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吃掉噩梦！》小葵子鸭

17、逃亡 假如即使明

　　玖又做梦了。

　　这次没有池归，也没有小溪。

　　他在荒漠中，眼前是一座巨大的鸟形“金属建筑”，鼻尖都是硝烟的味道。

　　他下意识去找池归，却又被吸引着朝着“金属建筑”走去。

　　他走了很久很久，都没能到达。

　　世界开始扭曲，天旋地转——

　　他又走了很久，世界终于变形到快要坍塌。

　　“你是谁？”

　　他的身后传来池归的声音，玖猛地回头。

　　他却醒了。

　　“你是不是又做梦了？”池归又蹲在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

　　玖：“嗯。”

　　“哎，真的有用哎。”池归点点玖胸口的石头，“这次你梦到什么了？”

　　玖一五一十地说了，这次的梦很清晰，只是最后池归的声音很模糊，他也没见到池归。

　　池归恍然大悟，“那不是什么建筑，是战舰。”

　　“我也是第一次见战舰，是不是很酷。”

　　“酷？我不知道。”

　　“我是在坠毁的战舰里遇见你的，你晕倒后突然醒来了，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

　　池归认真的表情不做假，玖却没有一点记忆和实感。

　　“你是从别的星球来的。”池归思索一番，“星球就是，嗯……其实我们生活的地方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球体。”

　　瞧着玖处于离线状态的样子，池归无奈地耸了耸肩，只有玖自己确确实实恢复了记忆才是有用的。

　　他转移了话题，“今天竟然下雨了。”

　　拇指国的上空罕见地落下雨点，整个大地都在发抖。

　　“今天没有脆脆果了，只有这个。”池归拿出一个草饼。

　　“我还没吃过这个呢。”他递给玖，自己吃了一个。

　　草饼青草味很淡，更多的是枯草的纤维感。

　　“不是很好吃。”池归有点嫌弃，“还不如硬果汤。”

　　他小小声吐槽，不让门口的两位守卫听到。

　　玖盯着草饼看，想靠着墙坐起来吃，他的手臂却一软，重新倒下来。

　　“哎呀，你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池归把他扶起来，又塞了一个脆脆果给他。

　　“我偷藏的最后一个，你脸色比我还差。”

　　玖乖乖吃了，他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这说明我没用了。”

　　他玖马上接受了自己到达“没用”的标准的结果，他深深看向池归，又问他——

　　“你会把我扔掉吗？”

　　“轰轰轰——”

　　远处传来巨大的声响。

　　池归只能看到玖的口型，没听清他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窗外，声响一直在持续。

　　不详的预感马上蔓延到他的全身。

　　大门突然被打开。

　　“紧急事态，训练场集合。”

　　来人是伊苏，他对守卫说道。

　　“锁紧。”他拿出手札——埃斯的命令。

　　守卫点头，为伊苏行了一个礼。

　　简短的交流后，他们全部消失在池归的视线里。

　　“砰！”门被关上，响起了上锁的声音。

　　外头的响声还在持续，从遥远的地段传来，经过土地的传播，变得很沉闷。

　　“怎么回事。”池归跑到窗前，没有发现异常。

　　他又跑到门前，拍拍门，没有回应。

　　他心里升起恐慌来。

　　池归想去看看玖的情况，刚走一步，脚踩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这是什么？”

　　——一把钥匙。

　　池归迅速把它藏进衣服里。

　　他回到玖的身旁。

　　外头的声音停了。

　　“是钥匙。”池归偷偷地给玖看，低声说。

　　“很可能是伊苏给的。”池归的额头低落几滴冷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池归重新把钥匙藏起来，“外面出什么事了？”

　　他着急地说：“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

　　“池归。”玖出声稳住慌张的池归。

　　他声音平静：“我注定要被抛弃，因为我只是个物品。”

　　池归深呼吸几次，“不是的，你和我一样。”

　　他摩挲着手中的钥匙。

　　他想到伊苏一头和玖相差无几的黑发，还有伊苏面对玖的奇怪举动，突然问道：“伊苏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玖仍然没有之前的记忆。

　　“不想了。”池归也是在劝告自己现在不是想伊苏的时候。

　　“先把你松开。”池归用钥匙解开束缚着玖的链子。

　　房间的门窗都被封锁，空气沉闷潮湿。

　　“我们能出去吗？”池归紧张地看着窗外。

　　玖起身，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

　　他看着池归，说道：“可以。”

　　池归神经紧绷，却在看到玖异常坚定的神情后，放松下来。

　　他朝玖点点头，“好。”

　　整个小河国寂静得可怕。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出现——

　　那是死亡临近的倒计时。

　　池归走到玖的身旁，抓紧他脏兮兮的衣摆，“我们怎么出去？”

　　玖抓紧随手拿的粗大木棍。

　　“撞开他。”玖拍拍池归的手，示意他松开。

　　池归下意识松开手，他担心地看着玖，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

　　玖弯腰蓄力，朝着门狠狠撞去。

　　池归的眼前闪过几片木屑，“砰——”

　　玖的侧面被撞得红肿，木屑刺入他的脸颊，留下几行血。

　　“啪嗒”一声，他丢下木棍，转身对池归喊：“走。”

　　池归跑过去，马上拔去他脸上的木刺。

　　他没再犹豫，拉着玖的手臂往外面冲。

　　来到外头，雨滴像刀子一样掉落在两人身上。

　　下雨的声音混合着他们的脚步声，整个世界一片嘈杂。

　　大河处传来人声，池归远远看见有东西在水面晃晃悠悠，随后就不见踪影。

　　城中还有人，但没人在街道上。

　　池归从窗户里看见有人在屋子里祈祷，有人在做木工，还有人静静地看着窗外。

　　没有人和他们一样在街道上飞奔。

　　池归拉着玖跑了好一段距离，他们逐渐远离小河国中心。

　　“呼呼——”池归有些体力不支。

　　玖回抓池归的手臂，让池归能够借力。

　　他拉着池归继续奔跑。

　　城里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

　　池归的汗水浸润了眼睛，他逐渐看不清前方的路。

　　灰暗的天空让他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没有人阻挡，他们成功跑到了小河国之外。

　　前面是一片高大的树丛，大河就在不远处。

　　池归擦去脸上的汗水，寻找着发出声响的地方。

　　巨大的声响已经扰乱了所有人的心神，他们急切地想要到河对岸去，远离声响的源头。

　　池归喘着气，手死死地抓着玖的手臂。

　　他忽然感到迷茫，“我们接下来去哪？”

　　玖没法回答。

　　——“小池，有时候，奔跑是没有目的的。”

　　“不过爷爷，我奔跑好像很少有目标呢。”

　　池归想起爷爷听到他的回答后露出的开怀笑容。

　　他松开玖的手臂，转而握住他的手。

　　他抬头对玖说：“那就漫无目的地跑吧。”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刘海贴在脑门上，池归整个人很狼狈。

　　但是他忽然笑了，露出可爱的虎牙。

　　玖看着对方倒映着雨水的眼睛，回答：“好。”

　　他们重新开始奔跑，“我想着多活一会，你想起来的机会就会多一点。”

　　他们的脚下踩出树叶沙沙的响动。

　　“我还是害怕的，因为爷爷从来不和我说人死后会去哪。”

　　“我觉得平静面对这样命运的人很厉害。”

　　“……”

　　声响越来越近了，池归的声音仅供玖听见。

　　他们深入树丛，天色逐渐变暗。

　　空气变得阴冷，雨终于停了。

　　池归发着抖，他现在唯一的热源就是玖温热的手。

　　池归的身体越来越疲惫，脸却红彤彤的。

　　“我……好像有点晕。”池归靠着树干坐下来。

　　“你生病了。”玖下了结论。

　　池归晕乎乎地笑，“临死前还要我生病吗……真不公平。”

　　玖听了池归说了好多次“死”，虽然他也不知道“死”意味什么，但是他下意识反驳：“你不会死的。”

　　“傻，人都会死。”池归喘着粗气闭上眼睛。

　　池归倒在地上，仿佛要和身下融为一体，成为一团不会说话的枯叶。

　　玖第一次感觉很无措。

　　他们绝对不能在这里度过夜晚。

　　玖蹲下身，背起池归。

　　他决定往回走，他记得途中有一块石头组成的遮蔽物。

　　这片树丛很茂盛，沿着缓坡生长。

　　雨水把泥土打湿，道路变得难以行走。

　　池归在此之前，摔了一个狗啃泥，身上多了不少污渍。

　　玖稳步前进，终于在天色完全变黑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两块石头交错层叠组成的空间，勉强能容纳两人。

　　好在石洞里有不少干枯的树枝。

　　玖摸出随身携带的两块小石头，开始击石取火。

　　“嚓——嚓——”

　　石头擦击的声音把池归吵醒，他艰难地扒开黏住的眼皮，眼前晃动着跳跃的火星。

　　玖观察着火势，往里加着干草和木棍。

　　池归身上又湿又冷，但是身上只有一件衣服。

　　他挪动到火堆旁边，烤着火。

　　火很小，在雨后的晚上几乎没什么热量。

　　火光映照在玖的脸颊上，衬得他眉眼柔和许多。

　　池归觉得自己好很多了，他看着悦动的火焰，再次问玖：“你现在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我和你讲的东西都是真的，才不是骗小孩的东西。”池归语气还有点黏糊，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我的记忆……我看见埃斯，坐上甲虫，走很长的路，目标是取下他的头。”

　　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努力说一点他记得的东西，即使不是池归说的那个世界的东西，但是他想要回答池归的话。

　　池归拍拍他，打断玖回忆那些杀戮的东西，“那么我有点让你觉得……嗯……更自由吗？”

　　“你有一点点学会哭和笑了吗？”

　　池归把头靠在玖的肩头，慢慢地说，“其实我们也没有认识很久啦，我也不懂你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无论是这里还是桃子星。”

　　玖的身体僵硬一瞬。

　　池归又沉沉地睡过去，玖的整个世界只有燃烧的声音。

　　他们这里听不见大河边嘶吼着的登船口令，听不见未知灾难来临的哭喊。

　　玖缓缓握住胸前挂着的石头，那石头一直在发烫，好像要把他的心脏灼烧掉。

　　离开围墙，离开井然有序的队伍，离开狭小的房间，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宽阔。

　　即使——明天我们的生命不再。

　　——距离大灾难来临，剩余一天。

　　小河国已是空城，大河旁唯一的码头已经人满为患。

　　昨天突发异响，所有的军队都被调离至大河旁，老弱都被安置在靠近码头的空地上。

　　维奇看着眼前庞大的军队规模，心定了定。

　　经过几年的较量，最终莱纳国收获了近万的战备人员，获得了船只和大量劳动力。

　　大河码头停着三艘船只。

　　昨夜他们试水了整整十艘大型船只，但都以失败告终。

　　在前期的试验中，唯一能够坚持渡河的只有仅承载四人的小型船只。

　　维奇没有对外公布。

　　现在停着的三艘船只，是造时最久，也是最大的三艘船只。

　　它们稳当地漂浮在河面，这是很多人生还的唯一希望。

　　但是船只还未通过实验，即便能够成功渡过大河，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登船。

　　还没有人去反抗，因为他们需要船只，需要暂时的和平。

　　埃斯刚从小河国方向走来，脸色凝重。

　　“陛下，玖逃走了。”

　　维奇脸色阴沉下来，“他无所谓了。”

　　“‘拾’怎么样了。”维奇问。

　　埃斯回答：“情绪不稳定，敌我不分。”

　　“足够了。”

　　一旁的伊苏看着湛蓝的水面，拳头越握越紧。

　　这个计划是埃斯一手操办的，前八个都是失败品，直到第九个。

　　他看着维奇和埃斯，投去讽刺的目光。

　　因为一己私欲，也因为他的无能，让玖成了现在这样。

　　他还妄想维护国家的稳定，他就是个胆小鬼罢了。

　　——

　　玖一夜没睡，安静等待着天亮。

　　他回想起埃斯的脸庞，那个充当他父亲的人，会很温柔地揉他的头发。

　　他凭着埃斯的话做事，被注射很多药剂，被强制要求学会战斗，习惯血液和腐烂的味道。

　　天逐渐变亮，今天依旧没有太阳。

　　在玖住着的小房子里，也是这样终年没有阳光。

　　池归睡得很安稳，烧也退了。

　　池归睁开眼睛，重新掌握身体的操作权，“我难道成功蜕变了？之前生病都要吃药才能好的哎。”

　　他被放在石洞深处。

　　玖不见踪迹，池归心下一紧，马上就要冲出去找他。

　　池归看向洞外，正好看见玖正在往回走。

　　他松下一口气。

　　“以后出去要报备，不然留在家里的人会担心的。”池归认真地说。

　　玖点点头。

　　明明玖的表情万年不变，但是池归莫名觉得他在自己责怪他之后情绪低落了不少。

　　池归挠挠脑袋。

　　玖出去觅食，很幸运的找到几个野果。

　　他们暂时把大灾难的事情放在一旁，难得吃了一顿没有人监视的饭。

　　虽然这些果子要么酸要么涩。

　　“我们继续走吧。”池归起身，“万一你就想起来点什么。”

　　“而且停下来容易想东想西。”

　　池归伸出手，把玖拉起来，笑着说：“这次我们就不跑了吧。”

　　火堆燃尽，留下黑色的灰烬，当一阵强风吹过，它们就会消逝不见。

　　灰色世界里正走着两个灰色的人。

　　池归问：“你见过雪吗？”

　　玖摇头。

　　“听说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但是我也没见过，因为我住的地方一年都不冷不热的,雪要很冷很冷才能出现。”

　　“具体是多冷呢，我也不知道。”

　　池归牵着玖的衣服下摆，絮絮叨叨地说着。

　　“嗯……我会不会话太多了，爷爷有时候都嫌我烦。”池归挠挠脸颊，但是毫无一点反思。

　　玖肯定不会嫌他烦。

　　“不会，我喜欢听你说话。”

　　一个池归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笑笑，谦虚道：“是吗？……”

　　臭屁池归。

　　他们穿过树丛，来到长不出草的空地，终于能看见大河的边际。

　　这是大河的上游，河水更加清澈。

　　太阳被包裹在厚重的乌云中，天空开始下雨，不停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