴……”周氏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不再劝说。

      江丛是叶延从前的下属,二人并肩作战,杀敌无数。自叶家出事后,他深知朝堂波诡云谲,为避锋芒,没多久便辞官。
      皇帝惋惜地同意了他的请求,收回兵权,封他为定昌侯,抚养叶叙青。这些年他活得谨小慎微,连朝会都称病少去。

      “世伯、伯母,此去北境,短则半年,多则两三年。”叶叙青忽然跪下,双袖拂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声音闷闷的,“望二老珍重身体,防范小人。待我归来,再侍奉左右。”

      周氏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涟涟跌落,上前扶起她,泣道:“摇青……摇青,我的女儿,你定要多寄几封家书,好让我们知道你的近况,不要报喜不报忧。吃苦了、受伤了,也要告诉我们。我们在家里,总是惦记着你的……”

      叶叙青身体微僵。摇青,她有多久没叫这个名字了?
      她缓缓抬手,轻轻抱住周氏。周氏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和小时候娘身上的味道不同,可怀抱一样暖和。

      眼里倏然一热,她吸了吸鼻子,玩笑哽咽道:“等我挣多些军功回来,多点底气。再拜你们为干亲,可好?”

      江丛一怔,十几年来,他和周氏半点不敢提改口的事,怕叶叙青不愿,也怕自己不配做她的父母。他们心知肚明,叶叙青心里真正的爹娘只有那一对,他们不过是替人养孩子的,哪敢僭越?

      可如今叶叙青主动提起了。

      “好!”江丛不由得大笑拍桌而起,震得茶盏一跳,感慨道,“叙青,你是安远将军的孩子,也是我教养长大的。区区北夷,不在话下。我们可就等着你凯旋而归,大摆结亲宴了。”他嘴上豪迈,眼眶却红了一圈。

      周氏欣喜之余,仍旧担心:“无论如何,命是最重要的,活着才能成事。若事不可为……”她咬了咬唇,“若事不可为,便回来,咱不逞那个强。”

      “放心,这次机会是我期盼已久的,我一定慎之又慎。”叶叙青安抚道,替她擦了擦泪。

      从书房出来后,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水珠。

      她感觉不到半分凉意,激动的浑身发颤。真好啊,她等了十一年的最佳时机,终于降临。

      这些年她在京城横行霸道,人人只当她是靠着皇帝愧疚混日子的废物。越是这样,她越安全。

      如今这盘棋终于走到了她想要的位置,她可以离开京城,抢到兵权,名正言顺地去查那桩旧案。

      ——————

      半月后清晨,叶叙青头发高高梳起,穿上轻甲,腰间佩剑,踩着马镫一跃而上。
      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她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侯府门前。

      与江丛夫妻告别后,她带着叶恒往城门赶去。
      天还未亮,晨雾绵绵,街旁的铺子都还上着门板,只有零星几个路人缩着脖子赶早。叶叙青心里急,便纵马快了些。

      忽然,不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雾中缓慢移动。叶叙青回过神连忙控马,“吁——!”

      可距离过近,加之猛冲带来的阵风和脚下积雪路滑,那白衣人脚下一滑,不慎摔倒,直愣愣地坐在雪地里。书笈从肩上滑落,几本书散出来,白雪上顿时散开点点墨迹。

      叶叙青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

      是一个男子,穿着粗布白衣,衣袖上缝了几处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是仔细补过的。他生得清秀,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白,鼻尖却通红,一根木簪半挽乌发,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鬓边。

      书笈的带子已经磨得起毛,布鞋底也薄得可怜,踩在雪里怕是跟没穿差不多。

      见他还坐在地上不动,叶叙青有些诧异。这人怕不是摔傻了?平常人被马惊了,不是该破口大骂或者吓得面无人色么,怎么呆呆地坐着,连声都不吭?

      “抱歉,纵马未曾注意到你,是我的过失。”她微微俯身,伸出手到他面前,“先起来吧,看看有没有摔到哪里。”

      关别云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他忍了忍脑中的晕劲儿,眼前一阵阵发花,颤抖着将手放上去,喃喃道:“多谢。”

      叶叙青觉得他是真摔坏了,竟对着罪魁祸首道谢。她稍稍用力,一把拉起他。这人轻得出乎意料,拉起来跟提一捆书似的。

      “瞧瞧有没有伤处。”

      关别云晃了晃身子站稳,膝盖处的骨头“咔”了一声,疼得他眉心微蹙,却硬生生忍住,咳嗽几声虚弱道:“有积雪垫着,未曾伤到要处,将军放心。”

      叶叙青垂眸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书笈,里面露出几本旧书,用粗麻线重新装订过,封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侧头示意叶恒。

      叶恒将书笈拿起,拍落碎雪后递给他:“若有损坏的书,我们照价赔偿。”

      关别云颔首接过,用袖子仔细拂去雪水,满眼认真。翻到其中一本时,见页角被雪打湿了一小块,眉心倏地拧紧,赶忙用袖口去蘸,又不敢太用力。

      叶叙青继续观察他。穷是真穷,虽有些消瘦,却含着浓浓的书生稚气,姿容不凡,眉目间有股沉静的韧劲儿。

      在此番境遇下,没有半分怨气和迁怒,唯一挂心的便是那些书本。这样的人,要么是天生好涵养,要么就是心里装着比受委屈更重要的事。

      平民百姓求学不易,书本对于他们来说更是令人咂舌的支出。看他这般模样,定是极为珍重的,许是参加春闱的举子。

      可如今朝廷几乎是世家的一言堂,春闱取中的寒门能有几个?眼前这人若是无人助力,怕是止步于此了。满腹经纶也好,济世之才也罢,没人引荐,连考官的面都见不着。

      “没什么大碍,两位若是急着赶路,可先行一步。”关别云小心翼翼的背上书笈,轻声说道。

      从通身的气度来看,这人非富即贵。那轻甲做工精良,腰间佩剑的鞘口都包着錾花银,坐骑更是百里挑一的好马。可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傲气,倒让他有些意外。

      叶叙青应了一声,转身上马,刚准备离开却看到他衣袍小腿处沾染了一片脏污,想是刚才摔的。布鞋也单薄的可怜,大脚趾那处几乎要顶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她心念一动。解下腰间的荷包,随手往他面前一扔:“京城严寒,买些厚衣吧。”

      关别云下意识接住,感受到重量,那荷包沉甸甸地往下一坠,他脸色都变了,手足无措地怔然道:“将军,脏了洗一洗就好,无需……”

      叶叙青不再听他赘言,双腿一夹马腹,往城门口奔去,声音顺着冷风断断续续传来:“赔你的荷包,勿要推辞。”

      这书生不卑不亢,有几分意思。若真有些才学,日后说不定用得上。就算不成气候,几锭银子罢了,于自己而言不算什么,但对此人来说无异雪中送炭。

      收拢人心,是叶叙青早已做惯的事情。

      关别云往城门的方向跑了几步,那马蹄踏起的雪沫子扑面而来,他自知无法追上,浅叹了口气,垂眸看向手中的荷包。

      荷包是淡青色的缎面,绣着竹叶纹,一摸便知是上等货。他这一身衣服从头到脚加起来都没有这个荷包贵,更别谈里面那些有分量的银钱。

      他捏了捏荷包,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面之缘,那人连他姓甚名谁都没问,就甩了银子离开。是真心施舍,还是随手打发?其实都不重要。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东拼西凑的,昨夜在城外的破庙里将就了一宿。

      罢了,也只好收着。若往后还能再见到那位将军,再还给他吧。

      关别云郑重的将荷包收进袖子里,迈着步子往打听到的巷子里走去,准备租赁一间便宜的屋子,准备来年的春闱。

      城门外,整军待发。

      叶叙青姗姗来迟,太子齐嘉述披甲立在马前,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叶司马好大派头!”齐嘉述冷讽道,“全军都已候定,数万兵马唯等你一人。莫非孤的军令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殿下何必动气。”叶叙青随意抱拳,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直视太子,轻佻笑道,“路上撞见流民闹事,停下摆平这才耽搁了。早来也只是杵在原地干等,您若看我不顺眼,尽管上书禀明陛下。只要陛下点头,我立马走人。”

      齐嘉述握紧剑柄,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叶叙青,你别以为有父皇护着,孤就不敢动你。军中无戏言,你若再这般散漫,军法可不认你那张脸。”

      叶叙青挑了挑眉,没再回嘴。

      当着数万将士的面,齐嘉述不能继续发难,耽误时间。那样只会显得他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
      他压下怒火,扬声喝道:“……入列!”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大军开跋。马蹄踏碎薄冰,车轮碾过积雪,旌旗指北,浩浩荡荡。

      行出三里地,叶叙青勒马,蓦然回眸看向城门。
      此去北境,无论多少险阻,她定要带着安远将军曾经的荣光归来,调查当年的凶手。

      她转回头握紧缰绳,靴跟一磕马腹,战马扬蹄向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赔你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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