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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阿姨 你就是王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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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闻言被妈妈从厨房叫了过去。
灶台上放着一只蓝边大碗,倒扣着一只盘子当盖,盘沿底下呼呼往外冒热气。妈妈系着格子围裙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都起了皱。闻言见过这种神情,她闺蜜放了她鸽子,要去见一个很要紧的客户,提前一个钟头到了,坐在车里补妆,在即将把自己埋进面缸的时候被闻言拿指节敲敲车门。
“王阿姨的。”妈妈把碗推过来,“昨晚一宿没睡着,五点起来炖的。你给人家送去,替妈谢谢她。碗要空着拿回来,人家吃干净了,才叫领了情。”
闻言端起碗,碗壁烫手。
“王阿姨住几楼来着?”妈妈问。
“楼上。”
“那你去。”妈妈把门拉开,往门框上一靠,“妈就在这儿看着你。”
闻言端着碗站在门口,有一种自己挖的坑终于等到自己的感觉。一个编出来的邻居,一碗必须吃空的肉,还有一双钉在她后背上的眼睛。这笔账要是摆在谈判桌上,她会建议客户直接认赔。
【每日楼道时间:08:00—09:00。九点前请回到家中。】
八点整,整栋楼的门同时开了,每扇门框上都靠着一个系围裙的女人,往楼道里看。
闻言端着碗一级一级往上走。往上只剩六楼,602门口站着个梳发髻的老太太,手里捏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刮着门框。闻言越走越慢,脑子里把能拿出来的方案过了一遍,没有一个靠谱。
然后她看见了五楼往六楼的台阶上,那个人又坐回了昨天的老位置。
领口还皱着,她揪出来的五道指印一道没抹平,左手掌根缠了一圈不知道从哪儿撕来的布条。他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停住了。
“王阿姨住几楼?”他问。
闻言在他下面两级站住,回头看了一眼。502门框上,妈妈探着半个身子,眼睛钉在她手里那只碗上。
闻言心里那杆秤一下子落了地。
“你吃。”她说。
他抬眼看她:“这是给王阿姨的。”
“我说你吃。”她把碗往他怀里一塞,盘子盖当的一声磕在他胸口,“你不是值班吗?今天你值王阿姨的班。”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碗,看了两秒,笑了。
他揭开盘子,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把铁勺子,闻言很怀疑这人是不是早就揣好了等着,一勺下去,一块肉连着发黑的糖色,送进了嘴里。
他吃得很快,最上面几块被熬焦了,边上发苦,他眉头都没皱。楼下二楼的碎花围裙把脖子伸出了门框,三楼那个年轻的妈妈也伸了出来,然后是四楼,六楼那个老太太的木梳也停了,一扇门一张脸,全仰着头看这截台阶。
看他。
他吃着,抬起眼皮往下扫了一圈。那一圈脸,一张接一张缩回了门里。
闻言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吃个饭都能把整栋楼的甲方吓回去,她以后谈判要是能带上他,估计能省一半时间。
最后一块吃完,他拿勺子沿着碗壁刮了一圈,刮干净了,又把碗端起来,对着楼道的灯斜着转了一圈。跟妈妈检查她的碗,一模一样的动作。
“糖色炒过了。”他说,“没放酱油。”
闻言心里一动。昨晚那锅肉,她在心里扣了两分,一分糖色一分酱油,她连脸上都没带出来过。
“你在心里扣了两分。”他把空碗递回来,“少扣了。没酱油的红烧肉,至少扣三分。”
“你怎么知道?”
“值班。”
“值班还能值到别人心里去?”
他没答,视线落在她嘴角昨晚被指甲掐破的地方,抬手,拇指在那道细痂旁边很轻地碰了一下:“她弄的?”
“我叫她剪指甲了。”
他的拇指停在那儿。楼道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三楼哪扇门“砰”地关死了。
“回去跟你妈说,”他收回手,朝502扬了扬下巴,“王阿姨说好吃。下回放点酱油。”
妈妈在门缝里等着她。闻言把空碗递过去,妈妈没急着接,先把碗翻过来,对着门厅的灯斜着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转了三圈,确定碗底一点油星都没剩,才抱进怀里,像抱着一张奖状。
“王阿姨说什么了?”
“说好吃。”闻言照搬,“说要是放点酱油,颜色更亮。”
妈妈抱碗的手停住了。她的嘴角还在量好的位置上,可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像一盏灯被人拧暗了一档。她没看闻言,转过头,越过玄关,去看客厅餐桌那头倒拿着报纸的爸爸。
“酱油,”她说,“你爸买去了。”
她把碗抱进厨房,轻轻放在灶台上那只空酱油瓶旁边。
“等他回来,就有了。”
闻言站在玄关,把“酱油”这一条在心里又往上挪了挪。同一句话,昨晚是敷衍,今天是在等人。
楼道时间还剩五十分钟,闻言没回屋,往四楼去了。
402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墨还没干透,往下淌了一道:三口人。
门虚掩着一条缝。闻言从缝里看进去,餐桌边一家三口在喝粥,第三个人穿着何露那件亮片外套,背对着门,头发是黑的,很短,袖子太长,垂进了粥碗里。
何露是大波浪。
门槛内侧的地垫上,躺着一部屏幕朝下的手机,旁边是一根断成两截的自拍杆。
闻言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几秒。手机离门槛不到一掌,那个值班的说过别进别人家的门,可没说别伸手。
她蹲下去,伸手。
指尖碰到手机壳的一瞬间,402的妈妈转过了头。她的身子没动,只有头一点一点转过来,转过肩膀,一直转到下巴抵着自己的后背,倒着看闻言。
“阿姨,我是楼上502的。”闻言没缩手,“露露借了我东西,我来拿。”
“露露?”那张倒着的脸说,“我们家没有露露。”
闻言把手机往外抽。穿亮片外套的那个人,放下了勺子,站起来,转过身。
是何露的脸,只是五官缩了一号,眼睛鼻子嘴全往中间挤,像一张脸被人揉成一团,又照着原样捏回去,捏小了。它看着闻言,嘴角往上一提,提到两边一样高,朝门口走过来,亮片外套哗啦哗啦地响。
闻言攥着手机往后退,后背撞上了楼道栏杆。
它走到门槛那儿停住了,脚尖抵着门槛,一寸都没越过来,弯下腰,把那张捏小了的脸凑到门缝跟前。
“八点。”它用何露的嗓子说,“我拍到的东西,都给你看。”
这是何露第一天傍晚冲她喊的话,一字不差。
门轻轻合上了。闻言低头一看,手机还在录,电量3%。她按了暂停,心想,何露这单直播,好歹留下了点东西。
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已经有人了。周建国眼底两团青,小满手腕上多了块电子表,林小雅两只手捧着赵凯的脸,正一个劲往下按。
赵凯在笑。嘴角咧到耳根,两边一样高,上下两排牙全露在外头,眼睛却是红的,眼泪顺着那张笑脸一道一道往下淌。
“放不下来。”林小雅说,“我按了半个钟头了。”
“你答了不开心。”闻言说,“规则二要的是你看起来开心。你答错了,她就帮你开心。”
赵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那张笑脸纹丝不动,显得更瘆人了。
闻言把手机举起来,说了402的事。周建国看看手机,又看看她,骂了一句:“妈的,丫头你胆子是真大。”
“电只够看一遍。”闻言说,“看之前先对底牌,一人一条第五条。我先说,502,阁楼的孩子可以信任。”
她先亮了牌,其他人也就不藏了。
周建国家的是“地下室的爷爷”。三楼哪来的地下室,可他卧室地板上有块掀不开的活板,底下有人咳了半宿,咳一声敲一下板子。他那个“妈”看着比他还小十岁,饭后逼着他写三年级数学,鸡兔同笼,他四十七了,写到十点错了两道,被红笔改了。那个“妈”也不骂,就站在他身后盯着,盯到他把两道题重算完,盯得他后脑勺一层冷汗。
“我闺女上三年级那年,我一道题都没给她讲过。”周建国搓着中指上磨出来的红印,“昨晚我就在想,她那会儿写不出来,是不是也有人这么站在她后头。”
小满家是“衣柜里的姐姐”,在柜子里敲了一夜,让她开门,用的是她自己的声音。奶奶睡前给她梳头,梳一下数一下,数到一百她没说谢谢奶奶,奶奶就从一开始重新数,数到第三遍,她才发现梳子上全是她的头发。
林小雅家是“阳台上的奶奶”,夜里坐在阳台上织毛衣,隔着玻璃叮嘱她晚饭别夹那条鱼,那条鱼的眼睛是人眼睛。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201那个妈知道我最爱吃韭菜盒子。我亲妈都不知道,我跟她说过三回,她每回包的都是白菜的。”
闻言没接话。这一句她估出来了,很贵。这个家对你比你亲妈还好,这一条,写在哪张纸上都比不过它毒。
赵凯家是“床底下的弟弟”,敲了一宿床板,他没理。
四个人凑过来看录像。冰箱门上那个小手印,在镜头里是一张压扁的脸,一个小男孩贴在门里头,弯着眼睛冲何露招手。402妈妈的声音在镜头外头飘着,又远又柔:“露露,弟弟要什么,你当姐姐的,得让着他呀。”
小满打了个哆嗦。不知道多少女孩在自己家里听过这一句。
何露数到二,门开了。冰箱里没有男孩,冷藏室里码满了保鲜盒,每个盒盖上都贴着标签:第4口,第4口,第4口。最底下一格是新的,标签写着202,盒子里装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最上面一格空着,标签已经提前贴好了:402。
镜头往下一歪,冷冻室的门缝里伸出来一只很小的手,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几十只小白手像一窝刚孵出来的白虫子,噼噼啪啪拍在何露手腕上,攥住了,往里拖。
画面一白。
屏幕却没黑,画面自己跳成了前置镜头,拍的是此刻的这个平台,他们四个凑在一起的脑袋,还有他们身后——二楼的门缝里贴着一张老太太的脸,三楼门缝里扒着一只枯瘦的手,六楼门缝里探出半截挂在衣架上的裙子袖子。
每一户的门缝里,都有一个在看他们。
四个人齐刷刷回头,镜头外面,那些门缝全是黑的。
手机没电了。
闻言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摆了一遍。阳台的奶奶叫林小雅别夹鱼,是真话;阁楼的孩子教她缠拉绳,是真话;冰箱里的弟弟叫何露开门看他,何露开了,确实看见了,也是真话。
“规则四说家里只有三口人,可它自己都承认会数到第四个。”她说,“规则五说第四口人可以信任,到现在为止,他们说的每一句都对。我的判断是,规则四在撒谎,规则五是真的。今晚跟你们家的第四口人说说话,他们教你什么,你就照着做。”
她说得很稳。结论说得越稳,对面就越信,这是她吃饭的本事。
楼上那一下一下的钢笔声,停了。
大厅弹幕:她让他们照第四口人说的做/上一批死在第二晚的四个,就是这么死的/要不要刷个弹幕提醒她/提醒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散会前,闻言又问了一句:“谁家有酱油?”
周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像看一个走错片场的人:“丫头,这节骨眼上你惦记酱油?”
“我家缺一瓶。”闻言说,“缺了很多年了。”
林小雅抬头:“201冰箱顶上一整排,我那个妈要什么给什么。你拿什么换?”
“明早,我知道的东西,第一个告诉你。”
林小雅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
八点五十八,各家的门开始自己往回摆,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往里吸,平台上的灰贴着地面往各家门口跑。闻言往五楼冲,还差三级台阶,身后有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还有一分钟,”他说,“够了。”
他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胸口贴着她后背,毛衣下摆被门一吸又往上缩了一截,他的指背正好贴在那一线后腰上。502的门在往前吸她,他在后面压着她,她卡在中间哪边都去不了。
“你刚才那句结论,”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估价多少?”
闻言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估价这两个字,她从没对任何人说出口过。
“估高了。”他说,“你看见他们说真话,没看见他们为什么说。”
门只剩四指宽,他松了手。闻言冲上最后三级台阶侧身挤进门缝,锁舌“嗒”地弹进锁扣,夹住了她毛衣后摆的一角。
十点,妈妈挎着菜篮出门买菜,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闻言没急着上阁楼,先进了厨房,拉开了冰箱门。
规则三写的是晚上十点后不要打开冰箱,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五分。条款写到哪儿,她就用到哪儿,一分都不多让。
冷藏室里鸡蛋、青菜、一块五花肉,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格并排放着两个空保鲜盒,标签已经贴好了。
一个写着:第4口。
一个写着: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