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早安蓝莓酱

6、太白鱼头汤 汤从勺边淌

　　林屿眠的店，就开在木见微家前面那条街上。
　　但很难找。

　　可能是想故意走文艺路线，又或者是单纯的懒。
　　他的店没有招牌，甚至都没有准确地址。

　　他就告诉她：“沿河走，看见一片竹林，往右拐，直走，左边有条小巷，进去，再走一百米。”

　　木见微照着他说的路线，沿河，右拐，竹林，左拐，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处老宅前。

　　是这边比较常见的传统祖宅。
　　封闭的四面墙，中间有个天井院子，然后再以前厅为中轴线一步一步往里套。

　　最先拦住木见微的是一扇木门。
　　门看着很破，上面的漆早已脱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门环是铁的，是镇上古宅常用的虎头形门环，扣门的声音很重很闷，并不大声。

　　木见微握着门环扣了几声，觉得声音小的很，敲门的声音都被厚重的木板给吃进去了。
　　索性扯开嗓子喊：“有人吗？林屿眠？喂？”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还挺急，应该是从里屋跑出来的。

　　“来啦~”
　　门向内拉开，冒出来一个青春男大，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还挺潮。
　　浅蓝的头发，黑色印花白t，牛仔裤，胸前项链挂了三串，长链、细的颈链、还有一个黑色的choker。

　　他探着半个身子，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歪着头，拿那种在食堂打饭的语气问：“来吃饭的？”

　　“不，”木见微摆摆手，“我来工作。”

　　男生眨了眨眼，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来当服务员。”

　　“你？”
　　男生的目光在她胳膊上停了停，又去看她瘦得有些过分的腿。
　　努起嘴，用商量的口气试探："要不……算了吧？"

　　木见微有点无语，她要来的事情，林屿眠没有说吗？
　　也不想再解释了，直接说：“我找林屿眠。”

　　男生的目光从疑惑转成了怀疑，还有丝警惕。
　　木见微刚要解释，男生问：“眠哥最喜欢吃什么？”

　　木见微脱口而出：“柿饼。”

　　听完答案男生就笑了，表情也一下变明朗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拉得更开，侧着身子给她让路，边说还拍了下门框："你真的知道诶。"

　　迈入院子，会先闻到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
　　太阳从院子高处的天井那落下来，照着院子里的青石板，照着院子中心的大水缸。

　　水缸里养着荷花。
　　正是酷暑，荷花开得很灿烂。
　　荷叶一片挨着一片，把大半缸水面都遮住了，有几片叶子还被太阳晒地卷了边。
　　荷花开得正盛，花瓣一层层地打开，露出最里面嫩黄的莲蓬。颜色也很多，红的、粉的、黄的。
　　有一朵花已经开败了，花瓣落在叶面上，落在水里，落在水缸旁的青石板上。

　　石板路面上湿哒哒的一片。
　　今天也没下雨，所以应该是刚洒了水。
　　一些青苔野草在石板和石板的缝隙间，借着残荷的遮掩，悄悄生存。

　　天井四周柱子上的雕花都很有讲究，暗八仙、缠枝莲、瑞兽禽鸟，甚至还有雕刻神话人物故事的。

　　木见微看不懂这些，抬头大概扫了一圈就收了目光，“林屿眠呢？”

　　男生偏了偏头，“在后面。”
　　说着返身走进前厅，把刚才顺手搁在桌上的托盘端起来。

　　托盘是漆器的，黑底红边，上面放着两盘菜，还冒着热气。
　　一盘是蕨菜炒咸肉，一盘是纯绿叶菜，隔着远没认出来是什么。

　　“我还要去给客人送菜，你自己去找眠哥吧，走前厅左边那条路。”

　　天井紧接着前厅，布局是按对称格式来的。
　　条案中间挂着一幅画，两边是书法字。
　　顶上一盏深棕色的木质雕花灯，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靠墙的是长条翘头案，比八仙桌要高一些。
　　摆饰也有讲究，东瓶西镜。
　　左边翘头案上放着一个蓝底彩绘的瓷瓶，右边则摆着一枚泛黄的铜镜。

　　前厅两旁一左一右，两条小路通往后面。
　　木见微往左边走去。

　　这条窄道光线很暗，两边都是雕花窗，但能透进来的光不多，因为再外一层的院子里还有一排树。

　　院子里的景观应该是精心设计过的，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香樟，芭蕉，罗汉松……一排排不同品种的树在日光下，散着不一样的影子。

　　后屋的厨房，原是老宅的披屋。
　　屋顶还是那种小青瓦，一片压一片，上面还有青苔。
　　隔着雕花的木窗望进去，能看见林屿眠站在那。

　　他穿着一件黑色立领衬衣，腰间系着白色围裙。
　　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又绕到身前来，勒出一段腰线。

　　他站在灶台前，手上拿着个小碟子，缓缓送到唇边试味道。
　　抿了一小口，似乎不对，拧起眉，放下碟子，转身在一旁的调料架上找着什么。

　　架上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小罐子，都贴着标签。
　　修长的手指在架上慢慢划过去，点到一个青花小罐时停住了。
　　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确认没选错，就拈起一小撮，在指腹间搓了搓，撒进锅里。

　　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雕花木窗上，光又穿过那些镂空的木纹，落在灶台前的地砖上。

　　木见微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

　　因为光总落在他身上。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林屿眠忽然抬眼，往窗外看。
　　目光淡淡地扫过来，隔着一层雕花的木窗，隔着一院子盛夏的光，看见了木见微。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冲木见微招手。

　　木见微为自己刚才片刻的心动而叹气。
　　走进去，“呦，林大厨，你这小饭店还不错嘛。”

　　林屿眠侧头看她。
　　他不信她会夸他。

　　确实。
　　木见微接着又说：“和人家的宗祠一样。”

　　“也有可能，我就是拿宗祠改的。”

　　他调小了火，转身去后面碗柜里拿小碗，轻飘飘又补了句：“就你现在脚下踩的这块，埋着我大太太。”

　　木见微低头，看了看脚底下。
　　明明知道他是胡说，可脚下还是微微一动，往旁边挪了半步。
　　“服了，你真是什么话都敢接。”

　　林屿眠端着一只白瓷小碗，重新回到灶台前。
　　用大汤勺从锅里舀了一勺汤盛到碗里，转身放到厨房中间的料理台上，朝木见微抬了抬下巴。

　　“尝尝？”

　　一眼看过去，只能认得出来汤里有豆腐，汤是奶白色的。
　　木见微好奇地走过去，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

　　“你怎么和旧旧一样。”
　　他说着又递过来一个白瓷勺，“太白鱼头汤。”

　　碗是吃饭的小碗，根本放不下鱼头。

　　木见闻就问：“鱼头呢？”
　　林屿眠朝身后一偏头。

　　火上还放着个砂锅，火很小，小到汤面只是微微地颤动，既是炖煮也是保温。

　　木见微有点不高兴，“你拿客人的剩菜给我吃？”
　　林屿眠纠正她，“你先吃的。准确点说，是客人吃你的剩菜。”

　　木见微想了想，好像是哦。
　　那没关系。

　　接过他手里的勺子，弯腰舀了一勺汤。

　　第一口，鲜。
　　第二口，好鲜！

　　在林屿眠面前，木见微很少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但这一下真的没藏住。
　　喝完一口汤后，不可置信地立马又喝了第二口，然后转头去看他，满脸都写着“你还有这种手艺？”

　　林屿眠看她这样，就问："还可以？"

　　木见微很想说，这哪里是还可呀，简直是厨神下凡。
　　话到嘴边，自动转换成：“嗯，过得去。”

　　转头就继续哧溜哧溜地喝汤。

　　这个鱼汤肯定是用了最新鲜的鱼，因为真的一点都不腥。
　　鱼头很难处理，腮是最腥的地方，要细心摘干净，再把血水冲掉，拿厨房纸巾把水分吸干，然后下锅煎。

　　铁锅烧得冒青烟，热锅冷油。
　　鱼头入锅，皮朝下，中火慢慢地煎。
　　这时候不能急，也不能翻面，要等一面煎得焦黄，鱼头上的肉能黏在骨头上了，再轻轻地翻过来。
　　等到两面都煎到金黄后，再加热水。

　　鱼汤一定要加热水。
　　热水倒下去，鱼骨里的胶质就溶出来了，汤色就从清转白，再由白转浓。

　　盖上锅盖炖煮前，再放几片姜，两三段葱结，一小勺盐就可以了。
　　别的什么都不用。
　　不要料酒，料酒会夺了鱼本身的鲜味。

　　这样炖出来的汤很鲜，但更讲究更好吃的其实是鱼头。

　　鱼头上的肉，两个地方最好吃。
　　第一个是鱼脸。
　　鱼脸的肉嫩得没有一点刺，用筷子轻轻一拨，肉就下来了，入口即化。

　　另一处是鱼脑。
　　鱼脑是半透明的，凝在鱼头盖骨里头，像一块嫩豆腐，又比豆腐滑。
　　用勺子舀起来，蘸一点姜醋汁，连汁带脑一起吸进嘴里。

　　木见微只吃点了豆腐，喝了一小碗汤，实在不过瘾。
　　见林屿眠又转回到火前，最后往锅里下葱花和枸杞。

　　汤奶白奶白的，上面点缀着绿色的葱，红色的枸杞。
　　撒上这两样，就又把色香味中的色给占了。

　　要出锅了，林屿眠拿起大勺搅弄，舀一勺汤起来，举高再跌落。
　　汤从勺边淌下去，像水一样丝滑，又好像有点粘稠。鲜美的汤拖着一条线，像慢动作回放一样，缓缓落入锅内。
　　鲜味满屋飘香。

　　木见微虽然有骨气，但也真的馋。
　　端着小碗悄无声息地溜到林屿眠旁边。

　　等着林屿眠看她，她就立马把碗往他面前一伸。

　　“还要。”
　　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林屿面的视线从那只碗上，慢慢地往上滑，滑过空碗，滑过她的手指，滑过她的脸，最后落在她闪躲的小眼神上。

　　“这是客人点的。”

　　“哦。”
　　木见微弱弱地又把碗收了回来。
　　正要走开。

　　他关了火，又改主意，“不过再给你一小碗，客人应该看不出来。”

　　木见微一个急刹车，抬头星星眼地看着他。

　　林屿眠冲她伸手，“碗给我。”

　　窗外太阳西斜，可能是一朵云刚走开，被遮住的日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不知何处起风了，云被推动地快了一些，那光便也随着风忽明忽暗。

　　他身上的光和影，都在慢慢地移动。
　　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影埋在厨房的暗处里。

　　光在动，影在动，他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