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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个 你演一次, ...

  •   十点半,一分不差,拖鞋停在了她门外。
      闻言面朝墙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放得又长又慢。小时候谁都装过睡,门把手一响就赶紧闭眼,大人在门口站一会儿走了,小孩在被子里偷着乐。闻言装睡的水平一般,可今晚装得格外认真,门口这位大人走不走,决定的可不是她明天挨不挨骂。
      “一个。”
      妈妈数得极慢,像在等第二个数自己冒出来。那股洗洁精味的凉气停在她耳廓上方,近得她听得出那张嘴里没有呼吸。
      “言言,”那张嘴贴着她耳朵,轻轻地叫,“你刚才去哪儿了?”
      闻言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一动不敢动。睡着的人是不会答话的,答了就是醒着,醒着就是骗了妈妈。
      凉气在她耳边停了七八秒,挪开了。她闭着眼也知道,妈妈在抬头看天花板,看那只小熊。小熊被橡皮筋缠在挂钩上,一下都没晃。
      “一个。”门关上了。
      闻言在心里给小阁楼记了一功。
      十二点,楼道里的拖鞋成群结队地出来了,一层一层试门锁,试到五楼,在502门口停住。闻言听见有人趴到了地上,把鼻子塞进门缝里往里吸,吸一口挪一寸,正往她房间这边挪。她攥紧被角,正琢磨要不要往衣柜里躲,门外很近的地方响了一声:咔哒。
      笔帽。
      门外的拖鞋一下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撞在栏杆上,一串啪嗒啪嗒全往楼下滚。最后那双跑得太急,掉了一只,又不敢不捡,单脚跳回来捡起来,再单脚跳着走了。
      闻言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串单脚跳,有点想笑。整栋楼的妈妈,怕一支笔。
      十二点四十,楼下出事了。
      冰箱门开太久的提示音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嘀,嘀,嘀。何露的声音压得很低,兴奋得发抖:“家人们,我家门背后写的是,冰箱里的弟弟可以信任。守则说十点以后别开冰箱,可第五条说弟弟能信啊,咱们今晚就验证一下到底哪条是真的,礼物刷起来——”
      提示音断了,接着是一种闻言从没听过的声音,很密,很小,像几十只小孩的手同时拍在塑料上,噼噼啪啪。
      “家人们……”何露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近,像贴着麦克风,“他好冷,他的手好冷啊……”
      冰箱门轻轻关上了。402的妈妈在哼歌,哼得很开心。
      闻言盯着天花板。拿一个没验证过的结论去冲业绩,这种人她在公司见得多了,最后都是拿自己去填坑。区别只是在公司填坑,最多丢个工作。
      一点半,门上响了。
      两下轻,一下重。
      闻言睁着眼没动。妈妈们手里有钥匙,用不着敲门;楼道里那些东西会推门,会闻,不会这么有礼貌。她在心里数到十,门上又来了一遍,两下轻一下重,跟头一遍隔得分毫不差,像照着谱敲的。
      她下了床,贴着墙走到大门后面,把眼睛凑上猫眼。
      猫眼里是黑的。
      闻言盯着看了两秒才觉出不对:楼道没开灯是一种黑,这团黑是湿的,带着一点弧度,在那块指甲盖大的玻璃外头,慢慢转了一下。
      是一只眼珠子。有人把眼珠子整个贴在猫眼上,在往里看。
      闻言没退。谈判桌上她学到的头一件事,先挪开眼睛的那一方输。她贴着猫眼,看着那颗看不出颜色的眼珠子在玻璃外头转啊转,转到正中间,停住,对准了她。
      它眨了一下,睫毛扫过玻璃,沙的一声。
      然后退开了。
      楼道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猫眼里换成一张被鱼眼镜头拉宽的脸,白衬衫,眉骨很高,正低头看着猫眼。
      “闻言,开门。”
      “刚才那只眼睛,”闻言说,“是你的?”
      门外安静了一下:“哪只眼睛?”
      闻言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我上来的时候,你门口趴着一个。”他压低了声音,“我让它走了。”
      “你让它走了,它刚才还在看我。”
      “所以你得开门。”
      闻言没动,把这个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傍晚第一次见,名字不知道,是人是鬼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这栋楼的妈妈见了他都绕道。
      “我们认识才四个钟头。”她说,“半夜一点半敲一个陌生女人的门,在我们那儿,这叫报警。”
      “我受伤了。”
      “伤哪儿了?”
      “你咬的。”
      “那叫正当防卫。”
      “我没说你防得不对。”门外的人说,“我说我受伤了。”
      闻言正要再顶一句,身后很轻地“吱”了一声。
      合页。这套房子里只有一扇门的合页会这么响:主卧。
      拖鞋没有声音,地板有。老楼的木地板一块一块往这边响,很慢,像有人光着脚,脚跟先落地,再放下脚掌,一步要走很久。一股洗洁精的凉气先到了,凉进她后脖颈,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气里还裹着一个很轻的声音,贴着她耳根在数:
      “……一……”
      “闻言,”门外那人的声音一下贴到了门缝上,“别回头。说进来。”
      身后那块地板又响了一声,离她不到两米。
      闻言一把拧开锁,拉开门,揪住门外那人的衬衫领子往里一拽:
      “进来!”
      他被拽得往前一栽,跨过了门槛。
      整套房子的灯泡同时嗡了一声,灯丝一齐亮起来,白得刺眼,亮了一下又灭了。就在亮的那一下里,闻言看见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闻言揪着他的领子,没撒手,也没回头。她感觉得到身后那股凉气停在她后颈一寸,停着,抖了一下,退了。地板一块一块往回响,响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主卧的合页又吱了一声,门关上了。
      还有一件事闻言也注意到了:她头顶那块天花板上,从她回房起就隐隐约约有点动静,小孩翻身,指甲刮木板,小声地数一二三。这些声音,在他跨进门的那一刻全停了,像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他也在看。
      “你领子,”她说,“我还揪着。”
      “嗯。”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你揪得挺紧。”
      闻言松了手。他的领口被攥成皱巴巴一团,五道指印清清楚楚。
      闻言的房间很小,他一进来,空气像被分走了一半。
      “手。”闻言冲他摊开手,“我咬的那只。”
      他把左手递过来。掌根一圈牙印,整整齐齐,已经紫了,两颗牙咬破了皮,结了一层褐色的痂。闻言捏着他手腕翻到台灯底下看,发现自己咬得比她以为的狠。
      但她一点都不心虚,拇指按在牙印正中间:“疼吗?”
      “疼。”
      “疼就对了。下回你再捂我眼睛,我还咬。”
      他吸了口气,没把手抽回去:“下回我捂之前,先问你。”
      “问了我也咬。”
      “那就咬。”
      闻言抬眼看他,他嘴角那点笑压着,没压住。她把他的手扔了回去。
      他背靠衣柜坐到地上,闻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定了个规矩: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
      “值班的。”
      “值什么班?”
      “这栋楼。”他想了想,“还有你。”
      “这两样八竿子打不着。”
      “对我来说一样。”他说,“轮到我。你冷不冷?”
      “不冷。”
      他看了一眼她露在被子外头冻得发青的脚背,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闻言脚一缩,没抽回来。
      “你说不冷的时候,”他低着头,拇指在她踝骨上蹭了一下,“是红的。你说的每一句假话,在我这儿都是一行红字。”
      闻言脸上没变,心里那杆秤哐当一声砸到了底。要是真的,她的天赋在这个人面前一文不值,她所有的底牌在他眼里都是摊在桌上的。
      她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他握着她脚踝的那只手背上,踩实了:“那你还信吗?明知道是红的。”
      “信。”他说,“你演一次,我信一次。”
      闻言看了他很久。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早就见过她,可她确定自己是头一回见他,这张脸要是见过,她不可能忘。
      两点,主卧的门又开了。
      这回拖鞋声一直到了她门外,门缝底下那道光被两只脚的影子截成了三段。
      “一个。”
      妈妈在数喘气。可这间屋子里,现在有两个人在喘气。
      闻言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又短又浅,往上提,她自己都听得见。门外那两只脚的影子往前挪了半寸。
      “……一……”
      那个数拖得很长,尾巴吊在半空中,等着下一个。
      床垫往下一陷,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后,一条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手掌摊开按在她心口正中,压住她那颗乱撞的心。
      “跟着我。”他的嘴唇贴着她耳朵,只有气,没有声,“吸。”
      闻言吸气。他的胸口在她背后慢慢鼓起来,她跟着鼓。
      “停。……呼。”
      他的胸口落下去,很长,很慢,长得她以为不会有下一口。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撞在她背上,比她慢一半,她那颗心一下一下往那个节拍上靠,靠不上,又靠,最后被他那只手按着,一点点压了下去。
      两个人,喘成了一口气。
      “一个。”门外说。
      门把手开始往下压,压到底,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了进来。很白,很长,贴着地板,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前爬,爬过门槛,爬过书桌腿,往床底下摸。那只手后头连着胳膊,胳膊从门缝里一直往里伸,长得不像话,像一根白色的软管。床底下没人,它就往上摸,摸到了床沿,摸到了垂下来的被角——
      被角一动,闻言那口跟着他走的气,断了。
      他按在她心口的手猛地一收,硬是把她那口断掉的气按了回去,另一只手越过她伸到她眼前,捏着那支黑钢笔,拇指一拨。
      咔哒。就在她耳边。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比伸进来快十倍,嗖的一下门缝里只剩一道光。门外的拖鞋声乱了,一只拖鞋掉在地上,又被慌慌张张捡起来,啪嗒啪嗒跑远了。主卧的门砰地关死,震得整面墙都在抖。
      “她走了。”他说。
      闻言没动。他的手还按在她心口,她的呼吸还跟着他,吸,停,呼。危险过去了,她该坐直,该把这只手拿开,可那个节拍像一根绳子,她攥着,有点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人困到这个份上,又被吓了一回,身子是软的,脑子里那杆秤反倒醒了。
      这个人今晚亮了一张她看不懂的牌:她每一句假话,他都看得见。谈判桌上,对面亮了一张你看不懂的牌,最省力的办法,是亮一张看起来一样大的,不管你手里到底有没有。
      “我能看到你的信任值。”闻言说,“你看看,这句是真是假?”
      她在诈他。她的面板上只跳出来过一个信任值,是阁楼上那个孩子的,这个人头顶上空空荡荡,她连个框都没见过。她已经做好准备,等着他说红的,等着他笑一声,说你演一次我信一次。
      他没说。
      她一直跟着的那个节拍,断了。身后那片胸口鼓到一半停住,不往下落了,按在她心口的手指一下子僵住,心跳隔着衣服重重撞了她一下,又一下,乱得一塌糊涂,跟刚才那个稳得像钟的人判若两人。
      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问:“……多少?”
      “你先说颜色。”
      他没说颜色。他把额头抵在了她后颈上,抵得很重,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着一面能靠的墙。
      闻言把这一笔记下了:要么是她诈中了,要么是这个人今晚头一回碰上一句他答不上来的话。不管哪一种,她都不亏。
      “欠着。”她说。
      “好。”他说,“欠着。”
      又过了一刻钟,主卧那边再没动静,闻言把他的手从自己心口拎起来,扔回他膝盖上,下了逐客令。他也没赖着,扣好扣子,被她揪皱的领子没去抹平,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下回我多救一回”,就出去了。
      大门锁舌一响。过了一会儿,头顶天花板上传来很轻的一声翻身,小孩翻身的声音。闻言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憋到这一声才吐出来。
      三点,头顶又是三下:咚,咚,咚。
      闻言爬上去,小阁楼坐在月光里,精神得很,一点不像刚被吓醒的样子。
      “什么事?”
      “没事,我看看你来不来。”他说得理直气壮,“你来了。”
      “我说了有事才敲。”
      “那我害怕了。”
      “你刚才说没事。”
      他想了一下,像在检查自己哪句话说漏了嘴:“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闻言没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小孩八岁就会跟人抠字眼,长大了不得了。
      他说他刚才“不见了一会儿”,一下子就黑了,黑了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屋里有风,热的。闻言没接话,把那只按过谁心口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她要走,他让她等他睡着再走,理由是他给过她糖。
      “那是保护费。”闻言说。
      “保护费,”小阁楼说,“就要保护。”
      闻言愣住了。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愣是没挑出毛病——她自己编出来的条款,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原封不动拿回来,套在了她头上。
      “谁教你的?”
      “你。”他说,“五个钟头前。”
      他躺下了,侧着身子朝着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她毛衣袖口垂下来的那一小截。闻言问这算什么,他说:
      “押金。”
      天窗外泛灰的时候,闻言才一点一点把那截毛线从他指缝里抽出来。袖口被他捏出了两个小小的扁印子,到天亮都没鼓回来。
      * * *
      夜谈大厅,502的小电视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402那个,直播开冰箱,直播自己没了。”
      “新人第一夜,标准流程。502呢?”
      “502更邪门。”有人把回放拖回一点半,“她拉开门,冲着空楼道一揪,揪住了个什么往屋里拽。然后坐在床上往后一靠——靠空了,就那么悬着靠了半个钟头,喘气慢得跟有人给她打拍子似的。最后她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出去。”
      “……然后呢?”
      “然后她爬阁楼去了,待到天亮。”
      阁楼的画面被调了出来。天窗那一小块月光里,坐着502一个人,弯着腰靠着斜屋顶,一只手垂在身边,袖口被什么东西往下扯着,扯成了一个尖。
      “那个袖子,”角落里的老玩家开口了,“是谁扯的?”
      没人答得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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