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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莽少年   晨雾还 ...

  •   晨雾还未散尽,大院周遭的景物如同水墨画般模糊不清,这种不确定性让等待的人群更加屏息凝神。

      “真是太不像话了!”
      二房馆长“砰”的一声把茶杯盖扣在桌上,底下的少男少女们顿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青铜古钟在凝固的空气里发出有节律的响声,那声音并不清脆,沉闷、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钝重感。

      就在看台下的人快被这股奇怪的氛围压得喘不上气时,后院转角,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声。

      “二叔莫动气。”

      清冷的嗓音徐徐传来,宛如波澜不惊的古潭,又叮当如山间清泉,带着沁人心脾的美感。
      众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身影吸引过去。

      轮椅上的女子,身着一袭素雅的真丝月白色旗袍,外罩薄纱披风,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慵懒中透着矜贵,让人不敢直视。
      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深邃冰冷,院子里的景象倒映其中,却激不起半分波澜。一条薄毯盖在她腿上,遮住了下半身。

      沈肖楠推着轮椅走到主位旁,停下脚步。他看向几位馆长,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肖楠,把椅子搬走。”
      轮椅上的女子淡淡开口,自始至终没给馆长们一个正眼。她侧过脸去,开始摆弄起台前的盆栽,仿佛这一大院子里的人,还不如一株草木更值得她多看一眼。

      几位馆长见状,脸色更加难看。
      “大小姐闷在房间里久了,连礼数也忘得干干净净,见到长辈不知道打一声招呼。”她的这位二叔装模做样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开始阴阳怪气。
      见她不语,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抬手朝身后的家丁示意。

      那家丁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手看似恭敬地搭上沈肖楠欲要抬起的椅背,指节却悄悄向下压。
      “沈公子,太师椅贵重,不宜随意搬挪,堂主不方便的话,我扶她落座吧。”

      沈肖楠明显感受到那股气力,手背瞬间绷起青筋,掌心扣死在椅背上,寸步不让。
      太师椅在地面上磨出一声极细的刺响,像刀锋刮过骨头,震得在场之人无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家丁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额角渗出细汗。
      沈肖楠微微抬起眼皮,冰冷地注视着他。
      “脏手拿开。”

      台下的年轻武者们脸色各异,纷纷低声讨论起来。

      “……那就是张家英?”
      “……童年偶像欸……比直播里还好看……”
      “……唉,再厉害也是过去的事了。金裁陨落,腿废人散。虽贵为张家堂主,实际上只能坐在轮椅上,任人宰割……”
      “她都残了,怎么还来收徒,能教什么……”

      闲言碎语,张家英这些年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了,她阖上眼睛懒懒往椅背上一靠。二房馆长看见她那副样子,脸上的得意之色藏也藏不住,随即拔高声音,摆出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都安静!谁敢欺负我侄女,我跟他没完!英子啊,放宽心,咱不跟那些不懂事的年轻人一般见识。”
      这一嗓子喊出来,满院目光齐刷刷看向轮椅上的女人,期待她的反应。

      哗啦啦。
      一阵秋风吹过,枝条的枯叶瑟瑟作响,有零星几片叶子承受不住,从枝头上悠悠飘下,正巧落在张家英脚边。
      少女垂头瞥了一眼,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
      随后,她从花架上折下一支枯枝,漫不经心地在纤细的指尖上转了两圈。

      二叔见状笑了:“大小姐,典礼重地,还是要守些规矩的……”

      他话音未落,“嗖”的一声轻响。
      枯枝如离弦的箭般破空而出,擦过家丁右耳,穿透三丈以外的场地,钉入那只悬于高处的青铜铃铛铃舌之上。

      当——!

      铃铛剧烈震颤,发出浑厚苍凉的鸣声,撞击在每个人胸口,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一缕药香若有若无地残存在空气里,夹杂着淡淡黄连与薄荷的苦意,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让人瞬间清醒,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高台正中央的女人。

      那家丁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人,把这位叔叔拖下去。”张家英轻笑起来,眼里的凌厉尽数褪去,“毕竟年事已高,身体不好,不应总是抛头露面,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张家虐待劳工呢。”
      近旁几个家丁赶紧回过神,一左一右连拖带拽将人弄出了院子。

      她将轮椅转过半圈,稳稳当当占据高台正中央主位。随后欠身,向台下众人从容作揖。

      “诸位子弟久候,家英来迟,这一把,权当我送给诸位的射礼了。先礼示敬,反求诸己,比赛固然重要,但莫失掉德行和态度。”

      话音轻柔温婉,笑容人畜无害,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全然不见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张家英随即示意身后的老管家。
      福伯微微躬身,转头面向全场,大喝一声:“张氏武堂收徒选拔赛,正式开始!”

      各地武者经过层层选拔,好不容易踏上并州这片土地,此刻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着上台见真章。可等福伯把最后一关的规矩宣布出来,满院子人全傻了眼。

      “本次选拔,不设抽签,不分场次!所有人需全部进入广场中央的白色圆圈内!”
      众人顺着他的手势看去,这才发现,四周的石柱下方,赫然用白漆连成了一条圆圈。

      “张氏武堂收徒,男女一视同仁,只要你有实力。”福伯扫过人群,一字一句道,“不过,规则有二:
      一、不得携带任何武器,只凭拳脚功夫。
      二、不得出界,单脚踏出白线者,淘汰。
      其余一切,安全第一,有任何问题,举手示意。比赛限时一柱香,香尽之时,白圈内仍然站立者,即为胜出。”

      福伯话音刚落,满场哗然。
      “不想参加比试者,现在就可以退出!”福伯厉声喝道,声如洪钟,院子里勉强安静下来,但窃窃私语声仍然此起彼伏。

      确认书一份份递上去,众人套上印有号码的专用马甲,陆续走进白圈。
      秋风如刀,刮过平整的地面时掀起一阵沙沙声。身着统一劲装的家丁分立白圈四周,神情肃穆,眼睛一刻不离圈里的人。

      咚咚锵!咚咚锵!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骤然响起,仿佛平地惊雷,瞬间点燃全场。
      白圈里一下子乱作一团,惨叫声、布料撕裂声混成一片。有人拼命伸手抓住石柱,却被身后的人一脚踹了出去。

      尽管圈子里已是险象环生,但看台上的气氛却依旧轻松得近乎冷酷。
      馆长们静静坐立,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野心。

      张家英冷冷看着下面的场景,眉头微皱,却也不好说什么。

      这套规矩是百年前定下的。那时候张氏武堂才刚起步,靠的就是一群不要命、有血性的苗子打开一片天。直到如今,张家仍是靠着这套规矩筛选出有潜力的、有韧劲的人才一个个送上散打赛场。

      这规则,极其公平,又极其残忍。当年她也和平常子弟一样,拼了半条命,从茫茫人海中杀出重围,拿到那有限的资格。
      可随着家族势力的兴衰变化,这套规则渐渐丧失了它本该有的公允。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七八个武者,不约而同朝同一个方向围过去。那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刚才一路打得很稳,专挑人缝隙钻,势头不小。
      他被围住的瞬间,脸色一变。
      “你们……”
      话没说完,一记扫腿将他掀翻在地,紧接着几双脚同时踩上他的背部。
      细微的骨裂脆响极轻,却穿过整片喧闹,落进张家英耳朵里。

      她指尖一紧。

      父亲还在的时候,谁敢在选拔赛上串伙,当场逐出武堂,没得商量。后来父亲去世,自己的腿被废,旁系便又开始蠢蠢欲动,拉帮结派,提前挑好人,在比试过程中形成隐秘的配合,把利益无关之人一个个清理出去。
      冷风刺骨,她拖着这副残躯,孤身追索湮没在尘埃里的公道。

      白圈内,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悄悄往后退,退到石柱阴影里,朝高台方向点了一下头。
      张家英眼神眼底划过寒意,心里隐隐不安。他们想干什么?

      “那人怀里有刀。”沈肖楠不知何时已俯身凑到她耳旁,面色凝重。
      张家英放下茶杯,准备开口暂停比赛,手腕却被沈肖楠用折扇一把按住。“冷静,我们还没证据。底下有你叔伯的人。”
      “快出人命了。”张家英暗暗骂道,眼睛死死盯着那年轻人,心急如焚。星星点点拳脚落在他身上,气息愈发微弱。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一个白衣少年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扑向那个瘦高年轻人。可他刚碰到那人衣领,就又被一群人围住,就地缠斗起来,渐渐被逼到白圈边缘。
      少年脊背抵在石柱上,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染着鲜血,薄唇紧抿。衬衫领口被扯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

      一双狠厉的眼睛里翻涌着兴奋的情绪。

      “你们找死。”他声音暗哑,伸出舌尖舔过唇上的血迹,笑得肆意又恶劣。他一脚踹开迎面扑来的汉子,反手抓住另一人的脚踝,猛地一提。那人重心失衡,重重摔进包围圈,还撞翻了好几个。

      少年趁乱弯腰,把那个被踩得半死的年轻人往圈中央拖,硬是从几双脚底下抢了出来。
      他蹲下去,拍了拍对方的脸:“还能站吗?”
      瘦高年轻人嘴里全是血,眼神涣散,没有回应。

      少年站起身,将奄奄一息的人挡在身后。
      另外七八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他瞬间被淹没在人堆里,没了声音。

      “这个8号,查一下他的背景。”五叔沉沉道。
      旁边有人回答:“是个流浪儿,在并州下面几个县打上来的。”

      张家英抿了一口茶。
      流浪儿吗,挺好,简单的孩子。

      没一会儿,少年再次从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左臂明显使不上力,垂在身侧,衬衫被血浸透,贴在脊背上。他剧烈喘息着,却还是硬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把还想往前的人逼退。

      僵持间,他率先冲出去,一记短促的顶膝撞进一人腹部,那人当场跪下去吐了。
      他没有任何章法地撕杀着,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狗,即使明知打不过,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灰布短打男人脸色变了,转身就想开溜。
      少年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衣领,狠狠按在地上。

      “拿出你的东西!”他一字一句道。
      灰布男人脸色惨白,拼命挣扎:“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少年笑了,血从嘴角淌下来。

      突然,灰布男人猛地暴起,从袖口滑出一把短刃,直刺少年后颈。

      张家英眼神一凛,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拨动。一枚细小的银色戒指悄然飞出,撞在短刃侧面,刀锋擦着少年脖颈滑过。

      能不能坚持到最后,就看你的造化了。
      她收回手,面色如常地端起茶盏。

      少年耳朵微动,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短刃落地,叮的一声砸在石砖上。
      他捡起短刃,高高举过头顶,环视四周。

      “我举报,有人带武器犯规!”
      清越的声音混杂着粗粝感,穿透整片广场。
      广场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突然,他朝看台方向望过来,几位馆长笑容一僵。

      张家英玩味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这双眼睛,好漂亮,像一只小狼。
      她来了兴致,眼神微微眯起。
      沉寂已久的血液不知不觉间沸腾起来……

      正午的阳光穿透古柏枝叶,照射在满地血污之上。
      “时间到!”

      比武结束,原本八十多人的赛场,此时只剩九个人依然颤颤巍巍站立在白圈里。其余的要么被踹出场外,要么被抬下去。
      那个瘦高年轻人最终还是没能站起来,但好在还有一口气,被紧急送去医馆。

      按武堂规矩,胜出的弟子要先把心仪师父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投入选篮,再由师父挑选徒弟。
      短暂休息过后,九名少年依次上前,将纸条投进篮里。
      管家清点完纸条,一张张贴到公告栏上,归到相应的师父名下。

      选篮一点点空下去,张家英的名号下,依旧空空如也。

      她懒得再看叔伯们装腔作势,打了个哈欠,与沈肖楠对视一眼。
      他立刻会意,“啪”地一声合上折扇,伸手扶住轮椅:“不玩了,我们走。”

      就在两人准备起步之时——

      “堂主留步。”

      福伯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从选篮底部摸出最后一张纸条,抬眼看向张家英。

      “最后一张,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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