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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林下村 ...


  •   蜿蜒的山间小路绕开层叠山林,落日把连绵的树梢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齐浅浅跟在那名猎人身后,一路缓步下山,脚下渐渐从腐叶泥土变成踩得平实的土道。远远便能看见山坳之间散落着几十户土坯茅草屋,炊烟袅袅升起,鸡犬啼鸣断断续续飘过来,这便是林下村。

      入了村子,路上三三两两扛着农具归家的村民,都好奇侧目打量着外来的两人。齐浅浅刻意微微垂着头,蓬松的长发简单用布条胡乱束起几缕,余下发丝散乱披在肩头,素色里衣还留着树枝勾划出来的细碎破口,胳膊上被灌木划伤的浅红血痕还隐隐作痛。

      她一路都在暗自戒备,眼角余光时刻留意身旁猎人的动静。猎人心里还打着算盘,一心想把齐浅浅带回自家。

      快走到村口河边,一条浅浅溪流缓缓淌过,河边的青石板上,一名中年妇人正弯腰浣洗衣物。

      妇人挽着粗布衣袖,露出结实黝黑的胳膊,发髻上别着一根木簪,动作麻利地搓洗着粗布衣裳,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一看便是常年操劳、手脚勤快的模样,正是李大婶。

      齐浅浅目光一亮,她脚步猛地加快两步,直接越过猎人,快步走到河边青石旁,嗓音带着一路奔波出来的疲惫,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孤女独有的凄惶,扬声开口:“这位大婶!”

      李大婶手上搓衣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她看向眼前的姑娘,少女眉眼明艳,右眼下一颗浅褐泪痣格外惹眼,纵然衣衫凌乱满身尘土,也难掩那份鲜活容貌,一双杏眼望着自己,神色恳切。

      “姑娘,你唤我?”李大婶把手里的衣裳搁进木盆,直起身子,疑惑看向齐浅浅,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跟上来的猎人。

      猎人见状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抢先开口,打算直接说要带齐浅浅回自己家中。

      可齐浅浅根本不给他插话的空隙,微微欠身,神色黯然,眼眶恰到好处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路过的两三个村民听得清清楚楚。

      “大婶,我本是外地世家的孤女,家族遭逢祸事尽数败落,不远千里来朱雀国投奔远亲,半路遇上兵匪失散,孤身困在荒山。幸得这位猎户老伯出手,将我从山中救下。只是我如今一身衣裳残破不堪,实在难以继续赶路寻亲。”

      她说话条理分明,语气委屈却不哭闹,目光真诚望向李大婶:“不知大婶家中,可否匀我一身寻常女子穿的旧衣?我愿意出钱购置,绝不白占您的便宜。若是方便,我也想暂时在您家中叨扰几日,等我打听清楚亲人下落便立刻离开,食宿银子我一并奉上。”

      这话一出,旁边围观的村民纷纷窃窃私语,闪过贪念,也有人要上前搭话。

      猎人脸色瞬间僵住。

      他原本打的主意,是悄悄把齐浅浅带回自家,逼迫她留下来给儿子当媳妇,万万没料到齐浅浅会当众这么一番说辞。

      人家明明白白说愿意花钱租住处、买衣裳,身份是前来寻亲的落难孤女,又当着一众乡邻的面,他总不能当众直接抢人。若是强拉,反倒落个图谋落难女子的恶名,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干瞪着眼,满心憋屈恼火,却找不到插嘴的由头。

      李大婶本就是热心肠,天生心软善良,见齐浅浅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再看她身上破损的衣衫、胳膊上浅浅的伤痕,顿时心生恻隐。

      她打量齐浅浅片刻,又见少女说话得体,还主动提出付银钱,不似奸邪之人,淳朴的脸上露出和善神色:“哎哟,可怜的孩子。出门在外落难到这份上,也着实不容易。”

      李大婶伸手扶了一把齐浅浅的胳膊,语气温和:“钱财倒是其次,我们家条件不算宽裕,但多余的旧衣裳还是有两套。你若是不嫌弃粗布料子,就随我回家里去。先把身上这身换下来,洗把脸歇歇脚再说。”

      齐浅浅心中大石落地,面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意,杏眼弯弯,右眼下泪痣随着脸颊浅浅的红晕愈发清晰:“多谢大婶好心,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该给的银钱我定然不会少。”

      说完,她转头,礼貌地朝一旁脸色铁青的猎人微微颔首:“今日多谢老伯山林搭救,大恩我记下。只是我要留在大婶家中等候寻亲的消息,就不随老伯回去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报答救命之恩。”

      猎人腮帮子紧绷,拳头暗暗攥起,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可周围好几个村民都在看着,众目睽睽之下,他根本不能动粗。只能硬生生把一肚子火气全部压下去,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了齐浅浅一眼,转身离开。那眼神阴沉沉的,藏着化不开的怨恨。

      齐浅浅将那道记恨的目光尽收眼底,但眼下先落脚才是头等大事。

      李大婶收拾好河边的木盆,齐浅浅上前搭把手帮忙提着,跟随着李大婶往村子深处走去。

      李家是一间不大的土坯院落,矮矮的黄泥院墙围着两间主屋,一旁搭着小小的柴房,院子角落还开辟了一小块菜地。

      刚踏进院门,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结实的中年男人正劈柴,斧头起落有力,正是李大婶的丈夫李大山。听见脚步声,他停下手上动作抬起头,疑惑看向门外的陌生女子。

      “她爹,这姑娘是落难的外乡孤女,来咱们朱雀国寻亲,遇上难处了。”李大婶简单把方才村口河边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李大婶生气得说道:“我看那王老六也没安好心,他家就他们父子两,这姑娘要是跟他去了他家,哪有什么名声在。还不是白白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做媳妇。这不是造孽么。”

      浅浅一听,好家伙,这头还骗她说家有一妻一女。还好她机灵。

      李大山性子敦厚老实,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齐浅浅点了下头。

      里屋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名少女。正是李家的女儿李兰儿。

      夫妇二人皆是常年劳作的模样,身上布衣洗得发白,缀满补丁,可他们的女耳李兰儿,少女一身柔软干净的蓝色细布衣,鬓边簪着一支蝴蝶小簪,朴素却精致。

      眉眼清秀柔和,皮肤是健康浅蜜色,带着未谙世事的腼腆,看见家中来了陌生人,站在母亲身侧,好奇又拘谨地偷瞧齐浅浅。

      浅浅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李家明明清贫拮据,夫妇二人却倾尽所有偏爱疼宠女儿,将她护得极好。

      “娘。”李兰儿小声唤了一句。

      “兰儿,这位是齐姑娘,暂且要在咱们家住上几日。”李大婶道。

      齐浅浅对着小姑娘笑着点了点头。

      李大婶很快翻出女儿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裙,布料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破损。齐浅浅也不嫌弃,回到大婶指给她的偏屋,关上房门。

      她小心翼翼从衣襟内侧解开层层包裹的布巾,取出一小块碎银子,又把那枚凶险万分的鎏金令牌、玉佩重新仔细裹好,只拿碎银出来。

      打理干净之后换上有些小衣衫,她走出屋子,把碎银双手递到李大婶手上。

      “大婶,这是买衣裳还有几日食宿的银子,还请您收下。”

      李大婶几番推辞几下,才笑着收了下来。

      待到夜里晚饭时分,李大婶热情拉着浅浅入座用饭。

      席间浅浅更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李家夫妇半生只得这一个独女,李兰儿也孝顺乖巧,进食时先敬奉父母。

      桌上饭菜朴素简单,主食是一锅糙米饭,加上一锅炖鸡,其他皆是青菜。

      她前世身为艺人,常年自律节食,本就食欲清淡,尚能忍耐,可这饭,里面有稻壳,卡着嗓子,实在难以下咽。

      索性吃口青菜压一压,不过这菜是不是没放盐?

      席间,李大婶望着桌上菜肴,不太好意思的叹了一声:“唉,这家里没有多少盐,姑娘将就些,赶明天我去集市上再买一点,如今盐价是越来越贵了。”

      浅浅点头应道好,心里却真切感知到,这个世道底层百姓的清贫与艰难。

      今夜油灯昏黄摇曳,浅浅低头吃饭,齿间频频磕到细碎硬韧的稻壳与糠皮。

      不是整粒带壳稻谷,是农家脱粒不干净留下的碎壳残渣,混在米粒之间,嚼着硌牙剌喉,十分难受。

      李大婶瞧出她的不适应,顿时满脸局促,连忙搓着手解释:“姑娘莫怪。你是贵人,素来吃惯干净的细米。我们家条件简陋,稻谷脱不干净,吃着容易卡嗓子,您慢点吃。”

      浅浅放下木筷,故作不知农事的模样,轻声询问:“婶子,既然这般硌嘴难咽,为何不将谷壳尽数脱去再蒸煮?”

      李大婶闻言苦笑着摇头:“哪是我们不愿,是实在做不到。寻常只靠石臼木杵人力捶捣,费力耗力,一次舂不出多少干净米。贵人吃的精米,需得工序繁杂。我们这般穷苦人家,哪里置办得起?只能粗略舂去大半谷壳,余下碎糠便凑活吃了。”

      浅浅眸光微闪,心底了然。

      她前世为拍摄古装剧,曾翻阅大量古史农书,剧组道具组亦复原过诸多古旧农具样式,她恰好见过专门脱壳的木砻。

      于是她故作平常的说道:“我从前待在深宅,曾听闻府里打理粮仓的下人说过法子。世上有一种农具名唤砻,形制近似磨盘,分上下两扇木盘,盘面凿有细密浅齿。

      稻谷从上盘小孔填入,轻推木盘转动,依靠木齿轻轻摩擦,便能完整褪去谷壳。脱壳之后,再用簸箕迎风轻扬,筛去轻浮糠皮,余下便是干净糙米,省时省力,远比石臼捶捣好用。”

      话音落,一旁默默吃饭的李大山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急切。

      “此话当真”

      他乃是退伍军匠,精通木作之道。

      浅浅寥寥数语,精准道出木砻形制工序。

      这一刻,李大山笃定,眼前这位落难的姑娘,看来确实是真正世族贵女。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姑娘所言器具可行!木作构造、打磨组装我样样精通。你若记得大体模样,我今夜便取材动手,连夜打造一具简易木砻,明日若不成后日咱们便能吃上干净的米饭。”

      而另一边,猎人憋着一肚子恶气,一路回到自家,越想越恼。到手的人就这么当着全村人的面跑掉,他对齐浅浅满心记恨。坐在屋中闷头抽着旱烟,脑子里面转着歪念头。

      他忽然想起镇上有个远房亲戚王地主。王家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土财主,为人好色蛮横,家中已经娶了九房小妾,还四处搜罗貌美女子,一心想要再纳第十房妾室。

      之前就托人来村里打探,看中了容貌出众的李兰儿,想要强娶回去做小妾,李大山夫妻拼死不肯,这件事整个林下村不少人都知晓。

      猎人眼珠一转,歹计涌上心头。

      那女子生得这般明艳动人,更是千里难寻的姿色。若是把这两个姑娘一并报给王家,一来可以借王家的手整治齐浅浅,出了自己胸中这口恶气;二来王家得了两个美人,必定会重重酬谢自己。就算李家不愿意,王家势大,带着家丁上门强抢,小小农户哪里抵挡得住。

      念头打定,猎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当晚便连夜动身,趁着夜色,赶去十几里外的王家镇。

      第二日刚吃完难吃的黍饭,村口便传来一阵嘈杂纷乱的吆喝声。

      王家地主手下那名尖嘴猴腮的管家,带着七八个腰挎短刀、凶神恶煞的家丁,浩浩荡荡冲进林下村,径直朝着李家院落奔来。

      踹得院门“哐当”一声轰然撞开!

      管家手持折扇,三角眼扫过院内,趾高气扬扯开嗓子大喊:“奉咱们王老爷的吩咐!今日特来接人!李家闺女李兰儿,还有外来的那个姓齐的姑娘,两个,通通带回王家府中,给老爷做第十房第十一房小妾!”

      院中,正在做工的李大山猛地僵住,李大婶手里端着的陶盆哐当砸落在地。李兰儿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下意识躲到母亲身后。

      齐浅浅这在屋内喝水,“噗”的一下,喷出水来,万万没想到穿越第二天,喜提强抢民女剧本。心中一凛,杏眼瞬间冷了下来。

      一场祸事,就这样猝不及防,砸到了小小的农家院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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