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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父子相认 ...

  •   号角是天没亮吹起来的,三长两短,贴着地皮滚。
      富贵从铺上翻身坐起,甲带往肩上一搭,人已经冲出帐外。他们这一队被抽调到这段城墙协防,防的是敌骑趁夜摸城。号声一起,城头的火把次第点亮,风里带着马粪味和昨夜没散尽的烟味。
      "队正,来了!"陈大柱趴在墙垛后头,压低声音喊。
      城外黑影一片,敌骑分成几股,踩着浅河往城墙下压,马蹄裹了布,闷得很。前头几架云梯刚搭上墙头,城头上的弓手就放了一轮箭,墙外闷哼着倒下几个。紧跟着对方一队步卒扛着盾冲到墙根,往城墙上掷挠钩,要扒着墙砖往上爬。
      富贵趴在垛口后头,等对方近了,才一挥手。小队里的人把预先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下去,墙下一阵惨叫。他自己提着刀,贴着垛口走,哪段吃紧,他补到哪段。
      一个新兵头一回守城,腿软得站不住,蹲在垛口后头直发抖。富贵路过,伸手把他拎起来,往他背上推了一把:"跟着我,别乱跑,箭来了低头。"那新兵咬着牙跟上,打完这一阵,手还在抖,眼里却有了神。陈大柱在另一头砍翻一个扒着墙砖往上爬的敌兵,回头冲富贵喊:"队正,东边又上来了!"富贵提刀就往东头去,脚下没停。
      打退头一拨,富贵靠在垛口后头喘了口气,摸了摸腰侧那个红布小包,还在,才接着盯城外。
      打了一个多时辰,天蒙蒙亮,敌人没讨到便宜,丢下几十具尸体往回退。城头上的人刚松一口气,有人瘫坐在垛口后头,胳膊直抖,有人抱着头盔干呕。陈大柱抹了把脸上的灰,凑到富贵旁边,压着嗓子说:"队正,今夜这一阵,咱这队折了两个,伤了四个,比上回轻。"
      "记下来,伤的抬下去换药,挂彩的不许硬撑。"富贵点头,又巡了一段城墙,看哪里的垛口塌了,哪里的箭楼要补,沿途交代弟兄把滚木礌石重新备到垛口边。他刚回到自己那一段,探马飞马来报:西南方向又有一股敌骑绕过来,人数不少,直插侧翼那段缺口。
      那段缺口本是山洪冲开的,临时拿木栅、土袋堵着,守兵单薄。上头令下,抽调一队人去堵,富贵小队正好在近处,被点了名。
      "跟我走。"富贵把刀往手里一紧,带着人下了城墙,沿着壕沟往侧翼跑。
      缺口那边已经接上了。一股敌骑冲破木栅,直往里闯,守土袋的两个弟兄挂了彩,退到一边。富贵带人插到缺口内侧,先一排箭压住马队,趁对方马速慢下来,持刀顶上去。陈大柱跟在他左后方,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个挑马腿,一个劈近身的步卒。
      敌骑见堵口的人不多,转头想从侧面再撕一道口子。富贵看出来了,一摆手,让小队往回收半步,让出一小块空地,等三骑冲进来,他领着人从两侧一兜,先把马腿砍翻,再收拾骑在马上的。混战里一支冷箭擦着他胳膊过去,划破一片皮肉,他没顾上,反手把一个扑到跟前的敌兵逼退。
      就在这时候,侧翼杀过来一队人马。
      为首那人一身甲,脸膛黑红,眉骨上一道旧疤,不喊不叫,刀走得又沉又稳,亲卫跟在他身后,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来。敌骑本来正往前压,被这队人从侧面一撞,阵型乱了。
      富贵认得那个将官的旗号,可没工夫细看,先把眼前这股敌兵压下去。小半个时辰后,残敌退过浅河,缺口重新稳住,守土袋的弟兄把缺口重新堵上。
      收兵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沈砚勒住马,站在缺口边上,看自家兵打扫战场、收拢伤员。他打了七年上下的仗,眼睛毒,方才那一小队堵口的兵,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那个年轻队正,临敌不慌,不抢功,不冒进,先稳阵脚再打,弟兄挂彩他先让人护下去,自己断后。打法正,胆子也正,是个能带兵的苗子。
      收兵之后,沈砚没立刻走,勒马在远处看了一阵。他看见那个年轻队正先把伤员一个个安顿好,让人抬到背风处,又回头清点人数,点一个,记一个,缺了谁,红着眼找人。完了事,他把自己那份干粮掰成两半,塞给一个吓得手还在抖的新兵,也没说什么宽心话,就拍了拍那人的背。整队的时候,他把轻重伤员怎么往后送、岗怎么站,一条一条交代清楚,不乱,不慌。
      沈砚在马上看着,心里点了点头。军中带兵的人他见得多,能打的不少,打完仗还能把弟兄放在前头的,不多。
      他勒马过去,在那队人跟前停下,问身边亲兵:"那个队正,叫什么?哪部分的?"
      亲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答:"回将军,姓沈,沈富贵,从前线调过来协防的,听说在营里立过功,升得快。"
      沈砚"嗯"了一声,没多问,拨马走了。可他记下了这个年轻人。
      过了一个时辰,他巡到伤兵歇脚的背风处,又看见那个年轻队正。小队的事安顿完了,他没歇着,蹲在一个断臂伤兵旁边,拿水囊给人喂水,又替那伤兵把散开的绑腿一圈一圈缠紧,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像在宽慰。那伤兵原本疼得直抽气,听完他两句,竟然点了点头,不再哼了。旁边另一个伤兵想家,掉眼泪,他过去坐了一会儿,没讲大道理,只把自己的干粮分过去一半,拍拍那人的胳膊。沈砚在远处看了一眼,没出声,带着亲卫往前走了。带兵这些年,打完仗肯蹲下来给伤兵喂水缠腿的,不多。这个年轻队正在他心里,又重了一分。
      仗打完,队伍就地歇了一日。夜里轮完哨,富贵坐在墙根底下磨刀,陈大柱蹲在旁边啃干粮。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照在城垛上。
      沈砚巡防走到这一段,脚步慢下来。
      富贵正低头系甲带,弯着腰,腰侧的短褂往上蹭起一点,腰间露出一个红布小包。
      那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角上磨出了毛,上头一道线裂开一点缝,缝里露出小半粒东西,褐红发亮,是一粒荞麦。
      沈砚脚步钉在原地。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零碎,刀、箭、甲片、腰牌,可眼前这个红布小包,他眼神一落上去,就挪不开了。包它的红布是过年剩下的那种粗红布,针脚走得密,起针收针的手法,他记得。当年他还在家那会儿,灯下做针线的人,就是这样一针一针走的,针脚不花哨,密实,耐洗。
      更让他心口一震的,是那粒荞麦。
      他自己怀里贴肉,揣着一个小布囊,里头是当年被押走那天,路过自家晒场顺手抓的一把荞麦粒,换了几回行囊,从没丢过。灰红带白,干透发脆,跟眼前这一粒,是一样的东西。
      富贵系好甲带,直起身,才察觉有人站在跟前。他抬头,见是那位将军,赶忙站直,行了个礼:"将军。"
      沈砚没马上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布小包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你腰上这个,哪儿来的?"
      富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那个红布小包从腰带上摘下来,托在掌心。他不知将军为什么问这个,还是如实答了:"回将军,这是我娘给的。我出门从军那年,她缝在我贴身衣裳领口里头,我一直带在身上。"
      "你娘,"沈砚喉头动了动,"姓什么?"
      "我娘姓温,村里人都叫她温大夫。"富贵说,"我家在青禾村。"
      沈砚站在月光底下,半晌没出声。风从缺口外头吹过来,扯着他的披风角。他脸上那点带兵的硬气,一点一点松下来,又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抬头,看着我。"他说。
      富贵抬头,对上这位将军的眼睛。那是一张黑红的、被风霜磨糙了的脸,眉骨一道旧疤,颧骨高,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富贵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对这个人没有半点印象——他记事起,这个人就不在家里。可不知为什么,被这双眼睛看着,他心口那点从小就空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长开了的年轻人。二十上下的后生,身板结实,眉眼的轮廓,像他年轻的时候;眼神里那股稳,又像另一个人。他心里那个模糊了多年的影子,和眼前这张脸,一点一点往一处凑。
      "你是富贵。"沈砚说,不是问,是落定了。
      富贵心里猛地一跳,攥着红布小包的手紧了紧:"将军……认得我?"
      沈砚没答这句。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的却是儿子自己:你这些年,在队伍上,是怎么过来的?
      富贵没提防他问这个,怔了怔,才慢慢开口。他本来话不多,可这一回,像是有人把他心里压了许多年的话匣子掰开了,一句一句往外倒。
      富贵低头看着掌心那个红布小包,慢慢开口:头一年最难。新兵营里,老兵抢饭,夜里站双岗,操练出错就挨打。我咬牙受着,别人练一遍,我练三遍,慢慢才没人敢欺负。后来守烽燧、堵缺口,几场小仗下来,看出我敢冲、不缩脖子,才一步步熬到今天。
      他蹲下身,陈大柱识趣地抱着干粮退远了,墙根底下只剩他们父子两个。
      我在队伍上,头一回听说我娘来了北边,是随军行医,心里又惊又怕。富贵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她白日救人,夜里也睡不踏实,比在家里苦得多。后来有一仗,我中箭抬到她帐里,肚子上一道口子,满营都说没救了——是她亲手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守了我一整夜。我养伤那些日子才知道,她守着一营伤兵,立了规矩,救回来的人比哪回都多,朝廷都记了她的功。
      富贵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发紧,低头看着掌心那个红布小包。
      我托人往家捎银子,她回信总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惦记,好好打仗,别逞强。她随军、在帐里救我这些事,她从不许我跟人提起,怕传回村里,让奶奶和弟弟们悬心。
      他抬起头,看沈砚,声音里带着压了很久的东西:将军,我娘这些年,是把我们一个一个从泥里拽出来的。她这个人,苦都咽在自己肚子里,从不说给人听。
      沈砚听到这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奶奶呢?老人家身子怎么样?"
      "我奶奶身子硬朗,六十三了,嘴上骂得凶,心里比谁都软。"富贵说,"我出门这些年,她守着家,夜里怕冷,可谁劝她歇着她都不,天天到医馆帮我娘收药、烧水。家里地照种,一垄没荒。我二弟梦辰,如今管着镇上两间铺子,账一文不差,比我会算账;我小弟满仓,原先那么点大,如今自己守着一块试验田,夜里还巡院,像个小大人。我娘把这一大家子,一个一个都带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早先那些闲话,说我娘败了家、卖了孩子,如今早没人信了。我娘这些年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村里人人都看着,闲话自己就没声了。
      沈砚沉默片刻,又问:"你娘如今在外头,外头人怎么称她?"
      都叫她温大夫。富贵说,村里镇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磕了碰了都找她。她在北边军中救了一营伤兵,名声传到县里,县令都敬她三分。
      沈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在边关听来的那些旧闻:赌博、借债、卖儿子,心冷了,写下那封休书。他这些年压在心底的那点怨、那点凉,此刻被富贵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剖开。他这才知道,他在千里之外拼杀的时候,家里这个女人,头顶压着债,身边没有男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没回去过,没帮过一把,甚至没写回过一封到得了家的信,反倒在听说旧闻之后,写了一封冷冰冰的休书。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这个在刀枪底下滚了七年、中过刀中过箭、三天三夜不合眼堵缺口都没红过眼眶的汉子,这会儿眼眶一点一点红了,眼圈发热,他别过头,用力眨了两下,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富贵看着他,忽然也觉出不对。他心里那个从小就模糊的爹的影子,跟眼前这个人,不知怎么就叠到了一处。他声音都轻了:"将军,你……"
      "我是你爹。"
      沈砚的声音很低,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富贵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停了一瞬,城垛上一盏火把噼啪响了一声。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张脸,脑子里那些从小到大的空落落、那些被人骂"没爹养"的年头、那些盼着有一天能见着爹的念头,全在这一刻翻上来,堵在胸口,他张了半天嘴,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沈砚看着他,眼圈还红着,伸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那只手粗大,全是老茧,按得很重,却没用力捏,只是按着,像要把这些年隔着的岁月,隔着的千里路,都按进这一下里。
      "这些年,"沈砚半晌,才哑着嗓子说,"苦了你娘,也苦了你。"
      富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他不敢哭出声,怕让旁人看见,偏过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肩膀一抽一抽。
      这一夜,父子俩没再说太多话。沈砚问了问他队伍上的事,他一一答了;沈砚又交代,往后带兵,别总自己顶在前头,要带一队人活着回来——跟当年温荞在帐里叮嘱他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富贵听着,鼻子又酸。
      临走,沈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娘给你的这个符,好好带着。"
      富贵低头看着掌心那个红布小包,使劲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富贵到底没忍住,低声问:"爹,你这些年……在外头,是怎么过来的?"
      沈砚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旷野,半晌才说:"头一年壮丁,老兵抢饭,夜里站双岗,操练出错就挨打。咬着牙受,别人练一遍,我练三遍。几场小仗下来,看出我敢冲,不缩脖子,慢慢没人欺负了。后来守烽燧、堵缺口,一刀一枪熬上来,身上添了几处疤,熬到今天。"他说得平,没提自己怎么三天三夜不合眼,怎么带三十个人守一夜烽燧。
      富贵听着,眼眶又热了。他从小没爹,被村里孩子骂没爹养,都憋着,如今眼前这个人就在跟前,跟他讲这些年怎么一刀一枪活下来,他心里那个空了多年的地方,忽然被填上了一块。
      等这阵仗打完,沈砚转过头看他,我跟你回家一趟。
      富贵重重"哎"了一声,喉咙发堵,说不出别的。
      过了一会儿,沈砚又问:"这个符,你娘是怎么给你的?"
      富贵把红布小包托在掌心,摩挲着磨毛的角,慢慢说:"我出门从军那夜,后半夜走的,没惊动家里。天亮我在队伍上才发现,贴身短褂领口里头,娘偷偷缝了这个红布囊,鼓鼓囊囊,一晃有细碎的声响。我一直没拆开,也没问她里头是什么,就知道是娘放的,带着它,心里就踏实。路上住破庙那回,我做了个梦,梦里娘在灯下做针线,跟我说了一句,说平安符是荞麦粒,走到哪儿都认得回家的路。醒了我没懂,把这句话搁在心里,一直搁到今天。"
      他说着,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却笑了一下:"原来里头是一粒荞麦。娘是说,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回家的路。"
      沈砚听着,喉结动了动,半天,抬手在他肩上又按了按,没说出话。
      沈砚一个人走回自己的帐,没点灯,在铺上坐下。他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摸出自己那个小布囊,倒出几粒荞麦,搁在掌心。灰红带白,干透发脆,跟儿子腰上那一粒,一模一样。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掌心那几粒荞麦,被他握了又松开,松开又握住。
      他想起自己写那封休书时的心境,想起"赌博卖子,吾心已冷"那八个字。此刻那些字像巴掌,一下一下抽在他自己脸上。他欠这个家的,欠那个女人的,这一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他又想起还乡这些日子。他揣着将军的身份回去,本以为家里等着他撑门立户,结果家早立住了,儿子成才,铺子兴旺,老太太红光满面,他反倒像个外人。他想递名帖撑腰,被她冷拒;他暗中挡事,也被她顶回来。他那时只觉得自尊被刺了一下,今夜听富贵说完那些苦,他才懂,她不是不需要他,是这些年早就自己长成了一棵独立的树,轮不到他这棵在外头飘了七年的树回来遮阴。
      这些他错过的年月,儿子从十二岁长到二十岁,他一天都没在场。他在边关一刀一枪拼的时候,家里这个女人,正一个人把债还清、把房盖起、把孩子带大。他没见过,没帮过,甚至连一封到得了家的信都没写通过。
      帐外换了一班哨,脚步声远远过去。沈砚把荞麦粒收回布囊,塞回怀里贴着心口,闭上眼,一夜没怎么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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