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书铺开门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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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林晚去了福源街。
这是她第一次以主家的身份走进那间铺子。之前只在门外站过，隔着一块落了灰的门板，往里看是黑的。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开，铜锁生了锈。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上来。青禾被呛得连退两步。
铺子里比她想的要小。两间门面，中间一道木隔，隔上半截是空的。地是青砖，砖缝里长了草。靠墙一排空架子，横档断了三根。最里头有一张柜台，柜台后头一把椅子，椅子上落了一层灰，厚得能写字。
林晚走过去，在灰上按了一下，五个手指印。
“六年了。”她说。
“姑娘，这怎么收拾啊……”青禾绕着屋子转，“光是清灰就得三天。”
“四天。”林晚说，“三天清灰，一天搬东西进来。”
“那得多少人手？”
“三个人。你，我，还有……”
她顿了顿。
“去街上找一个。”
“找谁？”
“找一个看着不像好人、但肯干活的人。”
青禾愣住：“姑娘，这、这怎么找？”
“你去街口那家面摊，找那个收碗的婆子。问她，这条街上有没有谁愿意挣一天二十文的活。”
青禾去了。
半个时辰后，带回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疤，衣裳洗得发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姑娘。”他拱了拱手，手上有很厚的茧，“小的姓刘，从前在码头上搬货，伤了腰，如今没人雇。”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腰伤了，能搬东西吗？”
“重的搬不了。”他老实说，“轻的能。”
“一天二十文，管一顿饭。”
“干。”
林晚点头。
“刘叔，”她说，“从今日起，你替我看这铺子的门。有人来问，你就说‘还没开’。有人来砸，你就说‘主家在里头’。”
刘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这话不对。人家来砸，我说主家在里头，那不就是把人往您跟前引？”
“是。”
“这……”
“我要的就是这个。”林晚说，“来砸的人，砸的是空铺子。砸完了，这条街就都知道了。可要是砸的时候主家就在里头站着，那砸的人自己心里要有数。”
刘叔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姑娘，您这话我听得懂。”
“那就干活。”
——
收拾了四天。
第五天，林晚让人抬了一张长桌进去。
桌子是从后头一间旧屋里翻出来的，桌面有一道很深的刀痕，不知是哪个年月留下的。她让人擦干净，摆在铺子正中间。
桌后放一把椅子。
桌前摆六条长凳。
“姑娘，就这么点东西？”
“够了。”
“书架呢？”
“先不要。”
“为什么？”
“因为书架一摆进来，人就会觉得这是个书铺。”林晚说，“我要让人先觉得这是个听故事的地方。等他们听惯了，再卖书。”
青禾似懂非懂，还是把六条长凳摆得整整齐齐。
——
四月十八，铺子开门。
没有鞭炮，没有锣。
林晚只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用墨写的四个字：
**拾遗·施茶**
上午没人。
中午来了两个挑担子的，探头看了看，走了。
下午来了一个，是个卖花的婆子，说累了想坐坐。林晚给她倒了碗茶，她喝完了，说了句“姑娘心善”，走了。
到傍晚，一共来了四个人，喝掉七碗茶。
青禾在角落里坐着，眼圈有点红。
“姑娘，一文钱都没收到。”
“今天本来就不为收钱。”
“那为什么？”
“为了让他们知道这儿有一张桌子，有一个姑娘，会给人倒茶。”林晚把茶壶收起来，“明天还来。”
——
第二天，来了六个人。
第三天，来了十一个。
第四天，林晚在那张长桌后头坐下，把一叠纸摊开。
“今日讲个故事。”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讲什么？”
“讲一个江南的姑娘。”林晚说，“她嫁给了一个病秧子。”
“后来呢？”
“后来那病秧子没死。”
有人笑了一声。
“姑娘，你这故事听着新鲜。”
“新鲜就听着。”
她开始讲。
讲得很慢。讲那个姑娘怎么在雨天里坐轿子，轿帘被人掀开，看见一院子的白花。讲那家的婆婆怎么笑着给她递了一碗药，碗底有一层黑色的渣。讲那姑娘怎么把那碗药倒在了花盆里，第二日那盆花死了。
铺子里静下来。
那个卖花的婆子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
“后来呢？”
“明日。”
“姑娘，明日一定讲？”
“讲。”
——
第七日，铺子门口站了二十来个人。
第九日，屋子坐不下，人站到了街上。
第十日，来了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站在人堆最后，听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青禾把收来的钱一枚一枚数。
“姑娘，二百三十文。”
“嗯。”
“姑娘，咱们赚的比卖菜的多。”
“还不够。”林晚说，“二百三十文，是我母亲当年的月钱。”
她把钱收进木匣。
“青禾，明日去买纸。”
“买纸做什么？”
“把故事写下来。”林晚说，“讲到第十回，就有人会来抄。抄的人一多，就有人要印。印的人多了，那才叫生意。”
“那咱们自己印？”
“咱们没本钱。”林晚说，“但咱们有嘴。”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色。
“这京城里，最快的东西就是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书铺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